《（七零）淑女与悍妇》虞晚舟

2、羽翼之下

　　人在回忆往昔的时候即使怀抱着完整重现的强烈意愿，却总是因为时日久远的遗忘、主观注意的分散以及后来叠加的臆想而将故事的过往切割的七零八落，甚至将其扭曲成另一种理想的方向。
　　然而无论何时，程砚书再回忆起与周济衡第一次在刘萍教授家等待刘教授打完电话回来的那短短五分钟，脑子里的记忆都是如出一辙的鲜活、完整。
　　因为尴尬，因为羞赧，她可以清晰回忆起除了周济衡之外当时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阳光一点一点的在刘教授家深棕色的皮沙发上爬格子，从半开的窗里涌进来的风凉丝丝的，让她更加清晰的感受到自己脸上灼热的温度。
　　她半低着头，死死盯着地毯上的一小块浅金色花纹，耳畔是座钟秒针滴答滴答的行走的声音，每一寸微小的时间此时的存在感都异常鲜明。
　　终究是周济衡先开了口，“你……有男朋友吗？”
　　程砚书错愕的抬起了头，看着对面这个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目光灼灼盯着她看的年轻军人。
　　“哎呦，亏着砚书你在那儿，我那外甥女记错时间了，以为是明天见面，还特意跟人家换班换到了今天……”刘萍教授的出现让程砚书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她能够感觉得面前这个英俊的青年似乎是对她有些好感，只是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些在目前的她看来黏黏糊糊的暧昧关系。
　　“刘姨，既然是误会那我就先走了，我爸妈还在家等我回去吃饭呢。”砚书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刘萍那张保养良好的脸，生怕有任何一丝余光扫到周济衡，再给自己无措的心增加负担。
　　“走什么，一会儿我让冯妈去你家说一声，今天就留在阿姨家，阿姨都好久没和你一起吃饭了。”刘萍拉着砚书的手，说什么都不允许她提前离场。
　　刘萍教授是一个极为聪慧的女人，只要她想，她可以让任何和她在一起的人放下戒备，其乐融融。
　　因此这一餐饭，砚书虽然很不适应和一个明显对她怀有好感的男人一道吃饭，却也因着刘萍的刻意引导吃的极为舒心。
　　饭后，砚书抢在周济衡前面提出离开，落荒而逃的姿态像极了一只小兔。
　　刘萍揶揄地看了一眼从砚书离开之后就心不在焉的周济衡，果然是慕少艾的年纪，多沉稳的小伙子，这下遇到了心仪的姑娘，立时刻显出局促和紧张来了。刘萍复又想到了自己那两位一心想让女儿继承自己衣钵的老同事，心下微微一叹，只觉丈夫这个得力下属的情路堪忧。
　　周济衡并不知道刘萍此刻在想些什么，在程砚书走后郑重向刘萍就自己疏忽接错人一事道歉。
　　“没事没事，许是你和她之间没有缘分。”刘萍洒脱地冲周济衡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刘萍心知肚明，在见过程砚书之后，周济衡短时间内估计很难再看上别的姑娘了。
　　只可惜她心知肚明程砚书父母对这姑娘未来的打算，也不好出面做这个媒影响同事关系，只能放任自流，让周济衡自己去争取了。
　　程砚书回到家中的时候已是下午快两点钟，因是周末的关系父母二人俱都在家。
　　“你手里拿着什么？”砚书一进门，母亲就注意到了她手里拿着的信封。
　　“没什么，一本杂志。”砚书低着头换鞋，努力压平嘴角上翘的弧度。
　　“是你的文章发表了吗？”
　　母亲的话虽是疑问句式却带着十足的笃定。
　　“您怎么知道？”
　　母亲笑着走过来从砚书手中抽过装有杂志的信封，“我和你爸爸早就知道你在私下里写小说，这大半年看着你折腾来折腾去一直也没个声响，正巧你爸爸大学同学在《九月》杂志社做主编，你爸爸特意给人家打了个电话，拜托人家好好注意一下你的文章……”
　　母亲的笑容慈祥而端庄，却让砚书联想到冰窖里刚取出的冰块，在炎炎的夏日里显出一种叵测的阴冷来，极致的羞愧与愤怒让砚书呼吸困难，她汗毛尽竖，惊慌失措。
　　“你的文章其实不算差，只是历史新说这种旧瓶装新酒的形式注定对叙事手法有着更高的要求，我建议你以后……”
　　父亲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极了金鱼在水里吐泡泡。
　　砚书忽然泄了一身力气，她只觉得害怕，如同一个一直生活在梦中花园的人突然有一天走出房门，发现自己一直生活的美好家园就建筑在悬崖边上。
　　她以为自己的付出终是得到了回报，她以为自己隐隐骄傲的小小才华终于得到了一点认可，这个羞怯内向的女孩刚刚构建起的零星自信就在这包裹着关爱的冷冰冰的现实里碎成齑粉。
　　砚书垂下头，她看见自己那双皙白纤长的手，这手是那样柔软娇嫩，只在左手指尖上有一点因为自幼弹琵琶而生出的一层薄茧，这是一双从未染过生活风霜的手，看着它们，你只能想到养尊处优，想到一种精致而慵懒的生活，甚至在面对它们的时候脑海中任何一点有关劳作的念头似乎都是对这双美丽的手的亵渎。作为手的主人，砚书在长久的凝视着自己的手的时候甚至对它们生出了陌生与怀疑来。
　　这是我的手吗？它们能创造出什么价值来呢？从出生到现在我都用这双手做了什么呢？
　　“砚书，爸爸跟你说话呢。”母亲温和的提醒她，如果是平时，砚书可以很清楚的听出母亲平静语调下暗藏的责备来，可是此刻，她的大脑仿佛有一口被重重敲响的古钟，距离钟杵敲钟已经过了很久了，可是古钟依然在不依不饶的搅动着周围的空气发出嗡嗡的翕动来。
　　“唔。”砚书恍惚的抬眼看了一眼坐在她身边的，文质彬彬的父母，他们的脸上带着那种专属于知识分子的温和礼貌的微笑，因着几十年的朝夕相对，这种微笑在他们二人脸上的效果显得尤为统一。
　　砚书一瞬间觉得对面的两个人温雅的笑容背后藏有一种令她窒息的东西，她在父母无微不至的爱与深厚渊博的学识里渐渐迷失。
　　被爱的人，痛苦不堪。
　　砚书珍视又唾弃这样不识好歹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希望读者小可爱们能够给我评论呀，让我知道我不是在单机写文，爱你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