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冬》泡壶三杯香

9、溪和？

　　日子平平淡淡，生活走走停停。
　　期中考试安排表和考号张贴在每个班级门口的时候，教室里正因为抽屉清空而哀嚎不断。
　　陈珝照旧签了住校申请，将书本成摞搬回寝室。
　　三天考八门，压力还是有些大的。更重要的是，期中考后会初步划定每个人的选科志愿，并按照选科走班教学。Z省作为新高考的首批试点省份，从这届开始，将不再划分文理科，而是在物化生政史地技术七门课中选择三门选考，按分数等级赋分。这就意味着，遇弱则事半功倍，遇强则胜负难料。自己喜欢的科目能否成为自己选择的科目，每个人心里都并没那么有信心。

　　考场是故意打乱了排的，三十人的考场里，能遇上来自全段十二个班的学生。很遗憾，陈珝的位置并不在角落，甚至偏向正中，但还好，纪溪和和他同在这个考场。
　　陈珝回头，两人礼貌笑笑后，各自准备考试。

　　十一月初的小雨丝丝阴冷，除了语数，其他的半天都排上了两门考试。每个人都沉浸在紧张的备考节奏中，每两门考试的间隙，走廊里都挤满了背书看练习的人。
　　“快结束了。最后一门要考政治呢，你不再看看吗？”纪溪和抱着思政书淡淡地站在了陈珝边上。
　　“还好吧，都是一些经济规律，背得不多。”
　　“八场考试，终于要结束了。”纪溪和注视着雨帘，笑着感叹。
　　“是啊，”陈珝侧身看了她一眼，“真的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再多考一场，真的要累死了吧。”
　　纪溪和转过头，有些惊异他说了这么句长句子：“选科定了吗？”
　　“物化生吧。”
　　“彼此彼此。”
　　两人不再言语，也不再看书，只都望着细雨丝丝，飘洒林中。
　　雨声潺潺，身后是紧张，眼前却是是一片静谧。

　　“差不多了，进场吧。”“好。”

　　还在欢呼考完的孩子们总是天真的。他们忽略了一件事：一高老师的改卷速度。曾有谣传：一高的老师都是改卷机器，学生的答案还没对完，老师的卷子就已经判完了。陈珝看着班级群里的消息，觉得应该找个机会澄清一下：这绝不是谣言。

　　周四周五周六连考三天，学生刚在周日缓过神来，返校的晚自习就被年级大榜闪瞎了眼。

　　班主任办公室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周然挤不进门，在三楼的走廊里愤愤不已仰天长啸：“这学校的老师都是怪物吧，他们怎么做到的！”
　　永林拍了拍他的肩，无比赞同：“我觉得你说得太对了。”
　　“嘿小伙子们，老师我可还在这儿站着呢哈。”
　　两人齐齐回头：“姐你咋出来嘞？”
　　木木姐侧身，无奈地漏出人满为患的办公室：“大榜太抢手，我被挤出来了。”
　　永林笑得贼：“木木姐，咱吹吹风吧，您觉得我这次考得咋样？”
　　木木姐笑得更贼：“小伙子有前途，一会儿自己去看啊。”
　　永林的脸皱了起来：“不带这样的！木木姐！木木姐！”
　　回答他的只有木木姐潇洒远去的背影。

