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蕨》羊柒丶

5、257——167

　　夏的枯燥，在毫无联系和离去之中结束。

　　十耀和荟槿相谈的话题总是那么少，甚至连互相接近的机会都寥寥。少却了寻觅沟通，对于另一方世界的荟槿，她看似遥遥。

　　一点心意也没有的夏日告别，而后便迎来了凄秋，以往什么，都不曾发生改变。

　　时间流逝得严重，十耀生命的倒计时即将停止，即使这样，他也任未走出任何一步。他的身体逐渐虚弱，一开始的断药过程换来现在的后遗症。他总是感觉呼吸困难，肺部仿佛有重石存在，一段时间，他经常咳嗽不止，血块的颜色也比以往深泽许多。这是他自愿选择的道路，他现已无憾，只是啊，感觉用不了多久，他就会离别人世。

　　中午直射的太阳倾斜测光，照耀在他的脸上。他已经久久睁眼，直至天明正午。空气凝固的房间四周，尘埃在悬浮，微弱的呼吸声暗示着生命的垂危。床脚的纸篓溢出纸屑，书桌上放有他昨夜在深思熟虑中写好的遗书。

　　要么干脆像诗雨一样逝去吧。他呆滞的眼神中是那幅血泊花开的画面。她为什么想着离世，为什么能做到放空一切，踏入天堂的一瞬间，很恐惧吧。但是，她的脸上却是微笑。选择赐自己死亡的人们，都有着痛苦大于快乐的悲伤往事，而十耀呢，他不明白，明明很想继续生活，可命运如此，早些接受现实，只是怕往后更加依赖未来。毕竟，幸福成瘾、终恐迷失于梦境。

　　他思考着接受死亡的每一步，可初始是那样困难。往来渺茫的荟槿，他也懦弱于进步，害怕失败。安静漫长的时间河流，不会停歇于他颠簸落魄的船。他起身，看向那份死气白纸，然后将之撕碎。

　　可笑的是，想被世界遗忘的人却将在人间留下悔恨的物质，证明着自身不想消失。

　　他走进阳台，眺望远方渐黄的绿意，白色单调在点点蓝天下垂落，俯瞰其下的露台，本能接触自在的地面，也余眩晕退却。他欲想迈出的步伐，现因懦弱而收回。若自己污染了这美好的世界篇幅，那是多么罪过。

　　留恋这故土，渺茫一时，一切又归于源点。底下田埂之上，荟槿漫步而过，这抽走了他所有目光，他一秒也不愿放过。在微秋飒爽之中夹杂一股甜蜜，冰凉成了最致命的药品。她于风中挽耳细丝，单薄的衣纱如浪荡漾，麦穗从周围跳跃，如藐小的烟花独自演奏绝艳剧场。她轻踩在柔软的土壤上，十耀的心好似一般融化，欣赏她的背影足矣，只是，他还想再陶醉见面。

　　霎时，他的双脚不禁向前，爬上了毫无保护措施的栏杆上方。真想瞬间就飞去她的身边！

　　“荟槿！”他大喊道。

　　他高举着手臂朝之舞动，心的活跃是那般高涨。股起的风浪如此强烈，他唯有呐喊留步，那生命的过客才会停留片刻多看他一眼。

　　荟槿不知所措，她只揣测着十耀是为何原因站在阳台。

　　“你在干嘛！”她对空叫喊，只怨那银铃般清脆的声线被风占为己有，分贝未留。

　　十耀无法听清，但他还是想在那最后一刻，好好看看荟槿。

　　“我能过来你的身边吗？”他吼道。

　　他所言是打算一跃而落吗？荟槿开始慌张，她迅速地跑到楼下，抬头仰望起十耀。

　　“快进去啊！”荟槿疯狂地挥动手示意着他。

　　可惜，他以确定了真心。

　　“让我过去，好吗？我知道我们本为陌路人，但是啊，你太过耀眼，以至于吸引了我的全部。让我过去吧，就算片面了解也罢，两个人天性矛盾也好，即使前方具有重重阻碍，我们不是还有未来吗？让我过去吧！缺少光亮的感觉确实令人惧怕。虽然啊，你也没多在意我，可是...”他哽咽的呼吸伴随泪涕流下，“可是，我完全沉沦了，沉沦在这美好短暂的时光之下。人是多么的可悲，总是寻找着陪伴和依赖，二者缺一不可，可你啊，亦是如此，请原谅我的自私，我会带着遗憾一并远走。”

