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蕨》羊柒丶

4、348——258 海自有潮涨

　　海自有潮涨潮升，阳自有朝夕朝落。

　　班级聚会过后，大约一周之久，好似人间蒸发，十耀与荟槿的会面，一次未及。

　　十耀的戒药过程也于前些天失败了。许久荒废的时光，他止于画册之中，不断揣摩着每一个荟槿的印象，随之细细描摹下来，坚持今日，已画满了三十余张。当有些时候，上天不再眷顾你时，就应当去适应。他便是如此，习惯了画中时间凝住的感觉，仿佛白桥上方的夕阳，娇羞之中带有粉嫩、顷刻落下是犹豫另日的哀别。特别是每每浮想她微笑时的样子，十耀总能联想起随风飘落的花瓣，朵朵细腻的尘埃，伴随着不可名状的自由，捐出光亮。

　　他带来学校的画册本，现只剩下一张空白。清晨，他便在床上端坐，思考着如何将最后的故事填满。

　　送给她吗？这是吹过初夏清风后，十耀由心生出的疑问。试试吧，如果她喜欢的话，或者，可以找这次机会问问她的想法。为什么，想见她成了现在最大的愿望，按理来说，十耀对于荟槿，只算得上点头之交的陌生人，亦是同学？朋友？她对于自己也是如此，可这种莫名的感觉却区别了陌生，归结于爱恋吗？十耀拿不准，也不希望如实，自己一介归故之人，谈论未来美好，可笑至极。但是啊，手不听使唤地便握住了笔是怎样的思考，他人拥有自己的世界，唯独将死人需要顾虑，难以呼吁何等悲伤。

　　他尝试着下笔，线条却因关节的不明颤抖变得扭曲。呼吸着室内除了枯燥一无是处的熏香，身体也会自知沉重和厌倦。最终，他抛弃了笔墨，前往于外界。

　　这一周，十耀也并非与世隔绝。503的川梓烨会时不时来邀约他一起用餐；平常活跃于众人之间的郭晓峰这几天却失去了联系，听辛冕嘉说是去外市旅行了；柊晖彦忙于自身，很少能向他搭话。唯独后面加入他们的乐柏浩，他与十耀相处居多。他大概是看十耀学为美术专业，一副外在虚弱纤瘦的样子，出于好心，每天傍晚都会很准时的邀请十耀一同锻炼。十耀没有拒绝，他想，说不定锻炼能维持自己的健康状态。乐柏浩面表威严，但却心善。开始锻炼的时候，他见十耀跟不上篮球运动，便将之调成了轻松的羽毛球。

　　经过锻炼，虽不见得有多大变化，但比起以往，十耀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当他从夏风初入的宿舍楼走出时，眼神还是会不禁间瞟向“娇淑园”。“要是她突然出现，我若将绘制完的画册交给她，她是幸喜？还是苦恼呢？”如果将画本给她，一定会被误认为是奇怪的人。有谁会愿将这份秘密袒露而出呢，也许是他吧。

　　夏天光临的旷野，绿意中含有金光。行走在干燥的地面，粗糙的划痕线多少带有微热。岔路的另一方远处，矗立着宽大的体育场，而他和乐柏浩锻炼，去的是一旁外场的封闭式羽毛球场，它在体育馆身后，被一种巍峨严严实实地遮盖住。看不见也好，毕竟大多数人只会更在意一场盛大的狂欢。

　　商业区一侧的花店，夏花滋养生长，充满了热烈、激情。十耀在万花丛中寻找，却觅不到心中那朵，七月初的蜜语花香，木槿怎可能在此绽放，朝暮的诗雨还过太早。街道两旁的樱树，叶片的靓丽赛过了折柔的花蕊，使得殷红的舞台换别一幕。这里没必要寻求，叶子总会归根，一时的鲜明最终依然会以腐败下沉。

