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冬》泡壶三杯香

5、报名 陈

　　陈珝最终还是没能在下课时拿回自己的卷子。

　　赵爷下了课将卷子顺手交给了第一排的女同学，让人传到后排去。可这妹子还没转身，座位边就呼啦啦便围上来一群人。

　　陈珝对拥挤的人堆实在没什么兴趣，叹了口气，卷上书下楼上体育课去了。

　　屋外阳光很好。

　　但一点儿不适合体测。陈珝默默然。

　　不同于教学楼树丛掩映，平坦开阔的操场仍然热浪翻滚。

　　虽然是一个班级，但体育课男女生分班上课。陈珝因为字迹漂亮，被体育老师抓来誊抄名单，顺便掐表计时，也就免了他的体测。

　　陈珝笑着接过表，向老师道谢。

　　晴日里的操场，似乎永远都生机满溢，鲜活热闹。

　　陈珝难得有心旁观，心情微妙得愉悦起来。

　　少年人奔跑在红绿相间的塑胶报道上，引动目光，牵动人心，芳草清香被风四散，跃动在阳光下。陈珝站在足球场湿软的草坪上，掐着秒表，看着白轩以甩了第二名半圈的优势，冲过了虚无的终点线，仿佛这一千米跑得一点儿没使劲儿。

　　陈珝截下时间的时候，白轩正信步减速，他故作深沉地仰天长叹：“太可惜了，老子今儿，穿错鞋了！”

　　也幸亏周然高永林他们都在一组，还没跑到，不然这会儿一定开腔互损。

　　陈珝瞄了一眼白轩的篮球鞋和那张嘚瑟的脸，再看了一眼身边站着的体育老师，决定看在今天天气不错的份儿上做人厚道些，不要“一不小心”消掉白轩的成绩了。

　　再热的天气都很难消磨十六七岁的男生打篮球的热情。明明跑完1000米个个恨不能半身瘫痪，老师“自由活动”的话音刚落，一声去打球的招呼，立时满血复活了一大片。

　　陈珝不曾参与过竞技类运动，因此也甚少看人打球。合上名册去办公室的时候，听着隔壁篮球场的惊呼叫好声，他转头望了过去。

　　这世上的事总很那解释，就像有些人，总能很自然地成为一个团队的中心，出挑却不出格，亮眼却不抢眼，控场而不争锋。

　　人虽然狂了些，球却打得漂亮。

　　陈珝生性不好动，在办公室里蹭着空调到下课，刚出门就撞上了热闹。
　　体育办公室边上就是器材室，围的全是本班的男生。

　　陈珝摸了摸眉尖，决定问一问。

　　原来如此。是白轩取篮球时压在这儿的校园卡不见了。陈珝听到白轩这两个字，丝毫不觉得他有理由被同情，毫不犹豫转身就打算走。

　　但，被人勾住了。

　　“没事儿老师，一会儿我拿了身份证就去挂失补办，这几天我就蹭我同学的卡用用就好。”白轩长臂一展，就搭上了陈珝的肩膀，笑容灿烂。

　　陈珝推了推眼镜，默默环视围了一圈的同学，再看了看自己原先站着的最外围的地方，最终还是选择礼貌地保持沉默。

　　十月中旬校运会的报名表下发到各班的时候，陈珝才想起来，如今已是九月末了。

　　原来如此。这次的体测其实并不算重要，只是测个大概，做个参考。

　　12天连上的课倒是方便了班委动员，或者说，拉壮丁。

　　陈珝靠在墙边，无比自然地将自己排除在动员环境外。自己连体测都没参加，委实不容易进入体委的目标视野。

　　可生活处处充满变数。

　　下一节正好是化学课，木木姐抱着书从前门迈入教室，发现教室里不是一般的热闹。她还没走上去向体委询问一二，半道上就在前排看见了陈珝的数学卷子。

　　“陈珝的？挺不错啊，第一次考试有78。”

　　后排安静了一下，看着木木姐拎着陈珝的卷子端详。

　　“不意外，”木木姐不紧不慢走过来，一脸不出我所料，笑眯眯将卷子递给陈珝，“陈珝是我们班中考分数最高的，继续保持，发挥优势，老师看好你哦。”

　　木木姐丝毫没觉得自己扔下了什么重磅消息，陈珝却不由得一阵窒息。

　　四面八方的目光再一次聚焦，比上一次“扫描”得更加夸张。

　　“木木姐，市状元，不是…纪溪和吗？”

　　“对啊……”

　　探寻的目光在这小小角落的前后两排来回拉扯，扫视着两位主人公。

　　“我有四分是书画A级的特长加分。”纪溪和在纷纷的议论声里微笑接话，“陈珝的裸分应该是比我高的。”

　　陈珝难得地多看了这姑娘两眼。

　　这位状元其实很低调，之所以为人知晓，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媒体盯上了她实在一般的初中，做出了较往年更多的宣传。

　　区三中，这所学校往年连有人上普高都要贴红榜，如今却出了一位中考市状元，三中的校长面对媒体的采访，兴奋的表情都遮掩不住，这位姑娘却显得很平静，只说是运气好，学校老师们教得用心。

　　如今，面对自己这么一个突然跳出来的“最高分”，她却坦坦荡荡地接话，迅速简单地肯定，丝毫不在乎别人态度的变化。

　　接受掌声不是什么本事，在一片盛赞中承认他人超越自己，却委实不容易。

　　陈珝抿了抿嘴，并不打算解释什么，倒是木木姐的表情有些玩味：“学号我都贴出来了，大家都没什么疑问吗难道？在平行一班，要有点儿自觉啊。”

