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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借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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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长长短短地流走,十二天的课步入尾声,八天的假即将开始,学校的每个角落都不自觉地兴奋起来。
这八天选择留校,说出去恐怕会惊掉绝大多数人的下巴。
然而,陈珝踏入化学办公室的时候,却看到了个熟悉的人影。
“姐,您也知道,我回家还不如住校呢,您就给我开个单,行不?”声调带着上扬的笑意,却又懒散得紧,显得十分讨打。木木姐微微迟疑,继而叮嘱了几句,拉开抽屉取出班印,在住校单上签上了名。
“陈珝,你也是吧,那就一起盖了吧。”木木姐吹了吹班印,柔声呼唤。
陈珝信步上前,将住校单平置桌面。
“在学校要小心点,你们俩呢,也互相照应一下,老师也放心。”木木姐盖上章,微笑着抬起头,冲陈珝眨了眨眼,带了点俏皮轻快,“陈珝,看着点他,别让宿管科又来告状。”
陈珝顿感责任重大,艰难点头。
黄昏日暮,寝室已然寂静一片。
昏暗的寝室里没有开灯,任由流动的黄色肆意渲染。
微弱的光亮忽然跳动了一下,一条短信静静躺在手机里:也好。我十一出差,你妈妈最近也不怎么在家。你照顾好自己。
陈珝悄悄松了口气。
寝室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叮铃桄榔的敲门声,竟听不出是用什么敲的门。拉开门,是只裹在被褥中,隐约还有个人型的生物。
那生物径直走向了陈珝的对床,轰然倒塌。
一个人从被子里挣扎而出:“壮壮已经把这床的使用权交给我了,木木姐也同意了,但是兵荒马乱地估计都忘了和你说。陈珝,这八天咱们凑一凑,也热闹点,对吧。”
陈珝低头笑笑:“壮壮答应了就可以了。”难道我还能让你把这堆东西再搬回去吗。
白轩顺势扔下了书包:“晚上想吃点儿啥?刷了你这么多天的卡,今天哥们儿请客!”
一高北门外的巷子里,并不缺少好吃的小店。
相比于早就摸清了四周各色小店的大部分同学,陈珝对这些可谓是半点不了解。此刻,他正坐在校门对面的快餐店里,吃着简易三明治。
“陈珝。”白轩捏着手里的三明治,他入校一个月,但凡能出校门,从来不曾吃过这么简便的一餐,“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吃面包?”
白轩问得很随口,但陈珝知道,他显然已经观察过自己很长一段时间了。
“不是。这样方便。”
“那你觉得,吃冷冰冰的面包和去食堂吃热气腾腾的饭,哪个更舒服?”顺杆子上爬。
陈珝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校园卡是你故意丢掉的。”
白轩愣了愣。陈珝慢慢地回答他的话:“面包有面包的便捷,热菜有热菜的温度。如果你只是想拉我一起吃饭,不用这样。”
“那直接拉你吃饭,你会答应吗?”
“不会。”
白轩无奈了一瞬,对陈珝干脆的回答了然一笑:“好吧好吧。要不是知道你不缺钱,我还真以为你是个需要人罩着的小可怜。”
太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余晖浅浅映在少年的侧脸,带着一天中最后的温热落入陈珝的眼中。
的确。
曹筱并没有在金钱上亏待过自己的儿子,生活费总能准时打入他的账户。
但站在热闹的人群里,面对琳琅满目的菜肴,陈珝实在想不出自己想要吃些什么。与其顿顿纠结,倒不如简单的,反正银行卡是用自己的身份证办的,最后也许能给自己攒下一笔应急的钱呢。
于是,每日两餐面包就在开学初固定了下来,简单方便,也不厌倦,更不用夹在人群里奔跑,或是在长队伍里消磨。
直到眼前这个人故意弄丢了校园卡。
也许在人群中被白轩拉住,陈珝已经没有了反悔的余地。
那天,连着吃了近二十天面包的陈珝站在窗口前,一脸恍如隔世的恍惚。清秀文静的男生谁都不介意多看两眼,可如此长久的沉默属实让食堂阿姨有些担心。
但这种担心很快就消散了。
“那个不要阿姨,那个不要不要,这个好吃,这个这个,还有那边那个。”
每次明明是刷着别人的卡,挑自己的菜也就算了,什么好吃的也非要把陈珝也安排上一份,甚至饭后的酸奶,课后的零食。
明明是想要避开的喧闹环境,可每次,陈珝都被人拉到了其中。
他并不是讨厌热闹,更多的像是害怕,害怕自己会消融在这样的环境中。他并不畏惧社交,但人与人的交往,注定会分道扬镳。
于是和这个焦点人物靠得太近,渐渐地,陈珝开始害怕手上被人塞上什么的感觉。
万一习惯了,该多麻烦。
可偏偏,每次被塞上什么,他都稳稳地接了过来。
学会拒绝,任重道远。陈珝拎着一大袋零食,站在了操场边上,看着夜跑的白轩,长长地叹气。
手里的袋子忽然被人夺了去,搁在了边上:“别光看着了,陪我一起跑吧!”