　　松散的人群穿梭而过，如同他生命中的过客，渺茫而微弱。想要活得更像普通人，其实他生命早已被定义，内心也不会改善几分，他知晓，自他踏入学校的那一刻，就已经留下了太多需要填满的遗憾——如是言，画册也是。

　　他漫无目的行走，只有前进的方向一直不变，直至他走进了教学楼宇。

　　攀登节节石阶，伴随从教室传出的莫名旋律，一股悲切自心由来。那是古筝清朗的琴弦波动声，明明本是荡气回肠的音阶，现却纠人难愁。他走向教室后门，想看看这哀悼春去的音源。

　　空寂之中，透过玻璃的光束投入，一卷薄丝携风、漾来如浪般波纹，不可细嗅的晨露，仿佛蝴蝶飘零的粉尘，弥漫着，跟随乐声舞动。单从背影判断，十耀便识出了那个少女。她很沉浸的莞尔侧身，置身音乐的世界；她穿着轻盈的汉服，一叶丝绸由她细巧的肩膀绕过；她双手挥动琴弦的样子，仿佛向世间播撒幸福的爱神。

　　十耀静静地站着，不曾想声音竟突然停止。荟槿扶住琴弦，腼涟转身看向了十耀。他好似偷窥麋鹿的猎人，在被猎物发现的那一刻，立刻蹲下。顿时惊慌的他靠着墙四顾隐蔽处，而后门却被打开。荟槿从中走出，她羞红的脸上充满疑问，十耀则背过。

　　“好...好听吗？”她微微地抖擞肩膀，交织身后的双手略显紧张。

　　十耀点点头，但他还是没有正视这位走出画卷的美人。

　　“要听的话...进来也不是不可以...”荟槿为他打开的后门，他也不以为然。“今天是练习哦，为上台表演做准备。”

　　原来如此。

　　“很好听哦。对不起，我打扰到你了吧。”他灵动的双眼悄悄瞄向荟槿，而后又警觉地收回。

　　“并没有...或许你可以帮我。”她有些犹豫。

　　“如果我也算欣赏者的话。”十耀摆正了姿势。

　　“请进吧。”她很高兴，十耀能为之帮忙，或许是因为十耀，她才会如此邀请和舒心。

　　荟槿走进，往自己坐演的前方放了一把椅子。十耀而后跟上，他试探地迈入教室，见荟槿朝前方伸出的手，他才紧接下一步。直到互相的谦让过后，他俩才一同坐下。

　　“小女不才，还望喜欢。”她轻触琴身，抚摸着在琴弦上放好指法。

　　插于她发盘上方的玉璧发簪，点缀着些许银亮。勾勒出的柳叶细眉挑起古风典雅，胭脂粉黛的轻描淡抹，意蕴闭月羞花，还有一曲赋诗千阙，余梦回约，登楼之处的久别。娇小指间弹出绝唱，缓慢的每一弦都伴随心之律动。

　　光啊，此时怎能胜过，眼前的淑娴佳人。她真的好美，美的从心、美的溢明、美的载世万青，十耀痴迷般盯着，不放任眨眼的每一秒，他为之沉沦，若笔纸在手，他一定复刻。那是超越了风景的画面，她仿佛在发光，如天使般圣洁，引导吧，引导自己阔别黯夜吧！传入他耳朵的音符不再是曲乐，而是只有她吟唱的诗篇。

　　如春风洗尘般清新，可惜，却也别过。如夏之柑沃，初携雨露，无人占据，瞬时的出现，且逢知有。

　　他幻想着将之画入空白，然后，就交给她吧，若无感通，她也应该有权知晓自己为此心动。或许，这本画册是十耀想要留给她的印象吧。

　　如星辰指明的道路，可惜，月夜太多。如阳光降临，顺遂云朵，无人发现，拨开的潦雾，且为天穹。宛转悠扬的曲调，是如此让人憧憬未来，开篇的光芒大道，持续的幸福之久，一天归空。抱歉，他又再次怀念起了以往行于自在，不想离开啊，哪怕讨得一场空欢，他也不想离开。

　　请不要停下，这摇曳幸福的铃响。终归梦境，就让他死于幻想。他有太久没像现在这样，享受着合上双眼，作别痛苦和哀愁，遥望远方。

　　“谢谢你啊，荟槿！”

　　...