　　“一班，自觉？”有人似乎嚼出了点儿不一样的味道。

　　“竞赛班的学号另制，整个段的平行班，只有我们班是按照中考卷面成绩排的学号，尾数是1到45号，接下来的班级按照男女分布随机排序依次安排学号，所以……”
　　木木姐挑了挑眉毛回头看着自己的学生们，温温和和的老师笑得狡黠调皮，“可要小心啦，同学们，运动会后就是期中考试，到时候分考场理卷子是整个段合在一起的，我可是很期待哦。”

　　“所以，陈珝是01，我是02，原来如此。”纪溪和转过身，看了看陈珝的卷子上的学号，一脸正气地冲陈珝点了点头，“学霸，幸会。”

　　在他人看不见的角度，纪溪和悄悄眨了眨眼，有些俏皮地低声道：“终于不会老是被盯着比较了，以后咱们就是分摊火力的难兄难妹啦。”
　　陈珝真诚地笑起来，余光却瞄见体委正迅速赶来。

　　得，一波未平，另一波已赶到。

　　“咳咳咳，学霸，俗话说得好啊，新时代新青年，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虽说咱班男生比女生多些，可时间紧任务重，均摊下来每个人也至少要有一个半项目呢，您看，您能不能抽出您宝贵的学习时间，为我们班的荣誉做出点牺牲，当然，也可以在学习之余放松一下身心，劳逸结合嘛……”

　　“超哥，口才不错啊，没看出来，你很有推销的潜质啊！”体委的肩上搭上了一只熟悉的手臂，指节修长的手不轻不重在肩上拍了两拍，带着调侃的赞赏。

　　“白轩你别添乱，等咱把学霸拉进来，运动会排名肯定又能升一升。”体委伸手就去掀搭在肩上的手。

　　陈珝面无表情。

　　人就在这跟前儿站着呢，就不能委婉一点？

　　下一秒，体委将不耐烦无缝衔接一脸委屈：“学霸，你看，400米或者5000米，你看心情选一个吧行不，咱也不求你拿什么名次，这几个项目，现在还没人报呢，要不5000米吧好不好，只要能跑到，不中途放弃，班级就能加分呢，至少有一分，别的项目要进前十呢学霸，救救孩子吧。”

　　陈珝继续面无表情。敢让我上，我就敢弃权。

　　“5000米，好啊，陈珝，到时候老师给你加油！”木木姐笑眯眯地望着陈珝。

　　陈珝终于意识到这样不行：“老师，我体育不好真的跑不动的。”

　　“是吗？可老师感觉体委是真的很相信你可以的，老师也很相信的，你真的不试试吗？”

　　“老师，真的不行的，您问问他们，我这次连体测都没参加呢，1000米我都很吃力，5000米是真的跑不下来的，说不定有别的同学能跑到，多拿这一分，给我，岂不是要浪费掉一个名额。”

　　“那怎么能说是浪费呢……”

　　“姐，咱就别难为陈珝了，5000没人，那就我去吧。”

　　“你去？哥们儿，接力不算你可还有跳高和接力呢，5000跑完你还能继续跑？你疯了？”

　　“这不是都不在一天嘛，要不然我也不敢这样。再说，咱班不还有你们几个顶着我就重在参与呗。”

　　陈珝怔楞一瞬。虽然不愿意上，但若是要麻烦他人帮自己承担，心里更不舒服，刚想说不用这样安排，实在不行自己也可以凑一凑，白轩就贱兮兮地笑开了：“哥们儿，我这次帮你这么大一忙，这几天没饭卡，能不能蹭一蹭你的？”

　　陈珝登时收拾起了自己的心情，直觉自己刚刚一瞬间的感激全都喂了狗。

　　“你舍友呢？”陈珝连语调都不曾改变，“怎么样都不应该拉上我吧。”

　　“咱们坐得近，下课一起走呀。”语气理所应当，“我和我舍友都熟，前后左右就和你不怎么熟了，正好这次咱们熟悉熟悉？”

　　陈珝淡淡地看着白轩。他开始怀疑这人生得倒是人模人样，逻辑到底是不是人类的逻辑。难道只有和所有人都混熟，才是功德圆满？

　　眼前人咧开了嘴，一脸“我就是知道”的白痴样。

　　“随便吧。”陈珝咬着牙，暗暗想，晚饭的饭点你找不找得到我还另说呢。

　　今日开始必学清单新增一项——学会如何拒绝。

　　午休时间，自由安排。下午第一节课前，陈珝悄悄跑了一趟办卡处：“您好，我想问一下，高一平行一班白轩，想补办一张卡。”

　　窗口小姐姐头也不抬，从窗口里伸出一只手摊开：“身份证。”

　　陈珝正踟躇着想开口，却见她又把手收了回去：“早上不是补办过了吗？”

　　陈珝皱了皱眉，又并不感到意外，顺口就接：“什么时候？第几节课？”

　　“第二节下课啊？你是他舍友？”

　　“对，我是他舍友，帮忙问问，几天能办好？”

　　窗口小姐姐了然一笑：“跟你们借卡不方便了吧，所以说啊校园卡一定要放好，学校又不收现金，没卡多不方便。过两天吧，周日前就能取走了。”

　　“好的，谢谢您。”陈珝转身出门。

　　体育课在上午第四节，第二节下课趁着大课间就来补了卡。

　　白轩，算盘打得真是叮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