　　他闭上了双眼，张开了双手由其上坠落。她也朝自己展开了双臂吗？还是在原地一动不动？够了，全部终将在这一秒结束。

　　“诗雨啊，我还是没能像你一样，将微笑保持于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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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

　　十耀由书桌前坐起，他梦醒时分朦胧地晃动着头，门外传来川梓烨的喊声。

　　“十耀！时间到喽！”

　　他模糊的双眼之中，是一张空白的信纸和未打开的笔杆。刚才自己好似做了一个愤恨又绝妙的美梦？不记得了，不过，今天是川梓烨处女作首映校园影院的特殊日子。看着阳台外射入的橘红色阳光，时间不早了。他记得与川梓烨约定的时间是在傍晚六点，作品名叫《且听风吟》，听川梓烨说这是他由一本同名小说中得来的灵感之作，绝无半点抄袭，是一部区别于常规剧情发展的电影。

　　自乐柏浩走后，主动邀请过十耀的人便只有川梓烨了。辛冕嘉忙于期末的苦恼，而郭晓峰又接着旅行去了。所以，川梓烨成了十耀这段时间的挚友，一场电影的邀请也是必要。

　　十耀整理好衣物后，便一同跟随他出门了。校园的电影院是专门留给影视专员创作用的，被称之为“悦巢”。不过每一场独特仅有的电影都需要购买门票，这也算是为了支持创作者。“悦巢”位于校立图书馆的正对面，位于整个教学区的中央地域，四周面向至各个学院，算得上校园的黄金地带。

　　自从椅子上坐起的那一刻，十耀就隐约能感觉到自己的鼻腔伴有阵阵血气，胸腔中部也断续传来小幅镇痛，他已然不再记忆断药的时间数量。

　　“你不舒服吗？”他们路经商业区，川梓烨看出了他的异样，问道。

　　“啊...没事，就是刚刚睡醒，精神不好。”十耀立刻收敛起面容。

　　须臾，川梓烨倒是转移注意到了他人。

　　“哦，十耀，你看那边，那不是荟槿吗？”川梓烨指向了前方的糖果店“ST”，荟槿刚好从里面走出，手里拿着一盒点心。

　　她穿着一身蛋黄色牛仔布长裙，玲珑棕色的靴子很搭她的楚楚可爱，但少却了那根发带。

　　说起川梓烨认识荟槿，完全是因为之前十耀给了荟槿画册，她没有完全看懂最后一张画纸后面的内容，前来请教十耀时，不巧，川梓烨也在身旁，之后三人便约了一顿餐点。

　　十耀畏畏缩缩中躲到了川梓烨身后，他似乎难面于荟槿。

　　“还是你走在前面吧。”他退攮着梓烨。

　　“诶！我说你，干嘛躲在我的身后啊，是男人就上前啊。”梓烨一脸无奈。

　　当他本想借此路过荟槿时，川梓烨主动走进了糖果店路旁。荟槿见到了他们俩人倒没显得多么羞怯，见梓烨向自己打招呼，她也客气地回应了。

　　“嘿！荟槿。”梓烨道。

　　“...川梓烨，还有...十耀...”荟槿看着故意躲在梓烨身后的十耀，充满忧虑。其实他躲在梓烨身后，有一定的身体原因。

　　“荟槿，你之后有什么要事吗？”梓烨道。

　　“...倒是没有。”荟槿太过注意那个胆小的人了。

　　“要一起去看电影吗？我的处女作哦，《且听风吟》，今晚首映七点。”梓烨从包中拿出了一张门票递给了荟槿，她犹豫片刻，最终接过。

　　“...好呀，小果很喜欢这本书呢，里面的剧情是照搬一遍吗？”她似乎很关注剧情。

　　“不不不，我可不想抄袭。这是《新.且听风吟》哦。”梓烨笑道。

　　“那就好...”她或许还想继续问十耀那天她未得到的答案。

　　关于最后一张画纸背面的蝴蝶故事，十耀也拿不准怎么和她阐述，只说过那是一段故事，然后便没有了解释，搞得荟槿一知半解。他本来打算想好故事内容后，再主动相告荟槿，可没算到，荟槿竟然会主动问他，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只有推辞。现在呢，他依然没有答案。

