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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阴差阳错 燕淑和砚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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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之间的相交究竟能到什么样的程度?程砚书是在遇见方梅丽之后才对这个问题有了答案。
方梅丽原名方美丽,父母都是贫苦农民,二老结婚多年才在中年之时得了这么一个女儿,她的父亲方老三用尽了腹中所有的文采才给她起名叫做方美丽,希望她以后成为一个秀外慧中的美丽女子,可事与愿违,成人后的方美丽因着父母的宠爱纵容性格如男孩子般,勉强可以夸上一句不拘小节,容貌也远远称不上美丽,也只有对女儿无比珍爱的方家父母才能从她那张大而疏阔的脸上仔细挖掘出几分颜色来。方美丽这个名字在她身上愈发显出讽刺的意味,成为了村人的笑柄,终于,方美丽在十六岁这年宣布她从此改名叫做方梅丽了,梅丽梅丽,没有美丽。方梅丽对这个新名字心满意足,她想着,这回自是不会有人再用她的名不符实来嘲笑她了。
程砚书前半生的人生经历却是与方梅丽恰恰相反,她的父母均为高级知识分子,虽然也只得这一个女儿,然而在学习之外甚少对这个女儿有什么情感上的关怀,久而久之,程砚书养成了一副娇怯害羞的性子。她是正统的古典美人的长相,端正的鹅蛋脸上一双水杏似的大眼睛,淡淡的樱花似的唇瓣总是羞怯的抿着,只那身段发育的与传统的审美有异,十几岁时胸、臀就有了惊人的弧线,常引得周围的同学侧目,这也使得程砚书本人更加瑟缩,缩进自己厚厚的保护壳中不愿出来。
按理来说程砚书与方梅丽两人的生活怎么看都不是会有交集的样子,然而时代的浪潮之下,这两个看似南辕北辙的两个姑娘在命运的巧手推动下竟然阴差阳错的聚在一起,做了半个多世纪的邻居,成了一生的朋友。
一九六五年,程砚书从越城大学中文系毕业,她没有选择依照父母的建议继续深造,而是做出了她人生中第一个忤逆父母的决定——她准备和一个军官结婚,并决意要跟着他去西北生活。她的父母先是惊愕而后竟然大发雷霆,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家一向乖巧懂事的女儿怎么就鬼迷心窍一定要和一个认识不久的军官走呢?
程砚书面对着父母的痛心疾首显示出了惊人的执拗,她安安静静的坐在父母面前,以一种沉默对抗的姿态听着母亲的滔滔不绝。
“我和你爸爸培养你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让你做家庭主妇的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程砚书低下头,一言不发。
久久的沉默中程父香烟上氤氲出的白雾呛得客厅里的一家三口眼圈齐刷刷的泛了红。
程砚书最终还是带着父母的祝福跟着丈夫踏上了北上的火车。
新婚丈夫周济衡是时下典型的青年才俊,军校毕业,二十五岁就当了营长,又有革命遗孤的身世,前途一片光明,只性格内敛,不会讨女人欢心,这才使得看重他的师长起了心思,拜托夫人帮忙为这位爱将解决个人问题。师长的夫人就是程砚书的大学导师,同时也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邻居阿姨。夫人这一帮,就促成了周程二人的一段姻缘。
其实最初,师长夫人是没有想过要把程砚书介绍给周济衡的,这既有她了解自己的两位老同事对女儿未来规划的原因,也有对这两个年轻人身世性格的考量。
程砚书是她看着长大的,这孩子乖巧羞怯,若不是长了一张让人见之忘俗的脸,是极容易被人忽视的,这样的姑娘就适合嫁进一个知冷知热温厚细致的人日子才会好过。而周济衡却不像是这样的良人,夫人细观其人,知道他在宽和包容之外待人待事自有一层疏离,这种疏离或许是因着他自幼孤苦的身世,又或许是天性使然,但无论如何程砚书都不像是能够打破这层藩篱走进周济衡内心的人物。
故而夫人一开始是打算将自己的一个外甥女介绍给周济衡的,那姑娘虽然只有初中学历,但时下的姑娘家能够读书识字的已是稀有,故而夫人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的问题,重点是这姑娘爱说爱笑,操持家务更是一把好手,夫人越想越觉得这姑娘和周济衡是天造地设的般配。
周济衡此次来越城是进修学习的,来之前根本不知道自己那个看着一脸浩然正气的师长在背后为他操尽了月老的心。故而当他频繁接到师长夫人邀请他到家吃饭的电话时心里虽然觉得奇怪,但也并未多想。
也是夫人沉得住气,愣是等到周济衡进修快结束了,师长在电话里催了好几次才跟周济衡提出要给他介绍对象。
夫人在跟师长的电话里不慌不忙,“不着急,等我探清楚这人的秉性再说。”
师长怒,“我的部下人品怎么会有问题?”
