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武曲文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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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的时候，程砚书是不喜欢弹琵琶的。
她的力气太小，有时候一曲下来胳膊和手指俱都酸痛，但她现在清醒自己还有这样一个宣泄的渠道，可以让她体面的、熨帖的把内心深处不断翻滚着的羞愧、耻辱、愤怒借着一曲琵琶尽数的嘶吼出来。
和她弱柳扶风的外在不同，她弹琵琶一向偏爱武曲。武曲文弹更是她一向推崇的演奏方式，那些酷烈喧嚣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在收敛含蓄的演奏过程中尽数被收拾得当，曲子里的怒目金刚，杀机四伏被她依次释放，每当她拿起琵琶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是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一个至高无上的帝王。琵琶就是她的武器她的权杖，她精心布置，慢条斯理的用琵琶弦一寸寸的绞杀内心里所有暴虐的情绪。
然而，她今天没有弹往日惯常调理情绪的诸如《十面埋伏》、《海青拿天鹅》之类气势恢宏的曲目，她独坐在越城大学家属楼后面的小树林里一遍一遍的弹奏着清新淡雅的《春江花月夜》。
她强迫自己把所有阴暗的、负面的、不被允许存在的情绪全部转化成柔和开阔的乐章。极致的愤怒下，她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情绪上的马脚，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重新感到自己对身体和灵魂的掌控力。
从初唐滟滟随波而来的春江水和明月夜似乎真的有抚平人心的效果，砚书从日衔山脊一直弹奏到月明星稀，手臂已经酸痛难忍，深夜的露水浸裹着寒气在她停止演奏的一刹那将她从记忆里午时的燥热拉近夜晚的寒凉，她抱着琵琶坐在大石上无声的，轻轻地笑了。
自视过高是一种病，她用一个下午的时间给自己开出了诊断书。
她决意接受父母的安排，承认自己的平庸、懦弱与无能。
坐在大石上弹奏一下午，现在她不光手臂酸痛，颈椎、腰肢和双腿也僵硬酥麻的很，轻轻一动就是难以忍受的麻与涨。
砚书缓缓地扭动脖颈，试图恢复自己对身体的掌控力，一偏头却见一个高大的人影静立在不远处，默默地如黑夜中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恐惧一瞬间漫上心间，砚书只觉大难临头，双手紧紧地抱紧了琵琶，似乎是要从它身上汲取力量。
“别害怕，是我，周济衡。”
那个黑影显然已经洞悉了砚书的惊慌。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从刘萍教授家出来的时候看见你了，我有话想对你说。”周济衡顿了顿，“听见你在弹琵琶，就没有打扰你。”
人在黑夜里胆子似乎都会比平常更大一些，砚书抿抿唇，莫名的对对面这个人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感。
“那你想说什么？”她低下头，不去看那道令她觉得心慌的身影。
有蝉鸣划破静夜，四下悄悄。
“现在不必说了。”周济衡轻轻开口，两个人之间又静了几瞬，他复又开口，“能起来吗？我送你回家，你走前面。”
砚书低垂下眼皮，她只觉一种与之前迥异的躁动充斥在四肢百骸，让她惶然的同时又不会让她反感。
她轻轻地揉捏酸麻的各处关节，周济衡沉默的守在一旁，他们谁都没有再开口，这样的寂静中似乎蕴藏着千万句欲说还休和小心试探，矜持与克制让他们俩暂时失语。
短暂的休息之后，周济衡走在程砚书的后面，沉默着把她送到了家门口。
他似乎是在心里完成了一场告别，砚书回身向他告别的时候，只觉这个带点傻劲儿的年轻军官在月色与灯影里显得从容又洒脱。
