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兴何妨共富贵》登舟

6、第 6 章

　　顺庆王府的府门前一大早上就排起了长队，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老王妃拉着长平郡主的手一步步往里走，对刚才看到的景象稍有意外：“这些都是来领赔金的吗”？

　　“是的，母亲”，长平郡主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随即又笑了一声，道：“母亲不会以为他们都真的是昨日被打碎了东西的人吧”？

　　老王妃微微侧头看见女儿脸上的笑意，不禁明白许多：“恐怕也有谎报冒领的，只是…”

　　“母亲是想说李城郡做的太明显了吗”？

　　长平郡主接了母亲的话，顺着往下说：“只是一件小小的找玉牌事情，都能让世人厌恶我们顺庆王府，若不是李城郡授意，周城司一个从七品小隶怎么敢？其心可谓昭然”。

　　老王妃点点头，可也觉得心寒：“当日王爷还在时，对朝中不得志之人多有关照。可是人走茶凉，从前我看不上的陈府尹倒是比油嘴滑舌的李城郡多了几分真心”。

　　老王妃的一番话勾起了长平郡主的旧思，她不禁蹙了眉头。

　　当年盛景还历历在目，可如今王府门前门可罗雀，怎的不叫人心酸。

　　“母亲不必忧伤”，长平郡主很快收紧心绪，又是平常的从容姿态：“二弟说的这个法子让我们看清楚李城郡的为人也好，以后做事就可以避开一些麻烦了。只是他到底是哪边的人，这个尚不清楚”。

　　“也好、也好”，老王妃忽地笑笑，经岁月雕琢的眼神中更透出几分坚韧：“他想败坏我王府的名声，我们偏不如他意。镜儿、你做的对，给那些人一些小钱他们就会感念，钱财最能慰人心，总不算白白浪费”。

　　“对了”，老王妃忽地记起一事，复又问道：“索儿说的事，你可办妥了”？

　　“妥了，母亲放心”，长平郡主搀着母亲的手让她慢慢地上台阶。

　　自从父亲去后，母亲日思夜忧，没多久就把身体熬坏了。

　　如今还不到而立之年，头上青丝就已经斑白如许。去年还摔了一跤把腿伤了，现今走起路来还有些倾斜。

　　她这个做长姐的一手管着府内上下，偶尔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二弟做事沉稳她不担心，只是三弟还是个孩子气性，总有些天马行空，常惹的母亲唉声叹气。

　　扶着母亲进入内堂坐下，长平郡主对面矮凳坐着，替母亲揉捏小腿。

　　老王妃呷了口茶，爱怜地摸摸女儿的发顶：“你说要单独见的那位姜芜姑娘怎么还没有来”？

　　长平郡主也纳闷：“不知呢，许是有事耽搁吧。不过多亏了她，不然女儿还听不到周城司那番心里话，所以准备好生谢她一番”。

　　“不会是被你吓着了吧”

　　老王妃敲了敲膝盖上方示意她捏这里，然后揣测道：“她一个平头百姓忽地要跟郡主单独见面，许是害怕了”。

　　“不会吧”，长平郡主想起昨日的场景不禁笑出声，道：“母亲是没有见过她昨日那副样子，女儿还从没见过哪个平头百姓敢把朝廷官员怼的没了办法的”

　　“其实女儿也想知道她到底最后敢不敢指认”。

　　“嗯，听起来是个胆大的”

　　老王妃点点头，显然很欣赏这女子的胆识，又道：“那待会儿她要是来了，你问问她当时的想法，我也想听听”。

　　“是，母亲”，长平郡主应下，两人又说些其他话。

　　正说着呢，忽听外头下人来报，说姜芜姑娘来了。

　　长平郡主跟母亲笑笑，起身出去了。

　　**

　　姜芜其实很不想来，但是又禁不住那十两银子的诱惑，只能硬着头皮过来，让阿妲自己先去摆摊。

　　一路进来，姜芜眼睛都看得直了。

　　王府里装饰得纷华靡丽，一砖一瓦都是她这辈子不敢肖想的。

　　各处劳动的下人们穿的服饰也比普通人家好上许多，难怪刘姥姥第一次进贾府时会把平儿认作凤姐了。

　　下人已经去通报，姜芜在正厅坐的有些不安，干脆起身稍稍活动一下身体。

　　桌上插着一瓶葵花，姜芜就伸手拨弄了一下。

　　富贵人家用插花做装饰也是寻常，但多半都是百合郁金香之类的，用葵花却是很少见到。

　　想必主人家很喜欢向日葵吧。

　　姜芜这么猜着，忽听身后起了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一个年纪约莫二十上下的男人。

　　此人衣着跟刚才领她进来的下人大大不同，比起来是高了好几个档次，腰间还挂着一枚葵花形制的白色玉佩。

　　他身姿欣长但有点消瘦，两边脸颊都没什么肉。一双标准的丹凤眼中间耸立着笔直的鼻梁，以下是略宽的薄唇，而唇角还沾着一片瓜子皮。

　　姜芜：…

　　看起来有点犀利是怎么回事。

　　“别动它”