　　荟槿跟随着他俩，迈入樱路主道。十耀没有回头看一眼荟槿，反正她也不会在意自己吧，他是这样想的，可谁知道呢。今天的病况有些危险，一想之下，还是等看过电影开幕再悄然离去为好。为了自己，也为了他人。

　　他们是怎样做到一路上无话可说的，川梓烨简直快要被尴尬吞没了。他不好引发话题，也不想引导掺和。等他走到“悦巢”外的专职敞篷，看见熟人后才松了口气。

　　“悦巢”是一个小巧的多面几何体，远端外廓好似球形，其实不然，那只是视觉差错。橙色的主调色和褐色密集的多边形孔覆盖着它的外形，像个蜂巢球体，它的对面，是卷地盘旋而上的巨大图书馆，可惜今天的主角另有场地。

　　黑色的专职敞篷从影院门口延伸出长长的通道，所要观影的观众都需要从此排队进入。

　　川梓烨先一步告别了两人，因为他还要忙幕后的工作，准备首映仪式。他从包中抽出工作牌，便钻进了黑色的长囊之中。

　　荟槿和十耀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陆续走近影院的人群增多，十耀才开口道。

　　“我们先进去吧。”荟槿应声答应。

　　从黑色形式象鼻的入口走进，微暗的敞篷内，十耀感觉一阵炫目，他不小心靠近了一旁的荟槿，手不禁间接触彼此，瞬时，荟槿灵巧地反弹避让，使得十耀胸腔更加烦闷了许多。

　　检票过后，踩在软绵绵地红毯上踏入主影厅，开阔的内部，空位密集。除了准备放映工作的员工，并无任何观众，他们是第一组来到影厅的。弥补满四周的蜂窝型音响，前方是一面覆盖整个墙壁的荧幕，底下有一个台子，川梓烨待会准备首映演讲就在那儿。

　　荟槿走在前面，显然刚才的接触又拉远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她走去靠前的第三座中央坐下，十耀紧随其后，却发现他难以靠近和停留荟槿身边最近的空位。

　　“怎么办！要不我还是去另一个空位吧？要不还是别看了，身体要紧？可她呢，只留她一人，那我是有多没用。”他在心头默念，眼里紧盯着荟槿身旁的空位，脚却无法迈去。

　　他的双手开始战栗，脚也不听使唤的开始退缩，耳廓听到的声音全是一阵燥耳的虫咛。为什么！动啊！身体！走上前就这么难吗！

　　“过来呀，坐这里。”荟槿疑惑的看着他，轻轻拍打身旁的空位，平淡而无杂音。

　　因为她的邀请，世界平静了，身体变轻了。确实如此啊，是他想得太多了吧，谁会在意这么幼稚的内容啊，全世界只有自己这个将死之人会认真对待吧。若被荟槿讨厌那可就麻烦了，明明在他心中如此谨慎和挂念，说来，还是不了解对方吧。

　　他难以抗拒，笔直的坐在荟槿身旁。她没有反感，没有怨言，没有顾虑，自己真是相差太多了。每天都需要过得如此警惕，他已经厌倦了生存，活得更加不羁吧，只是，万一他最后也未能给予她什么呢。

　　影厅的空位逐渐被人群挤入，直至坐满。工作人员在调好演讲用的音响后便离开了，一眼昏暗后，前面的讲台被聚光灯点亮。伴随轰动的掌声，川梓烨从幕下走来。他身穿一套西服，端庄地站立在台子上，充满职业风范。

　　灯光的渲染，使得川梓烨看上去万众瞩目。坐在观众席上的十耀不禁在想，若换为自己，追逐梦想和被大众认可的感觉简直身处极乐。

　　身旁的荟槿感觉是怎样的，她应该不会被世俗所迷惑吧，依然很平淡吧。

　　随着川梓烨结束演讲后，黯淡的荧幕上渐渐浮现出楷体字样——“川梓烨作品”。

　　一个面容邋遢、双颊蓄满胡茬的青年男人侧身坐在楼顶，乌云和落日悲凉的色调融合，他静静地等待着台风来临的前息。他的双眼空洞无神，一边看着镜头死角的远处，一边喝一口罐装啤酒。身上的西装被撕扯拉乱，袒露出胸膛，皮肤上的伤痕红印正在流血，但他依然看着远方。荧幕黯淡，“且听风吟”的字体显现晕开，占据了光亮，白屏在一声被风吹打金属罐子的响声中，正片开幕。如同名意，且听风吟。

