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运动会 ...
-
当陈珝后知后觉地发现最近课间的教室总是人员稀少,才恍惚想起明天开始就是为期三日的运动会。难怪。有项目的积极准备,没有项目的策划啦啦队,实在没事干的,也在祈祷这三天的一定要是个好天气,周五能顺利补休。陈珝笑笑:十一月初就是期中考了,对他这种没有项目的闲散人员来说,报名似乎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很显然,只有他是这么认为的。运动会的盛况无可形容,仿佛学校所有的热情和活力,都迸发在湿地旁的操场,白鹭掠过水面,涟漪阵阵。
赛道上飞驰的身影带起一阵阵呐喊,呼声震天,每个班级鲜艳的旗帜映衬绚丽的彩衣和喜悦的笑颜。陈珝一个人定定站在山脚林荫道边,听山风一路吹来,安静拂过,与对面的操场仿若两个世界。
他想转身回教学楼,却听到广播正在播报:“操场上马上进行的是高一男子组3000米决赛。 各就位——”他顿了顿,不及转身,就听到了发令枪响。
陈珝低头看着手中的竞赛教材,良久,将它放在了宣传橱窗前的花坛边。
他忽然想去看看那个拉着他跑步的人,现在在第几位。
“白轩!白轩!白轩!白轩!”
班级的助威声声压来,陈珝站在围栏外,看着少年从末尾超越,甩开身边的人,一圈圈向前奔跑。没有人能在这个项目里笑得像个傻子,除了这个傻子。陈珝一阵没眼看。
摇铃声传来,最后一圈,白轩在第五位次,而大家,都开始加速。前三位都是校队的,这个位次,已经很不错了。陈珝这样想着,却看到白轩又超越了一位。第四位。
白轩在加速。
他居然还在加速?陈珝微微睁圆了眼。
很快,白轩与第三位并排了。第一位已经到达,第二位马上过线,离终点线的距离,也不过二十米。
两个人都在加速,在这一最漫长的项目里自杀式奔跑。陈珝甚至能感受到他们呼吸里带上的血气。
赛场的欢呼到达了最高潮,山呼海啸般裹挟每一个人紧盯这赛况,一些女孩子甚至已经尖叫了起来。十米,五米,三米!两米!一米!两个人齐齐朝前扑过去,裁判手中的秒表快速摁了两下,全场的沸腾在此时凝结成了短暂的寂静又再次爆发。校队的那哥们儿勉强还站着,弯下腰支着小腿死命喘气,再挪动不了一步,而白轩直直扑倒在了终点线后不到半米的位置。裁判和木木姐冲过来去扶,才发现他的小腿上已经擦出了一条长长的伤口,皮一点点外翻,夹着塑胶粒和血点。
他再没力气站起来了,拉着人高马大的裁判的胳膊,把自己一点点挪出了终点线。
第五名也终于在此刻过了线。
陈珝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情绪竟完全沉浸在了其中。他沉默地看着校医老师给白轩上药,沉默地看着观赛台上奋力呐喊到满脸涨红的同学们,忽然明白,这样纯粹的热闹,是可以渲染最冷漠的人的,每一个路过其间的人,都有那么一刻,不可避免地被青春的热情冲击,淹没,且心甘情愿被其牵动。
这就是青春吧。这才是青春吧。青春本就不需要主题词,日光下将一切肆意挥霍,就可以是全部的定义。
名次和成绩在这时,已经全然不重要了。
陈珝虽如此,可这话放在其他人那里,似乎并不可行。当白轩抱着吉祥物娃娃从领奖台回来的时候,笑得差点有面瘫的嫌疑。班级的计分板上,一下多加了九分。
陈珝很少关注他人的情况,可就算是他,也已经多次听到班级女生算项目优势算比分排名算班级积分。以露露为首的班级啦啦队自己制作了简易的记分牌,周密详细地记录了已获得的赛事积分、预计可得的赛事积分,以及和其他班的积分比较。陈珝虽然不太清楚积分规则和算分,可只要任何人扫上这板子一眼,就能清楚知道目前的赛程情况。
从赛程开始,一班就充分展示了自己在体育方面的“霸主”地位,每一个项目几乎都能冲击前三。单人项目简直是大型“秀场”,男生们一个个摩拳擦掌,誓要大干一场。永林不愧他“特长”的绰号,跳高赛场到最后,只看到他信心满满花式跳高,从长腿一迈到反身一跃,杆子的高度渐渐上调,直到比他身高再高上小半个头。高度停在了两米,他坐在垫子上有些气喘,从两次踢掉的杆子边爬起来,朋友们冲上去拥抱他,一声接一声的“漂亮”“跳得好”围绕左右。团体赛的惊人默契更是令人赞叹,男生没有一个校队,但硬是凭借着超强的配合和每一棒的稳定争到了第二;女生的最后一棒是位瘦瘦的姑娘,但爆发力超强,将前几棒积累的优势发挥到了最大,赶超两队,首个冲线。陈珝眨着眼,有些难以置信,纪溪和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我还以为你不会出现呢。最后一棒是萱萱,校队短跑的尖子,成绩也很不错,不用特招分也能到一高的补录线。”
陈珝点点头,冲着纪溪和礼貌一笑。
直到周四闭幕的时候,只有每个项目前三名才拥有的吉祥物娃娃,木木姐报了个满怀。木木姐常年霸榜“最受学生喜欢的老师”榜,她的课堂笔记甚至半个段的人都手抄一份,每堂课下课,任教班的学生都被许多人围着要笔记。现在见到大神老师,好多别的班的学生都排着队和木木姐合照,竟然让班里不少同学有“班任要被抢走”的紧张感。
闭幕式的最后,每个班都聚在操场上拍集体照。
大家在操场上拉着班旗照集体照,几个男生硬是要横七竖八地躺在第一排,姿势各异,但喜悦相同。
笑意洋溢着,每个人的兴奋都在延续,每个人都收获满满。周然永林他们从小卖部抱着满怀饮料满操场找自己的“队友”和“竞争者”们一一“碰杯”。而全能选手白轩,空出了半个书包,专门放自己的娃娃。
陈珝一时有些感慨。
在读书的前九年,陈珝一直在学霸林立的培优班里,虽然艺术节之类的活动总能拔得头筹,但体育竞技类活动只能“重在参与”。而在这个班级,每个人都可以在赛场上热血沸腾,每个人都积极参与着所有的活动,对所有的事物,都保有热情。
陈珝忽然觉得自己错过了班里很多的日常,在这个班,可以有男生拿上块儿炭笔,买了块馒头就去市里拿了个素描的一等一;也可以有音乐课间随意弹奏钢琴曲时不断加入的多手联弹;可以有交流爱好时说来就来的恰恰舞;也能有静心闲坐时临摹书法的宁静致远。
不加入,会不会有点遗憾呢?