　　那人如是说道。

　　姜芜尴尬笑笑，忙收回自己的咸猪手，转而就要指向少年。

　　可少年此时却对她视若无睹，进来在主桌上拿起一篇书稿就走了，留下姜芜兀自凌乱。

　　好拽！

　　可是，瓜子皮还没摘掉呢…

　　正此时，就见门外又进来两个人，走到前头的正是昨天见过的长平郡主。

　　姜芜赶紧起身见礼：“长平郡主安好”。

　　长平郡主过去拍拍她的手，柔和地笑道：“快别多礼，请坐”。

　　“谢郡主”，姜芜起身再次坐回去。

　　她是个直肠子，没见到郡主的时候心里还不那么害怕，可现在人家就在上方坐着，还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姜芜昨天那个心慌劲就又涌出来了。

　　她受不了了，于是不等郡主开口就直奔主题：“不知郡主要单独见民女，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她故意加重了特别两个字，意思就是有事说事，说完赶紧给钱。

　　长平郡主笑笑，她很喜欢这样直率的个性。

　　比起那些花花肠子，这种人交往起来更简单，当然也更容易利用。

　　“单独见姜姑娘一是想当面感谢你，二来是想听听姜姑娘的奇思”，长平郡主挥了挥手，身边的青杏立即把手上的瓷托送到姜芜面前。

　　姜芜揭开上方红布一看，里面赫然装着五十两雪花纹银！

　　我靠！

　　姜芜暗惊一声，立即把红布又盖了回去，连连推脱：“民女不知郡主为何事要感谢，也不知郡主说的奇思是什么意思，这银子、民女不敢接受，还请收回”。

　　这钱可不是好拿的，谁知道她心里存的什么心思，万一又像上次一样，她可再惹不起了。

　　姜芜吃一堑长一智，再不敢随便收人东西了。

　　长平郡主看她受惊的模样不禁乐了，道：“昨天你不是挺厉害的嘛，怎么今日倒畏缩起来”？

　　“让郡主见笑了，其实民女胆小的很，昨天也是气不过才…”

　　姜芜巴巴解释忽又觉得没必要，于是咂咂嘴绕回正题：“还请郡主明示，不然民女是万万不敢收您这样厚的谢礼的”。

　　“好吧”，长平郡主看她这样，就把重要部分略去只说了皮面上的：“昨日多亏你一番言辞替我揭了某人的面纱，又让我有机会跳开他设下的陷阱，这样的谢辞你能接受吗”？

　　姜芜听得云里雾里，某人是哪个？陷阱又是什么？

　　不过人家不愿意明说，她就不好问。

　　但是这只是其一。

　　于是她点头道：“明白，民女意外帮了郡主的忙，实在有幸。那郡主说的想听听民女的奇思，是什么意思呢”？

　　长平郡主盈盈一笑，道：“周城司有意刁难你让你指认个人，若不是我突然出现打断了你，我很想知道最后你到底会指认谁。”

　　“原来是这个问题”，姜芜嘿笑了一声，道：“其实最后民女把谁也指认不了”。

　　然后她就把昨日内心的想法如实说出。

　　听过之后，长平郡主不禁更对姜芜高看一眼。

　　这样巧妙的心思，就是她恐怕一时间也想不到的，难为她如此敏捷了。

　　她不仅细细打量起姜芜来。

　　一身衣着不可谓不普通，甚至在她看来还有些寒酸，只一张脸蛋生的俏。

　　如不是听了刚才那番话，她只会以为这女子是个绣花枕头，有勇无谋罢了。

　　倒是出乎意料，她心里对姜芜生出几分好感来，又问了些家住哪里现做什么营生之类的。

　　姜芜一一地答了，心里却有些着急，想走。

　　只有阿妲一个人看摊子，她不是很放心。

　　长平郡主心思玲珑，自然看穿了她的心思，于是也不虚留，只坚持让她把银子带走。

　　姜芜本想再拒绝的，可是又想到一再拒绝别人可能会被人误认为看不起她，恐惹麻烦。

　　于是她就答应了。

　　道谢一番，她就要走。

　　长平郡主忽地想起点什么，就问她：“对了，昨日见你包袱上沾了些艳丽的粉末，是打碎了你什么东西”？

　　“哦，是眼影”，姜芜答了，又解释了一句：“一种涂在女子眼皮上，让人眼更加美丽的妆品”。

　　长平郡主若有所思，道：“还从没听说过这种妆品，若有空，你带一盒给我瞧瞧，可好”？

　　“没问题”，姜芜笑嘻嘻地答应，心里乐开了花。

　　要是能让长平郡主也买她的东西，还能到处给她做做宣传的话，那她说不定能把东西卖进宫里去。

　　姜芜美滋滋地出府，因为心里惦记着摊子，所以几乎是跑着去阆苑的。

　　才到东街口，她就听见里面人群吵吵嚷嚷，似乎在争执什么。

　　她硬挤着往里钻，忽然就听见阿妲的声音，急切而又无奈：“我们卖的东西真的没有毒性，你不要诬赖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