　　当他恍然与世相连，他发现自己躺倒于房间，胸前盖着那张画好的空白纸张，一共两面，欣然规往的蝴蝶残存于后。弹奏古筝的荟槿，她娇媚的脸庞印刻画面，定睛观察，仿佛那时的音乐也会因而响起。

　　他整理好其余的纸张，归结挑选了三十张满意的画像，然后将之放进了刚才买好的白色礼物盒中，同时，门外也准时传来了乐柏浩的呼喊。

　　“十耀！该准备出发喽。”

　　十耀带上了礼物盒出门，想着等锻炼完后返回宿舍时递交给她。

　　这显然引起了乐柏浩的兴趣。

　　“这是什么？对了，你今晚应该有吃过晚餐了吧？”乐柏浩这么问也是因为之前，十耀时常不吃晚餐锻炼的常态。

　　“放心吧，吃过了...这个啊，这个是同学邀我完成的画纸...”

　　“哦？打开看看？我还没见过你的作品呢。”说道，乐柏浩便试图想要打开那个盒子，但却被十耀制止了。

　　“...不行，我身为画手有必要尊重别人的隐私权！”他双手严实地捂住礼物盒，不料，却因下往出门的石阶而绊倒，里面的画纸因此洒落而出，其中一张画像落到了乐柏浩前方。

　　“小心点啊，明明就很虚弱...十耀？可以啊，你都画了谁的自画像。”

　　十耀迅速起身，当柏浩还想再看一张时，他便整理好了所有。

　　“...都说了，这些是有隐私权的。”他有些紧张，但乐柏浩似乎没有发现他的秘密，并不在意。

　　“抱歉啊...不过你画得挺好的。”

　　眼前，他们经过了岔路，体育场就在不远处。乐柏浩站在一旁的路标下，挑衅般看着十耀。他意识到，这避免不了一场争锋。

　　“准备喽，谁先跑到球场谁就能先发球！”柏浩很亢奋这样的比赛，感觉充满乐趣。

　　“这样的事情怎样都无所谓啦。”十耀可不想为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努力。

　　“快快快！生命就是在于运动啊。”他退攮着十耀，督促成了他这段时间对十耀做过最多的事情。

　　天边的烈阳红出了夏天该有的样子，比起春光的熏紫，它更有力量。只不过它也难逃消失，但是云既保存了它的火花，又贴合了夜空，显然，它无畏于落日。远处可见的海平线和城市，成了在这片空阔野地能见的场景。很享受吧，在余辉下拼搏奔跑。每个行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十耀手握的枝囊，便是他自己的方向。他开始踏步奔跑，紧握着希望涌潮，他看见乐柏浩脸上名为充实的微笑，自己的微笑又是怎样，依然是一副强忍苦难的纠葛，还是焕然一新的释怀。

　　“能不能别跑那么快！”十耀吃力紧跟着。

　　“我可是很想首发啊！”乐柏浩总是热爱于点点滴滴。

　　若以某一点为目标，其实并不渺小，真正虚伪的是那些胸怀大志的人吧，如果对微不足道的事情不够珍重，何谈追逐理想。可能，活着是大多数人不需要思考的正常，但这却是十耀需要缅怀于心的想象。

　　活着其实更好，不是吗？活着难道有错吗？越是被美好充填，越是想要寻得安逸。想活下去也成了莫大的自卑，世界没有剥夺他任何权利，只是厄运光顾了他。坚持啊，马上就能到达。

　　“啊！十耀！”