夫人慢条斯理,“你们男人家看人,和女人怎么一样。”
师长没了脾气,只得软下音量催促夫人加快一点看人的进度。
夫人电话里没说什么,第二天就给周济衡打电话,说要把自己的外甥女介绍给他。
这些日子下来,夫人也看出周济衡这个人虽然不像是结了婚之后对媳妇百依百顺的三好丈夫,但也称得上是一个稳重有担当的好男儿。这样板着的男人配她那个开心果儿一样的小外甥女正好,一动一静,这日子才有滋味。
说来也是巧,传达室的老大爷刚好认识夫人的外甥女,等周济衡撂下电话之后就笑眯眯地打趣周济衡,“周营长好福气啊,燕淑这姑娘可是不错,在越城大学食堂里面工作,周围的人就没有说她一个不好的。”
周济衡面色不改,心里却也对这次见面生出了淡淡的期待。
说到底,这个看起来沉稳可靠的青年军官心里也是想要拥有一个自己的家,一个可以卸下心防享受宁静的港湾。
周末的时候,周济衡提着四样水果去了师长夫人家。
是老保姆来开的门,“周营长,嗬!今天真精神!快请进来吧。”
周济衡本来就是南方城市少见的高大身形,今次因着某些不知名的期待和重视特意用热茶缸把衣服上的褶皱全部熨平整,看上去就更显得挺拔俊逸,一打眼就让老保姆不住地赞叹。
夫人看着眼前显然是经过一番整饬的周营长也是心下满意,笑着打趣了几句之后夫人轻咳一声,“济衡,我那外甥女来越城之后没上家几次,不一定还能记得住家门,你帮阿姨去学校把她接过来吧,算算时间她也该下班了。”
“您放心,我这就去。”周济衡起身就要往外走。
“嗳!等等!”夫人忙叫住他,好气又好笑“我还没告诉你她叫什么,在哪个部门工作呢。”
周济衡罕见的脸红了,素日古井无波的脸孔因着尴尬竟然平添了几分少年人的生动气息。他局促着站定,终究是没好意思告诉夫人他早已从旁人口中知道了女方的大体信息。
看着他罕见的手足无措,夫人也不难为他,接着开口,“我那外甥女叫燕淑,之前一直在老家帮衬父母料理家事,今年上半年才来越城,现在在越城大学食堂里面工作,你现在去越城大学,从正门进,她估计已经到门口等你了。”
周济衡这才缓解了刚刚的局促,向夫人告辞出发去越城大学门口接人了。
“还是年轻啊,再沉稳也着急娶媳妇。”老保姆看着周济衡远去的背影感叹。
夫人同样眉眼含笑,“我还当他对这事不上心,看来也挺积极的么。”
二位在背后说的话周济衡当然听不到,他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老成持重,单从他脸上,旁人绝对看不出这个年轻军官是要去接一位姑娘相亲,只会暗自猜测这个大步流星的军官是不是急着去完成什么重要的任务。
彼时,越城大学正门,程砚书刚刚领到自己的第一笔稿费。
她不愿在父母面前透露自己写作投稿的事情,不是担心父母反对,而是知道一旦父母知晓,就会在她的稿件没有发表之前对她的稿子进行一系列的“捉刀”和“指教”,并且会指定她认准某一家他们认为影响力高的报社进行投稿。故而她虽然家在越城,却并没有给报社留下家里的地址,反而直接留下了学校传达室的地址。
她零零总总投了小半年的稿件,陆陆续续收到了好几封退稿信,本来已是不报任何希望,今日本来也是想要来传达室看看有没有新增的退稿信的,不料却收到了来自《九月》杂志社的稿费和样刊。
程砚书本是极盛的容貌,只因素日里羞涩内向故而总是不肯轻易在人前绽放笑颜,此时却一改往日的羞怯,拿着信封在阳光下笑的灿烂。
长发飘飘的姑娘穿着湖绿色的布拉吉在阳光下笑容明媚,眼角眉梢间流露出的快乐光彩猝不及防的就让匆匆赶过来的周营长心中一动。
“燕淑同志?”周济衡试探的开口。
程砚书脸上的笑容还未退却,文章发表的喜悦让她心花怒放的同时也让她暂时忘记了羞怯,大大方方的迎上了周济衡的目光,疑惑地打量着这个叫得出她名字的陌生的军人。
“欸?请问您是?”