小学学得快,是为了考入最好的初中;初中被盯得紧,是为了考入最好的高中。人生的目标总是无穷尽的,一山翻过,更有一山高。
可一高,不一样。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多样的世界吧,陈珝像是迈入了一个新的天地。原来,读书就只占了生活很少的一部分,艺术,体育,娱乐,每一件都值得参与;每一场活动,都能非常精彩。如果,如果一个人对任何接触到的事情都保有原始的兴趣与学习的能力,能在各个方面都能尽情展现自我,不用反复权衡这件事会不会占用时间,会产生怎样的后果。不需要担心过多,只放手去尝试,这份心态是何等珍贵啊。
陈珝忽然觉得,认识这样一群人,是件极幸运的事。
运动会后的三天假期,是学校留给大家迅速切换模式的缓冲。再过一周,就是入学后第一场大型、正规的全员较量了。
陈珝依然留校,毫无意外地,白轩也是。陈珝依旧保持自己的节奏去教室自习,可整个周末,也不见白轩的身影。
周日傍晚,平复了兴奋的学生们陆续返校。陈珝顺路回寝室拿水杯,白轩正慢悠悠打着哈欠从寝室里退出来,似乎有谁正喊他带上什么东西。
眼前人洒脱随性,带着些皮,陈珝笑起来,打了个招呼:“hi.”
白轩顿了顿,眼里划过些惊异,旋即笑起来:“有空不,哥们儿?”
当陈珝被拉着在林荫道上狂奔的时候,他不禁有些无语自己竟然会答应这么无聊的事情。
周日返校的人流会一直持续到晚自习前,保安守在门口,难以顾及学校长长的围栏。白轩带着陈珝,埋伏进了距离校门很近但草木众多足以遮挡的围栏边,早已有一位快递小哥拎着两个大袋守在这里。
白轩接了过来,道了声谢。
“这是什么?”陈珝眨了眨眼。
白轩正要回答,身后突然炸开了一声:“你们在干吗?手里是什么?”
“跑!”白轩拽上陈珝,撒丫子往前。
白轩的有三千得奖牌的实力,陈珝可没有。他能被一路拽着飞奔,纯靠自己夜跑保留下来所剩无几的体育中考时练起来的体力。
白轩终于停了。陈珝已经不去思考自己又被迫经历了一件从未有过的事,他在山道边半撑着身体,在湿地的晚风里一点点平稳呼吸。脸上被冰了一下,陈珝疑惑地抬头,才想起了这人不但拽着自己,手里还提着两大袋的……奶茶?
白轩将奶茶塞进了陈珝的怀里:“老子请你了。”转身向教学楼走去。
陈珝犹豫一瞬,跟了上去。
“多喝点咱年轻人的东西,老人家!”
“……你没被逮住过?”
“头一次,被你撞上了。”
“谢谢,当你补偿我了。”
“……你真的是陈珝?”
“呵呵。”
班里早有人在等候,见白轩手里的两大袋子,立刻欢呼了起来,四面八方围住了白轩。
在马上要考试的紧张氛围里,生活也仍然值得欢快。
太阳是早就落了山的,红霞也快散尽了,加了冰饮的杯子握在手里,外壁上的水珠汇聚,顺着手往下滴落。陈珝低头看了标签:红豆奶茶,冰,半糖。
他盯着半糖沉默良久,插上了吸管,决定尝试一下。
还是好甜啊。太甜了。哪有男生喝这么甜的奶茶的。
白轩再回过身来,陈珝已经不见了。
他急着分奶茶,想着陈珝要是真的喝不惯也别勉强。这人生活得一板一眼,也不知错过了多少乐趣,才让人很想逗逗他。
但他似乎猜错了。桌上只剩下一只空杯子,压着一张从草稿纸上撕下来的无比周正的纸片,上面端端正正写着: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