　　羽毛球场，荟槿竟出现在此。她手握两个球拍，着急地在场外等待。

　　“荟槿？你怎么在这儿？”十耀见状，立刻将盒子放置身后，假装一脸不懂。乐柏浩倒是先一步跑进了馆内，他赢了。

　　“我啊...”她摊开另一只空荡荡的手，唉声叹息。“小果还没来...”她口中的小果，大概是她的好友。

　　“...可以一起打吗？”十耀道。

　　“啊，可以啊，那是当然。”荟槿可能也才反应过来有了玩伴，她同时也注意到了十耀身后的盒子。

　　十耀也不再遮掩，本来自己就打算送出。他缓慢地转过盒子，递进了荟槿面前。她一脸惊喜，不知所措的接过。

　　“谢谢...这是？”她想打开看看，但却被十耀阻止了。

　　“是画册本，我为你准备的一点礼物。”他勉强的微笑，看似牵强，不过，荟槿没有拒绝，稍微带有欢悦。

　　“礼物的话可以生日送哦...”她很期待的抱紧了礼物。

　　“我...日常的礼物也是一种乐趣啦，希望你能喜欢。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呢？或许我会准备不一样的呢？”

　　“凄凉的秋分呢，我很少过生日，所以也不需要你劳费心思啦...是你手绘的吗？”她的注意力依然在白盒之上。

　　“那是当然。”

　　她看了一眼时间，又眺望远处，有点气愤的抱着盒子转入了馆内。

　　“走吧，不等她了。气死我了，明明我好不容易才想出宿舍陪她打一次羽毛球的，现在却反鸽我，她不打，我们打！”她气冲冲地找寻场地，十耀也不敢向她搭话。

　　“难道...你这些天都呆在宿舍里？”好过一会儿，他也不想荟槿一直生气。

　　“那不然呢，难道出门晒太阳，还是呆在房间好吧。”

　　“好像也是...”

　　她将盒子放到了一旁的台阶，整理了裤脚后，便调整姿势开始发球。远处的乐柏浩注意到了落单的十耀，他看着荟槿，脑海中便浮现出当时捡起那张稿纸的画面，一模一样的天仙美颜。观察着十耀一副享受其中的表情，他似乎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随后离开了馆场。

　　荟槿的羽毛球技很好，一直打快球，充满了进攻性。相反的，十耀一直在拿捏着击球的力度，他并不是觉得自己占据胜者，只是不想于细节处留给荟槿不好的印象。荟槿接不了高球，她难以把握下降的时速，球拍空甩的动作后，球击中了她的头部。

　　十耀急忙上前询问她的情况，因为见她退后向一旁的椅子休息。

　　“你没事吧。”他扔下球拍，想去搀扶住她。

　　“打不动啦！尽力了，手臂好酸。”

　　在得知了她体力耗尽的原因后，十耀才松了口气。

　　“那就休息一会吧。”

　　荟槿摘下了眼镜，擦拭着镜框周围的汗水，顺便递给了十耀一块湿纸巾。

　　“给你。”

　　“谢谢。”

　　他接过纸巾，却不知用在何处，因为疾病，使得他的新陈代谢混乱，运动的时候很少出汗。

　　“你还好吗？宿舍待久了也应该出门运动呀，为了身体健康。”他在试着引出一些共同话题。

　　“不要，这样会太累的。”她慵懒的回答道。

　　“...荟槿平时都忙些什么呢？”一个试过，一个紧接。

　　“并没有忙什么啦，这几天晚上，妈妈总是天天打电话给我...搞得我还是小孩，一点都不把我当成年人看。”她嘟着嘴，无奈的看向了地面。

　　“可能是她还不习惯你离开了家里吧，荟槿来自外市吗？”十耀的母亲也是如此。

　　“是呀，夜绍市。妈妈的话，最近生病了，所以很担心我，明明最该担心的是她自己。”她的眼角在灯光下微微闪动，难以言表。

　　“望她能够快点好起来吧，为人父母，最正常不过的就是为自己的儿女着想，这很幸福哦。”