　　电影中的那个男人又让十耀思索，决心结束自己生命、启航下一生的人们，好似并不会太多回顾彼身近处，因为他们只能往前看，越远越好，看清美好，这样才能做足对世界的告别。

　　那个男人他跳下去了吗？他一直抱着这个问题观看，一时，他也想观察荟槿对此的表情。他悄悄地撇过，只见荟槿一脸困惑和凝重，她为何不解那份不想继续生存的绝念？

　　继续观赏下去，直至电影中段，他懂了。

　　当电影中的青年男人对相似自己处境的少女寄托希望时，荟槿很庆幸地笑了，她微微上扬，对电影人物产生了些许期待，压迫着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她并不是不了解，只是更喜欢互相拯救和慰藉的美。

　　不觉间，十耀收紧的心也跟随放松下来。她啊，真是美如珍宝、性如玉髓，摄心锁爱。

　　这一刻，本以为两个人的时光可以继续享受，但上天总是喜欢开玩笑，刺穿整个心脏的疼痛感瞬间涌向十耀。他在忍受着每一秒刺痛，冷汗不断冒出，直至从鼻腔中滴落点点鲜血，他才找借口从荟槿身边离开。

　　天啊！刚才竟有一念之间，他想向荟槿求助，那是多么可怕！他伸出的手还好中途断念，不然难免噩耗。

　　他快速地逃离“悦巢”，看着灯光点缀的街道，人群聚集，他便避开所有行人，想着尽量跑去宿舍。可是，赤红早已在启程处沾满了他的前身，抑制不住的咳嗽和疼痛，折磨着他将近精疲力竭。行路颠簸，视野物象在不断分崩离析。隔壁的吵闹吠啸孤立了他独自一人，经过的地方灯光密布越来越少，他大声的喘息是对世界不公的呐喊，却也敌不过那凡俗落尘。

　　“荟槿啊，我...”

　　他摇晃着杵在一旁的路灯下，垂低着头，不知走到了哪里，反正无人注意。白炽灯光照亮他的鲜红，他奋力抓握拳头，可惜，上天连最后反抗的机会也不给他。眼泪融入了血液，顺应接壤了脚下那边无名地面。享受苦难中，他却勾起一丝微笑，只觉得自己可笑，该死的人了，还留下了血渍这样邪祟的污垢。

　　“荟槿啊，我啊...我就要死啦...”

　　虚弱蔓延全身，他架着路灯的手臂滑落，顺应着侧身跌落向一旁的山坡。不断翻滚，清新的绿草上每根都残留住血腥，散发花香的山茶树，没有一棵阻止他坠落地狱。唯独圈起山崖的铁网，拦住了他与深海接触。

　　滚落山坡底部，他乜向被乌云遮住的皎月缝隙，那好像是指引着他飞升的光束，嗜血的浪涛烦躁地拍打着山崖，风呼啸抖动着铁网，或许它们更愿接受十耀。

　　“荟槿啊，我啊...不想就这样离开啊...”

　　...

　　荟槿并没有对十耀的离开起疑心，但她注意到了，十耀每次唐突的离开。她不想问，不想为难对方，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

　　她非常认真地看着每一帧电影，直至最后的制作人员名单。

　　那个男人，最终还是选择了死亡。

　　落幕的雷鸣，她久久无法散去心中对电影的回味。很多人都等到了荧幕完全结束放送直至清扫工作开始，荟槿亦是如此。

　　散场的影厅外，门口突然传来群众的叫喊，混乱一团。

　　此时的影厅内，只剩下荟槿一人静坐。

　　她眼角红润，一滴眼泪从中挤出，沿脸颊滑落。

　　不知是因为电影的那阵雷鸣。

　　还是那滴烙印于她袖口的血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