　　说不在乎排名是不可能的。但就算不去围攻办公室，一批批先锋也早已在交谈间将成绩和排名的详细内容传播到了每个人的耳中。竞赛班暑期两个月的优势不是那么好抹去的，更何况他们本身就是老师们在竞赛现场千挑万选选出来的。
　　年级前五十只有三个平行班的，且全在一班，陈珝是班级榜首，段排刚巧二十五。他也是三人中，唯一的一个男生。第二名是一向稳定的纪溪和，段排已过四十，紧随其后的，是班里杀出的一匹黑马——廖婷婷，堪堪挤进了前五十。但就算如此，三人也已经是平行班的奇迹。
　　陈珝坐在位置上，手足无措接受围攻：“学霸，班一，你快说说你选哪科，我马上避开。”
　　“学霸，你考不考虑文科？”
　　“学霸，溪和还有婷婷她们都说自己要走理科，婷婷明明文科超好的。你肯定也走理科的对吧。”
　　“学霸，我看你和溪和一个考场，考试间隙有交流过欸，有没有什么秘法传授一下。”
　　陈珝一时不知回答什么，只好不断微笑。他不合群是人尽皆知的，但脾气好也是有目共睹的。他和纪溪和的位置前后排，发现对方和自己一样手足无措，前后夹击下，这位置被围得水泄不通。
　　“你们俩前后桌是不是经常交流题目啊，这位置真便利啊，好羡慕。”
　　“去去去，你同桌已经够好了，学霸，看我看我。”
　　“你们这一对儿前后桌，真的厉害，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学霸磁场啊。”
　　“什么磁场，我也蹭一点。”
　　“去去去，轮不上你。不信让陈珝说出你叫什么名字。你呀，nobody。”
　　“我才不信，学霸，你肯定叫得出来的吧，咱们同学情同窗情呢。”
　　“看，都说了你是nobody。”
　　“然而，学霸记住了溪和。”有好事者端了端下巴。
　　纪溪和有些震惊地看着一脸懵的陈珝，一方面惊讶于他真的半个学期了仍认不全同班同学，一边觉得话题似乎越来越歪，正有人开玩笑地起哄。
　　他们后知后觉地感到，同学们似乎误会了什么。
　　陈珝有些尴尬，他没有看纪溪和：“我只是有点脸盲……”
　　“哦……”
　　“真的，前后桌叫不出来也挺奇怪的吧。”
　　“嗯呢嗯呢。”
　　纪溪和捂住了脸。她示意陈珝不要再往下讲了。
　　一班的气氛不错，都喜欢玩笑，半真半假起哄的也就不少。
　　两人只好保持沉默，直到身边有人凑了上来。
　　“你们差不多得了哈，拜托，我也很厉害的好吗。只不过一不留神，没进段前五十罢了。”
　　是白轩。
　　陈珝悄悄松了口气，保持住了微笑。
　　然而喧闹的声音终究是掩盖过了一些关键的提示：晚自习的铃声，已经响过了。
　　当陈段的脸出现在人群中，恐怖的程度可以让人马上心率失衡，晕倒在地。
　　陈珝的微笑终于裂开：“陈段？”
　　空气霎时间凝固。
　　“啊啊啊啊啊！！！！！”璐璐一阵狂叫。
　　陈段慢悠悠地开口：“大家今天晚上，有点兴奋啊。”
　　白轩微微动了一下，陈珝瞥见他在看表。鉴于某人先前的恶劣行径，陈珝抢在他之前开口：“对不起陈段，我们确实因为刚刚知道成绩，有点兴奋，多聊了几句就没有听到铃声，我们马上晚自习。”
　　四周早就鸟兽散，陈宪微微点头，缓步离开。
　　许多正襟危坐的身影马上软了下来。
　　周然四仰八叉地摊在椅子上感慨：“今儿什么日子，陈段来巡视。他太可怕了，属猫的吧。”他忽地又坐起来，和他隔壁桌的壮壮分享新鲜的八卦：“听说上周考试的时候，周五咱晚自习不是照常嘛，三班有个不知死活的以为晚自习没人管，带了耳机，课上倒也没听歌，就是放在抽屉里，不知怎的有只耳机漏出来了。身后忽然就站了一个人，他抬头一看，就是他。”
　　他神秘兮兮地伸手，像是要从壮壮抽屉里拽出什么似的演示着：“陈段什么话也没说，就是拽着这耳机线呐，慢慢往外拽呀拽呀，拽出了一部手机。”
　　周然极其满意地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回头问白轩：“哥，见着我橡皮没有？”
　　陈珝的目光划过他正捏着橡皮的左手，和白轩齐齐选择了失声。