　　“不讨厌啦，妈妈快点痊愈吧。我只是想要一点个人的自由啦。”直言和纯洁让她如此珍贵。

　　“那你以后想要做些什么事情呢？”十耀问道。

　　“我啊...额...不想工作，又怕养活不了自己，怎么办才好呢？”她很苦恼。

　　“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啊，没钱了就去奋斗，想玩就去玩，想吃遍世界美食就去旅行。虽然我嘴上说着这么简单，但是在世界上生存，终归要存有自己的意义吧。”他并无半点责怪，更多的是羡慕。

　　“谁知道呢？”一言以无返。

　　有人曾说过，人死后就会化作繁星，可有人不愿意成为星辰，甘愿融入尘埃。恒星与埃粒其实一样，化身各自所宿的那一刻，什么意义都了结于凋零，无意义也并非那凡土，可取之处总在于幻化之中。淼淼星河，谁又多了几分哀乐。十耀想啊，自己就成为砂砾吧，汇于沙海或土壤。没有人能抓住，也没有人能发现，后而隐于世界。

　　谁在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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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迎进了月末，夏递进了浓墨韵味。

　　夕阳倾斜的时光，红日杵于海面。

　　落日街道特殊的落日景象，火焰色遍布街道两旁的树梢、商店。余辉欲落，暗示着某人的离别。

　　名为“燃烧”的小店内聚拢着众人，这其中包括后面加入他们的乐柏浩。

　　以火锅闻名的“燃烧”饭点，只听见郭晓峰拍桌后大声吼道。

　　“今天是柊哥大喜的日子啊，恭喜他考取军校！”

　　柊晖彦接应了郭晓峰的第一杯敬酒，随后其他人便一一奉上。

　　虽然柊晖彦与十耀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但他在十耀心里充满了敬畏之心。他很会照顾人，看上去飒爽和豪放的作风确实是军威之料。

　　“晖彦今朝离别，望你以后再聚之时，能完成自己的梦想。”川梓烨说罢，对他饮下了一杯，后者，乐柏浩跟上。

　　这里与柊晖彦交道最多的莫过于乐柏浩，他们俩性格相似，经常一同聊闲。乐柏浩从位子上坐起，向着柊晖彦拥抱而去。

　　“你可要给我闯出一翻天地啊！”他亲拍晖彦的肩膀，语气沉重。

　　“放心吧，拼命还不行吗？”柊晖彦释然一笑。

　　后面，只剩下辛冕嘉和十耀没有相谈什么了。辛冕嘉很腼腆，但他与柊晖彦关系不差，他抢先一步说道。

　　“柊哥等着我吧，航空永远是你的后备线。”

　　十耀呢？他没有什么想说的，但看气氛和大家期待的目光，他不忍打搅。

　　“大家相聚于此，其实总有一天难免分别，各自都有难言的路要走。柊哥是先行者，我对柊哥非常尊敬，他有自己的梦想，而且去努力实现拼搏，这是我不及的地方。所以，你能有今天这样完满的时光，我很欣慰。即使有一天我们各自不再相遇，也希望大家能好好生活下去。晓峰有自己的坚持，一种对文字的坚持；梓烨的影视理念和技术精湛；冕嘉想要成为飞行员；柏浩总是对自由非常执着。在我看来，大家真的很棒，大家对我的照顾总是无微不至，这一个月来，真的非常感激！”

　　他仿佛讲述着自己离别的哀悼词，不过确实如此。

　　“十耀啊，你柊哥人还没离世呢。”郭晓峰不明其因，但川梓烨却听出了些隐喻。

　　“咱们都会好好的，当然其中也包括你。”柊晖彦向十耀举杯，确实如同他说的，人各有志，昔日的聚合就是最好的时间。

　　“祝晖彦前途似锦、策马前程吧！”十耀笑道。

　　举杯回应之间，十耀悄然看向了窗外。红光在逐渐黯淡，街道的烈色黑暗在占据。象征着生命退却的光明，虚弱中慢慢逝去。

　　在气氛降至最冷清的时候，郭晓峰再次站出。辛冕嘉疑惑他前一个月的旅程，便问道。

　　“晓峰是去哪里旅行的？”

