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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蜡烛 ...


  •   白轩丢了。
      陈珝有些震惊地看着隔壁寝室校门来询问的同学。

      周日的夜晚,十点二十,早该熄灯的时间,可整个校园灯火通明。
      全校师生都在寻找一个明明晚自修还一切如常,却没有按时回到寝室的男生。

      陈珝孤零零地站在高三教学楼六楼护栏边的拐角处吹夜风。
      从这狭小的一方天地望出去,星空寂寥。
      但现在显然不是什么闲情逸致的时刻,他把目光投向了一片漆黑的小岛。那是学校的生态实验田,只有两间教室大小。

      当学校陷入无边的混乱,正声嘶力竭人仰马翻,这座学校最边上的小岛却好像被人遗忘了,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小岛上,白轩仰躺在草丛中,身边点着一只小小的蜡烛。

      见到彼此,他们一点都不意外,仿佛只是一位老友前来赴约。
      “大半夜,不回宿舍,在这里喂蚊子?”陈珝挨着白轩坐下。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一个人静静。”白轩一动不动。
      陈珝点点头,盘起腿加入喂蚊子大业。

      小岛内外,仿佛隔起了天然的屏障。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良久,白轩没头没脑地发问,眼神直直望向星空。
      “霜降。”
      “嚯,不愧是你啊老人家,现在居然还有人记得节气。”白轩一咕噜坐起来,调侃里带着点挤出来的笑,“对。是霜降。陈珝,想不想听我说个故事?”
      陈珝侧过头望了望他,又看了几眼点燃的蜡烛。烛蜡一滴滴滚落,像一串悠长的叹息。
      他点点头:“你说。”

      如同这世上所有俗套的故事一样,从前有个幸福的小男孩,他有温柔的妈妈,和帅气的爸爸。他们都很爱他,他们拥有一个人人羡慕的家庭。

      陈珝微微笑着。是真的很俗套。但也是令人羡慕的俗套。

      这个小男孩的妈妈是一位温和的小学老师,每天早晨,他都会拽着妈妈的裙角或裤腿,走进妈妈学校的食堂。他会紧紧抱着自己的小碗,等里面被加满温热的早饭。
      透过明亮的窗户,窗外是暖意融融的春光,那时的小男孩觉得,这一瞬间,能延续到岁月的尽头。

      白轩望着火光微微的蜡烛。如果这一切,能够一直俗套下去,是不是就不被老天允许呢。

      “当时妈妈班上,有个孩子姓尤。”白轩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这个孩子有很严重的心智问题,不能进入正常的学校上学。可天下哪个父母会承认自己的孩子不正常呢。
      尤的家里并不缺钱,自然不会愿意放他进特殊教育学校,打通关系求着学校把他安排在了白妈妈的班级。这个孩子平日里坐在教室的最后,父母轮流陪读守着。尤平时木讷呆滞,又有家长跟着,和其他的小朋友天然隔着一层,没有人愿意和他一起玩,可开玩笑总又不愿放过他。
      升入三四年级,口头的玩笑已经不具有刺激性了,小打小闹的行为开始变多。白妈妈有些担忧,教育过一些孩子要注意自己的行为,也与尤的家长交流沟通,可尤的父母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坏事,他们送尤进入普通学校,就是希望孩子能和普通的孩子接触,之前对于班级里有这样一个孩子存在,大多数家长是不太乐意的,如果尤能够有更多机会接触同学,小打小闹也不算什么。白妈妈有些无奈,也希望是自己考虑得太多了,只好自己平时有意无意跟得更紧些。
      尤的妈妈的态度,纵然了一些调皮的孩子。渐渐地,捉弄尤竟就成了孩子们课余最大的乐趣。

      五年级的美术课,有一节课程讲的是肥皂雕刻。这是一节手工课。
      一个调皮的男孩子趁着尤的妈妈上厕所的功夫,将雕刻用的美工刀藏在了袖子里,招呼尤去了走廊边,说要和他玩个有趣的游戏。
      美工刀的刀片被阳光反射着,尤上手就要去抓,尤的妈妈从洗手间出来,看到这一幕大惊失色,高喊着快放下别抓,一边冲了过去。男孩和尤都慌了神,尤向前扑去要抓刀片,而男孩想要辩解什么,竟拿着刀挥舞了起来,白妈妈听到呼喊从另一边赶来,从男孩的背后伸手躲刀,尤的妈妈抱着尤摔了出去,那男孩也扑倒在地,混乱之中,刀片径直刺穿了白妈妈大腿的动脉血管。