陈珝睁着眼懵懵地看向身侧掠过的人,看着他一边跑一边冲着挥手,忽然有些好笑。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知为什么,跟了上去。
晚风很温柔,夜色澄澈纯粹。
星天之下,两个少年瘫在操场边的草坡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还以为这八天只有我留在学校里,现在还能有个伴儿,感谢老天。”
陈珝笑起来,眯起眼望着漫天星河:“你为什么一定会住校?”
“不是一定,是这样感觉更好。”白轩支起右腿架着,“我爹,超级加班狂,急诊外科来回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都能住在医院里。回到家还不如住学校,想吃什么吃什么,还能有点响动。你呢?”
陈珝听着,从他埋怨的话里挑出了些炫耀的快乐。
“我爸妈刚好都出差了。”他淡淡。
“正好。这几天我们把边上的店都吃个遍,哥们儿带飞。”白轩开始构想他的“宏图伟业”,方圆十里的小店都在他脑海中挨个被揪出,“大家都是一有点儿机会巴不得遍尝人间美味,哪像你,光吃面包不运动。少年,你真的很不健康啊。”
陈珝闭上眼不想理他:“我明天早起,希望不会打扰到你。”
白轩难以置信:“放假,你一天懒觉不睡?”
“习惯了。”
“……”
“走了。”
“等我!小卖部买瓶冰水吧!”
“我只喝热水。”
“陈珝,你是不是十六岁啊,老实说,你该六十了吧!”
……
陈珝有些头疼。
他曾经天真地觉得这八天能安安静静地度过。虽然请假的那天预感不详,却没想过这个幻想能破灭得如此彻底。
好在,两人的作息有时差。
放假期间,图书馆并不开放,而大量的书从教学区搬到生活区并不现实。所以陈珝总是每天带上一两本书回寝室,第二日洗漱完转战教室。
似乎是因为厌恶铃声,陈珝总能在起床铃响起前的一两分钟清醒过来。
而白轩更喜欢熬夜刷题的刺激感。
两个少年的战场在教室与寝室之间来回,并默契地在美食小店里休战,刷题间隙,迎着晚风奔跑。
短短几天,陈珝已经舍不得放弃夜跑了,拎着自己的保温杯,在白轩“老人家”的调侃声里欣赏晚霞或星空。
再有一天,大家就要返校了。
假期,要结束了。
可能这几天白轩实在太过靠谱,让陈珝实在难以相信他还能在最后的一天里翻出什么浪来。
但事实证明,不靠谱的人,是不能够指望的。
凌晨两点,白轩抱着膝盖,躲在窗帘的阴影里,蹲在了陈珝的床前。
被吵醒的陈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被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他翻身坐起,揉着眉心,望着比自己还不清醒却把困倦的眼睛拼命睁大的白轩:“怎么了?做噩梦了?”
白轩仿佛还没从梦里出来,哼哼唧唧支支吾吾地表示,是这么回事。
他把自己往床头的角落里靠去,与平日张扬的样子全然不同,像是被世界欠下拥抱的小孩。
无论如何,他都不愿再开口讲些什么。
在这件事上耗下去是没有意义的,陈珝颇为头疼,让他就这样去睡,虽然他看起来迷迷糊糊,但肯定是睡不着的。可如果什么都不做让他就这样蹲在这儿,两个人肯定都不用睡了。
半晌,陈珝盘起腿,决定死马当活马医。他睁大眼睛瞪着盯着自己的白轩,无比认真、一字一顿地说:“不怕,你听我说。白轩,你刚刚梦到了校运会,你拿了三个项目的冠军,非常厉害,是我们班取得团体第一的大功臣,现在,你代表我们班站在领奖台上领奖,何校长正在和你握手。白轩,恭喜你。”
白轩蜷在一起的手臂一点点松了下来,陈珝也不知道他到底听进去了没有。但从噩梦的场景中摆脱出来是十分有必要的。
白轩没有做声,良久,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径直走回对床,卧倒盖被闭眼一气呵成,不一会儿竟没有了声响,像是睡着了。
陈珝长叹了一口气,翻身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