　　“夜绍市。那儿地方环境挺好的，生态也不错，特别适合休养生息，不过啊，建筑群太多了，生活一段时间会显枯燥。”郭晓峰道。

　　“那柊哥是去哪里的学校？北方吗？”十耀问道。

　　“对啊，万霞市，以后常联系啊。”

　　...

　　一段时间的用餐后，众人便离开了餐馆。

　　走在将要掩面而去的光线下，六人齐行。周围两旁还未金黄的银杏和枫树依然翠绿，午时拥挤的人海在此时零落清闲，商店也开始在散漫中关门，唯一点灯的，是小巷深处的酒馆。六个背影映衬地面，与同四周的人行道边框，散射的光芒构成一幅画面。

　　垂直而落的夕阳在他们前方，而道路的尽头，通往环绕城市外围的海滩，与其共存的还有白桥。

　　他们一同走到海滩之上躺下，看着落幕的烈阳掩面沉睡。

　　“对了，我们来给柊哥举行一次特别的送别吧。”郭晓峰提道。

　　众人收回了目光，一块聚往于他的面前。

　　“我们来诗句接龙吧？怎么样？”他言。

　　诗句接龙，这可只有他身为中文系的学生擅长啊。他立刻想到了这一点，便开始解释道。

　　“古诗送别，多有情义啊，是吧，你们可以尝试着创作一些。”

　　川梓烨表示认可，而其他人并没有反驳，只好让他开个头。

　　“那我先来吧...长亭外，古道边，白沙系连天。”他有意境的看向远处的长亭和脚下的白沙，有意为之篡改了诗词。

　　“什么啊，你还中文系呢，只会照抄吗？”平时腼腆的辛冕嘉倒是被郭晓峰的开头所点醒。

　　“冕嘉你不懂，接就完了。”晓峰道。

　　“天外暮云遮不住...”

　　天外暮云遮不住，落日欲离别。别友何处归宿，道不远，路难近，苦为不堪言。言之欲行较相缘，祝愿挂星夜。夜深若乡沦，无以不免，往来在身边。边界无尽人意结，明日且来兴盛归，茫宇故返，英雄终戴天。

　　外面的世界吸引人间，去吧，随着梦想前进吧！哪怕拼尽全力，最后以失败告终，那依然算得上幸福。

　　另日的早晨，柊晖彦走了。他的离去没有相告与谁，501的房间，只剩下一片空场。自从他走后，乐柏浩也走了，没有人再接着提醒十耀该何时锻炼。

　　朝暮惜别，情义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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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妈，今天是诗雨的祭日吧？”

　　他于中夏的早晨清醒，准备好一切后，便行走去白桥。路过花店，今日的木槿花格外亮眼，他忍不住买了几束。

　　“...是啊，你确定要来吗？”母亲似乎也做足了准备。

　　“确定，我在白桥上等你吧。”他看着手中的木槿，一遍又一遍的确定内心。

　　诗雨的死亡，有一部分是自己造成的，他一直在思考补救的方法，可是，人已逝去，现无能为力。还记得那日诗雨从大楼跳下的场景。他久久站在楼顶，看着地面的废土被鲜血覆盖，诗雨趴倒在血泊之中，嘴角似乎在上扬，不知是错觉的关系，她看来是如此的轻松和欢悦。自此之后，诗雨的父母依旧责怪他跟女儿的死有关，当十耀患上癌症的那一天，这种仇恨依然健在。