　　生活总会有若干插曲。但陈珝现在无暇回顾。他一直在分心另外一件事。
　　从考前开始，陈珝便总有些不安，可考试出成绩一切正常，甚至排名意料外得好。他自问最近并没有太过焦虑的心理，也没有十分困惑的事情，这份担心，从何而来呢？

　　一高的效率极快，家长会的通知已全面下发。新高考所带来的全新教学改革让这次家长会的重要性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陈珝握着手机坐在宿舍床边，终于决定打一个电话给陈父。

　　长久的等待后，他听着陈勉疲惫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你自己看吧。爸爸有个很重要的项目要出趟差，大概年底才能回来。”
　　电话两头重归沉默。在陈勉决定挂断的前一秒，陈珝四平八稳地询问：“那，妈妈呢？”
　　一声叹息后，是陈勉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她最近有些反常，有些天不回家了。你要是联系不上就算了吧。”
　　“……好。”

　　闰九月，桂花开了第二度。
　　这期间，走班志愿上报，调整各班课表，下发走班排班表，一阵兵荒马乱，人心浮动。

　　家长会没人来开，学校要求签一份补充通知单。
　　木木姐了解了他家里请假的理由，不再劝阻，但帮他联系了陈勉，说家长既然来不了，也希望他和曹筱能尊重陈珝日后做出的任何决定。
　　“陈珝，老师相信你可以把握自己选择的机会，父母那边，如果能体谅，也多体谅一下吧。偶尔也可以回家里看看，别一直住校。你一直很沉静，大家也都很喜欢你。我们班那些活泼的，你也知道的，有空多带他们玩玩啊。”
　　陈珝踏进教室的时候，璐璐正在嚎叫，说自己要是能考到学霸这个分儿，别说家长会，她妈都恨不能直接在学校的千人会场来段演讲，最好能带直播的那种。
　　璐璐真的对得起自己“全段最辣女汉子”的称呼，陈珝笑出了声。
　　还没笑完，这姑娘就蹿到了他面前，眼里闪着光：“学霸，你这分儿可真不能浪费，反正你家也不来人，咱俩换换成绩？”
　　陈珝还没回答，桐郁就接了上去：“别了吧，那成绩榜都贴在山道边上呢，你妈到时候一看，哟呵，我闺女咋没有呢，谎言拆穿，还不直接灭了你。”
　　璐璐的脸登时垮了下来：“说的也对，算了吧，我妈也知道我有几两重，可能还没见到榜呢，就拆穿了吧。”
　　璐璐哀叹得夸张，陈珝却觉得她似乎是想安慰自己。他有些好笑，其实父母缺席家长会实在不是什么大事，陈珝实在习以为常，若不是她们这般在意，自己怕是早就忽略了这段插曲。
　　更何况，陈珝看着自己手里要整理的全班的成绩单，总算明白了木木姐考前对自己意味深长的微笑：“这次考试结束，我就可以多了学委了。好好考哦，加油！”

　　家长会定在了周六。一高的家长都重视孩子的教育，家庭氛围也大都和睦，孩子们都很想和家长分享他们这半年来的学习生活。
　　家长来不了的情况，确实少有。
　　但陈珝的态度稳如泰山，边上的同学倒是份份惋惜这么好的成绩居然不能让家长听听，实在太可惜了。陈珝笑笑，其实家里不来开家长会，好像反而能给他更大的安全感。
　　壮壮隔着人群喊他：“陈珝，哥们儿这周要留校，咱寝室周末啥规矩啊。”
　　“什么规矩都没有，陪我睡懒觉吧。”陈珝难得喊得大声。
　　“哟呵，活久见，成！不到十二点别起来。”
　　“喂喂，那懒觉也太长了吧。”
　　“那你说几点？”
　　“……八点半？”
　　“你逗我呐？”
　　“九点？”
　　“你不睡到十点老子瞧不上你！”
　　“成成成。”
　　“白轩，听到了不？”
　　“你信他？你九点半起床就发现他人都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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