她不知道，就在她完成内心的情绪梳理之时，这个对她几乎称得上是一见钟情的青年军人也在分析自己的感情。
在春江花朝秋月夜的美好景象里，他渐渐想起了自己出身的贫寒，性格的无趣和生活的匮乏。琵琶声温婉平和，眼前的姑娘家境殷实，自身才华横溢又兼之容色秀美品格端方，这合该是在温室里娇养的山茶花，他自问自己若是十年之后必定不会为这样的理由而踟蹰，然而现如今他实在无法出于一己私心将这个玉柔花娇的少女从优裕的生活拉入一个肉眼可见的贫瘠未来当中，即使他有信心这样的清苦的生活不会持续太久。
他已决意将自己那份刚刚萌发的尚未宣之于口的悸动妥帖收藏。
砚书一路思绪纷乱，本以为在告别的时候这个沉默的军人会说一些什么，可他只是洒然的冲她挥了挥手，干脆利落的转身离开。
“周济衡！”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冲动，砚书提高音量从后面叫住了他，男人疑惑转身。
“明天下午五点钟，越城大学中文系毕业晚会在大操场东面举行。”周济衡尚且不明白砚书这句话的用意，对面的姑娘已经抱着琵琶像小鹿一样跑进了家门。
程家门口有一片连绵茂盛的月季花墙，此刻星月温柔，花香舒沁，周济衡怔怔的看着程砚书消失的方向，那些深思熟虑后的隐忍克制在姑娘甚至都称不上邀请的一句话里土崩瓦解，刚刚下定的决心轻而易举的被推翻，他近乎微妙的生出一种豪情来，不过是看上一个姑娘，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
那厢的程砚书心境却大不相同，她这一天大喜大悲，经历的实在精彩纷呈，此刻夜阑人静自是心力皆疲，然而她红着脸抱着琵琶走进家门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客厅的灯竟然是亮着的。
父亲程允翮教授正衣着整齐的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那本带给她巨大耻辱感的《九月》。
“爸，我回来了。”她硬着头皮跟父亲打招呼，深夜晚归这件事对她来说可以说是鲜有的出格的行为。
奇异的是，父亲并没有对她的晚归行为作出任何的责怪。
程允翮天生一副宽和的夫子脸，漂亮的桃花眼下一对明显的卧蚕痕，这让他无需微笑就显得春意融融，温润亲和。此刻在他的刻意经营下，一张笑面更显慈和。
“阿砚，好久没听你弹这么久的琵琶了，”父亲似乎是打定主意要与她深夜谈心，“你小的时候你妈妈逼着你跟季老师学琵琶，你哭哭啼啼的不愿意，又是说手疼又是说不喜欢的，现在却也喜欢上了弹琵琶。”
砚书微微放松，妥帖的把琵琶安放在一旁，低垂眼帘细致的拆掉手指上缠着的甲片，附和道，“是，我现在很喜欢弹琵琶。”
父亲脸上的笑意更深，“爸爸妈妈总是不会害你的，我们的有些做法即使你现在不理解，等到将来你总是会了解我们的苦心。”
假指甲从指头上拆下，指尖上如释重负的清凉。
真奇怪，戴着它们的时候倒是不觉得有多难受，砚书盯着它们出神。
“我和你妈妈商量过了，决定推荐你去松城，在段海宗先生名下继续深造，段先生是国内研究古典文学的泰斗，你跟着他定然能在学术上有所获益。”
眼见砚书一声不吭，父亲的声音更加温和，“等你学成，就回来接爸爸的班，有爸爸在，总是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老父拳拳爱女之心，作为女儿身处其中又如何能不感动又顺从。
他为她规划出了一条光明的坦途，沿着这条路走，一路有父母保驾护航，她不会受到哪怕一点不公正的待遇，这是一条洒满玫瑰花瓣铺着天鹅绒地毯的同时也一眼望得到头的稳妥大道。她几乎没有理由拒绝这般规划。
“爸爸，如果我不是您的女儿，您喜欢我的小说吗？”
程允翮怔住了，他万没想到在他掏心掏肺说了这样一番话之后女儿给他的反应竟然是这样一个疑问。
砚书没有给他反应过来的时间，她笑笑，抱起一旁的琵琶起身朝卧室里走去。
“晚安，爸爸。”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武曲文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