　　没过多久，母亲便开车到达了他的面前。行进路途的时间，好像在重蹈覆辙于从前。那块天使安逸的墓地，在百里之外的荒山上，路途依然漫长。

　　“你最近在学校好吗？怎么买了几束木槿呢？”母亲注意到了他手中的鲜花。

　　“还不错，至少习惯了。木槿...这是送给诗雨的。”他充满愧疚的低着头。

　　“你没有任何错，十耀，这是她的选择，不是她的父母，更不是你，把头抬起来吧。”母亲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自责什么，可能自责于过去。

　　“在学校与同学相处的还不错吧？没人欺负你吧？”母亲很关注他的生活。

　　“妈，我又不是小孩，能照顾自己。”他并没有显得多么在意，现在才注意到，这不就和荟槿如出一辙吗。他的脸上瞬时扬起一丝微笑。

　　那是母亲自他住院时就再也没见过的表情，她些许惊诧。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怎么一个人这么开心，和我待在一起也没见过你这么高兴啊。”母亲兴致勃勃。

　　“恋...爱？怎么可能！不可能！不可能！”面红耳赤说得就是他现在这个模样。

　　“脸红喽，搞什么啊十耀，恋爱了也不和妈妈汇报，不让我把把关吗？”母亲好似忘了被疾病缠身的十耀，可能在她眼里，十耀好如常人。

　　“...我都是个快死的人了，哪还有什么心思恋爱啊。”他偏偏坏了一阵氛围。

　　“不许瞎说！呸呸呸，你只是得了一种很难治的病而已，别听那些医生胡说。想谈的话就去吧，哪个敢和我儿子说不能谈场恋爱，看我不修理他一顿！”

　　“还望您费心了。”一股讽刺的意味。

　　绕过城市背后的山脊，在众多之中的一座矮小荒山上，一座座公墓关押着亡灵，最高处的山顶之上，诗雨便葬身于那里。

　　道路之上开遍山茶花，与十耀手中的木槿相较不及。他与母亲一同登上白阶，朝着最高处靠近，幸运的是，诗雨的父母今天没有到来。

　　“今天他们没来呢？一般我来都会遇到他们。”母亲因此提高了些许精神。

　　“他们不会朝你说了些零碎的话吧？”十耀担心被诽谤的是母亲。

　　“没有，就是被冷眼相待了。我倒是习惯，不会有什么事情的。自古有言，冤冤相报何时了，再说了，又不是咱们的错，他们既然误会的话就让他们误会下去吧。”母亲释然道。

　　“我...还是太过亏欠她了。”

　　他们走进那块洁净的白色墓碑前，上面印刻着她的照片和一本手账本，角落夹杂着一张简笔画。十耀记得，那是他小时与诗雨一同画下的画像：两个并立的小孩，喜悦的站在蓝天之下，但彼此的双手却是分隔。

　　他摘落木槿的枝干，将一朵朵绽开的雏花散落墓碑顶部。合十掌心，朝着天国一处的她，鞠躬送行。

　　“你亏欠的是她的童年，现在我们都应该更近一步，去迎接未来。”

　　所言极是，不可回望的童年，他多么想再珍重一些。母亲拿起了一旁的手账本，其中翻开的每一页都有十耀和诗雨的手印。

　　“你看，你这不是好好用心了吗？”用心足以啊。

　　“别嘲笑我啦，那都是孩提时候的事了。”十耀则拿起了那张简笔画。

　　“诗雨，她是勇敢的女孩啊。”母亲读完了手账，默默地从中夹去花瓣。

　　“她确实很勇敢，比起我来说，她能够直面死亡，不做留恋。”感情居多的是画。

　　“也不是没有留恋，只是，活得太过痛苦，不想让留恋的人承担。”

　　“或许我能够全然放下吧。”十耀将简笔画撕成了两块，一半留了下来。

　　“下次再见，安息吧。”

　　他已经尽了所有可行的能力，不是吗？时间过失的越快，他的生命尽头也就越近。

　　夏风吹落了那朵朵花瓣，使之飘向远方，那悲哀的墓旁，愁苦似乎被随同带走。

　　身旁再无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