      这一切都措手不及,让人来不及回想事情的发生经过。

      “陈珝,那天,我正好发烧请假,还正好在爸爸的办公室里睡着了。”白轩的声音落寞低沉。

      白妈妈被送到的医院,就是白爸爸所在的医院。可好巧不巧,白爸爸那时正有一台手术。
      白妈妈走的时候,白爸爸终究还是没能赶到她的身边。仅仅相差了一层楼的距离,却是这一生跨不过去的遗憾。

      当自顾自睡了一下午的白轩睁开眼的时候,他的烧已经退了。白轩离开空空荡荡的办公室,在医院的走廊里晃晃悠悠,却发现白爸爸蹲在紧急出口边,把自己深深埋进臂弯。

      那天正好是霜降,秋天,正式过去了。接下来,就是凛冽的寒冬。

      陈珝不发一言。
      白妈妈的忌日,白轩已是如此,白爸爸又不知会有多么难过呢。连年的工作,或许也只是为了挤压可以喘息的空隙,让自己无暇思考,以免一瞬间想起,心痛难止。
      这世上总有那么多情真意重者难到白头,却又有无数貌合神离者凑合将就。世事磋磨,可叹可笑。

      “就这样,我没见着我妈的最后一面,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爸也不让我去上学了。直到有一次,我在街上偶然听到一个家长在谈论我妈,说的话都不好听,我傻乎乎地上前和她理论。你猜,我都听到了些什么?”
      陈珝看着白轩满脸讥笑,缓慢摇头。

      当年的事并没有随着白妈妈的死结束,由于刺伤白妈妈的孩子只有十一岁,孩子家里希望能够和解,赔钱了事,期间下跪磕头哭诉求原谅什么招数都轮番上阵,白爸爸都拒绝了。这件事僵持了小半个学期,男生的家长不知开出了什么条件,让尤的家长选择缄默,又向教育局写举报信颠倒黑白,说学校违反了教学条例,纵容问题学生影响正常教学,班主任体罚虐待学生,还煽动学生闹事,让自己的孩子受委屈,是个失德教师等等,将白妈妈的名誉折损,令她背上了莫须有的骂名。
      为了转嫁矛盾拖延时间,他们什么龌龊手段都用上了。
      白爸爸气急了,人颓废得厉害,还要背上这种无赖官司。同事们都心疼白爸爸,分担了他的工作,医院也为他批了假。可白爸爸根本没办法调整自己,他不断奔走在学校、教育局和公安之间,也不愿让白轩再回学校读书。白轩理解爸爸的决定,自己复习了一段时间,通过了启秀初中直升班的考试,跨过六年级,直接去读了初一。
      照这样算来,白轩上初一的时候才十一岁。

      “我不是没有概念,生生死死的这些事。可我已经失去妈妈了,能让爸少操心,就少操心吧。陈珝,我忘不了我爸蹲在墙根边压着声音哭泣的样子。如果我表现得傻一点,在我爸面前装作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爸或许就能好受些。”
      陈珝艰难地想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什么话来,可他发现此刻他只适合倾听。正好,他再没什么是比这更擅长的了。
      “我在听,白轩。如果这些你没有人说,现在你有了。只要你想说。我都听着。”

      蜡烛快烧完了。蜡油凝成了一团,平平地铺着。
      长久的沉默中,少年们听见呼喊声正在逼近这座小岛,手电筒的光连片地晃动着。
      白轩突然笑了起来:“你听什么呀你听。走了。再不走,我都能想到陈段那张脸会怎样的狰狞扭曲。”
      陈珝看着白轩吹灭了蜡烛,陪着他在原地默默站了一会儿,向小岛外走去。

      夜已经很深了。
      踏上石板桥,陈珝紧走了几步,从白轩的身后赶到了身前。
      看见白轩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如释重负。405寝的几个男生冲上前来一个个抱紧白轩,确定他除了一身的蚊子包,并没什么事。
      段长拉长着脸,将询问的眼神从白轩转向陈珝。
      “陈老师,快到期中考了,压力有点大。”陈珝面不改色。
      “有压力是好事,要发泄也是对的,但是要注意调节的方式。”陈段叹了口气,面色一缓,继而转向身后叮嘱,“很迟了,大家都回到寝室去,宿管十分钟后会再一次清点各寝室人数。明早晨会,大家不要迟到。”
      白轩被拉着就要离开,陈段面无表情幽幽补充:“你明天找个时间,来我这里聊聊。”

      后来如何,陈珝并没有询问。理解是一回事,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让大家深更半夜满校园地找他,是该要长点教训的。

      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平平静静。
      几天后偶然路过食堂,陈珝看见了通告栏上的处理意见。
      青天白日底下,没来由地,陈珝忽然想起了那晚微弱的烛光边上,那个感伤的男孩。

      自己也跟着多愁善感了吗。陈珝笑笑,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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