周济衡心里突然有一种被春风拂过的喜悦与躁动,他几乎是有些恍惚,这个在阳光下笑的令他心跳慢了一拍的姑娘居然就是师长夫人为他介绍的相亲对象。
在这样的惊喜与躁动下,周济衡事后都暗自佩服自己当时还能正常交流。
“我是周济衡,现任西北某部侦察营营长,今年二十五岁,毕业于华夏国防科技大学军队指挥专业,目前在越城军事学校进修……”
程砚书一头雾水的看着面前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她面前进行自我介绍的英俊的青年军官,迟疑着接话道:“……你好,我是程砚书。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周济衡心下微微一顿,暗忖道许是师长夫人没有跟她的外甥女把话说明白,在心底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太着急。
“刘萍教授让我来接你到家里吃饭。”
“刘萍教授?”程砚书愣了一下,“中文系的刘萍教授?”
周济衡点点头,两个人复又交流几句,程砚书虽然很疑惑为什么导师突然要派人来接她到家里吃饭,但因为两家人关系不错,又看在周济衡一身军装想来也不会是坏人的份上终是点头跟他离开了。
一路上两人并无太多交流。
于程砚书来说,她本就不是多话的人,更何况当她从文章发表成功的兴奋劲儿里过去之后又重新回到了羞涩的壳子里。
于周济衡而言,他本来对这次相亲虽然期待,但也不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姑娘,故而一开始心态还算从容,可现如今见了面,只觉砚书文秀可爱,竟生出了一丝怅惘,大概所有人在面对美好事物时都会有这样不敢触碰唯恐亵渎的复杂心绪吧。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只小鹌鹑一样走到了刘萍教授家门口。
这次是刘教授亲自过来开的门。
“砚书?”刘教授迟疑的看着本不该出现在门口的学生。
回应她的是程砚书同样疑惑的眼神,“刘姨,您叫我来吃饭?”
刘教授把目光投向后方站着的周济衡,只见他对面前两人的眉眼官司丝毫没有感悟,一双无畏无惧的清明目在触及身前娇柔的姑娘时奇异的多了几分躲闪。
刘萍教授眼神微动,一边拉着程砚书的手一边招呼着周济衡进了家门,“好久没来家吃饭了,你俩是在哪儿碰上的?”
“在学校正门,我今天有信到了传达室。”
刘萍教授想想这姑娘与自家外甥女听起来毫无差别的名字,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场乌龙的由来。
再看一旁的周济衡,向来镇定自若的汉子此刻老老实实的坐在沙发一头,如常板正的坐姿竟然诡异的透出几分乖巧来,刘萍教授微微叹了一口气,心知自家外甥女是错过了。
她拉着程砚书的手坐在沙发上,笑着冲沙发那头的周济衡开口,“济衡,这是我学生程砚书,笔墨纸砚的砚台,琴棋书画的书。我那外甥女姓燕,咱们越城这边习惯把燕姓读成四声,燕淑和砚书听起来就一样了。”
说完,刘教授也不管那头的周济衡如何错愕,转头笑吟吟地跟砚书解释,“我本来是想介绍济衡给我外甥女认识,担心我们在场他们两个人不好交流,所以先让济衡去学校门口接她,一路上两个年轻人在一块儿也好说话,可巧你俩名字相近,他把你领家来了。”
砚书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起来。
她近乎惊慌的直起了身子,连声道歉,“抱歉刘姨,是我没问清楚……这……”
刘萍教授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这怎么能怪你,谁也想不到有这么巧的事情,你俩先坐在这儿聊一会儿,我去给传达室打个电话问问。”
刘教授说完就起身离开了,走之前,她还冲着那边似是想要说些什么的周济衡隐晦的甩了一个鼓励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