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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试卷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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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前一天夜聊讨论得多激烈多热闹,第二天的早读,教室里的每个人都像是从没经历过如此丧心病狂的折磨一般,齐齐坐在位置上。
高中的第一题课,不紧不慢拉开帷幕。
语文老师欧阳钟,男神一枚,擅长扯皮,外表高高瘦瘦,套了条T恤都跟衣架子一般,顶着这么一张脸,似乎不易亲近。自他踏入教室,前排不少女生就迅速将书桌收拾得分外干净,仅剩一本摆放整齐的语文课本,坐姿端正十二分认真地想要专心听讲。
可惜,一节课上完,印象全然倒转。白轩的前桌周然下了课的第一件事就是转过头吐槽:“绝世逗比。”
然而,他的吐槽没有回应。白轩正将物理优化翻得飞起,寻找课堂上刚刷完的十数页题目的答案。
周然扭着头,默默咽下了剩下所有的话,木着脸,盯着题本看了一会儿,暴起,劈手抢过:“白轩,你丫的,这学期的题,你是不是都快刷完了?”
白轩拽回自己的题本,回了个“大惊小怪”的眼神,向着边上一努嘴,周然这才发现,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陈珝已经改完了十几页数学精编,慢腾腾抽出了化学竞赛题本。
两节课后大课间,过后便是化学课。木木姐踏着上课铃进门,夹着熟悉的备课笔记本。
“上课前我说一句,这次宿舍卫生检查,段里平行班唯一一个满分,在我们班,很不错。但,唯一一个零分,也在我们班。”这么说着,木木姐的表情虽然有些复杂,却一点儿不苦恼,仍然笑眯眯。
“我就好奇地问问,有同学昨晚上考完了试,丢了的脑子现在有没有记得捡回来啊。今天早上是忘了寝室有卫生检查这回事了?”
木木姐放下笔记本,敲敲讲桌,语气平和得有些可怕:“我还专门跑到宿管科问了问,某个男生寝室啊,脚都踩不进去,阳台那水桶里呀,泡面盒子堆得,呵;洗手间各个角落里那个积水,哈;每个位置上那些个垃圾啊,哼;还有床铺,床铺!军训时候教你们叠的被子,都忘啦?叠不成豆腐块,好歹别摊着啊。我现在都不想回忆了,恶心得我中午饭估计都不想吃了。7栋405,哪位寝室长?”
“我。”
陈珝丝毫不意外地看着白轩伸直了胳膊将手举高,表情似乎,还有些骄傲。
不容易,居然习惯了。陈珝摇摇头,正想将目光重新投入题本,整个人忽然一怔:405?隔壁寝室,居然…是他们寝室?
难怪。
若说开学半个月,哪个寝室最令宿管科头大的,大约就是7幢405了。
果然是有志不在年高,发病不在入学长短。
入学第一晚,405熄灯后K歌,被敲门;军训第七天,405聚众打牌,被宿管科约谈;军训倒数第二晚,405集体晚归,差一点被齐刷刷关在门外。
这样的辉煌伟业丰功伟绩,陈珝再怎么离群,竟也听了一耳朵,只是从来没把脸和名字对上,想着班里居然还有这样的人物,听听也就过了,现在倒是生出了一丝好笑。
一高传统,军训期间,新生熟悉校园,宿管科以批评教育为主,不记录过失,不上报班级及所在学段。这段学校“恩赐”的特殊时期,别的寝室长是抓紧机会熟悉规定,每日反思进步,争取正式检查开始后不被挑出错处;这位寝室长倒好,找准时机带头犯禁,且不知悔改。
405出挑至此,早被盯上,如今能告上这一状,实属不易。
宿管科也算是熬出头了。
按照以往经验,这次卫生的主要责任,只怕还是要赖这位领头的。
木木姐似笑非笑,表情颇为慈爱地望着白轩,陈珝却觉得她已经有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得,这回,请405全体喝茶的,要改成班主任了。
木木姐平复了一下心情,决定放过自己。她认真表扬了一下得到了满分的那个女生宿舍,希望同学们有空能多多请教一下她们,并转身将五一放假通知贴到了黑板边的通知栏上。
中秋国庆,八天假,一高大手一挥全部放到。但高一新同学们正式上课第一周的天数,也因为这一纸通知,被拉长到了12天整。
木木姐踏入班级时脸上的复杂表情这会儿人传人,齐刷刷映在班里大多数人的脸上。
陈珝摸摸眉毛,重现抓起笔来。
等陈珝从题本里再抬起头来,开学的第一日就这样不咸不淡地快过完了。
和很多年前一样,陈珝最能感受到的,就是黄昏的到来。
天幕四合,残阳如血,空无一人的楼道通红一片,似乎正卷着火舌铺天盖地燃烧。明明热烈,却很冷清。等湖面上的水纹又重归深蓝浅绿,枝叶间余热渐消,云便丝丝缕缕染上了冷色,或紫或蓝,掺杂交织。
喧嚣声离得很远很远,风声却离得很近很近。
平静,安宁。黄昏里令人沉醉的恍惚和眩晕感,让人情愿就此睡去,不再醒来。
直到赵爷终于带着第一次数学考试的卷子出现在了教室里。
赵爷其实年纪不算大,四十出头,叫一声爷既因为他在市教研组的重要地位和他的身形一般不可动摇,也因为学生们对他的满心崇敬。
尽管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所有人也都心照不宣自欺欺人地认为无事发生,但赵爷浑圆厚实的手掌里攥着一沓试卷纸出现的时候,他敦实的身躯和沉稳的声线也无法给人带来任何的安全感。大家战战兢兢地守在位置上,心中各种遮分数抢卷子的算盘打得哗哗响,没有一丝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殷切希望。
“大家都不要这么担心,第一次考试肯定不会让你们轻易及格的。”赵爷将卷子交给了课代表,眼皮也不曾抬一下,“以后无论哪一门考试,只要不及格,老师们也都是不会打分数的。段里嘛,这次也就一个有分数的,反正大家都一样。”
这个不打分的传统,也许是一种保护,但对于这里这一批心高气傲的孩子们而言,某种程度上,是更加严厉的批判。
赵爷依旧气定神闲:“你们大家都看看清楚,别以为你们中考不错就觉得自己一直很不错了,就是这么个样而已。”
陈珝坐在角落里,并不曾留心赵爷讲了什么,只觉得从赵爷发话开始,班里就仿佛平地惊起了一声雷,撕开了暴雨将至的天空,一时间山呼海啸地吵嚷起来。他摘下眼镜,揉揉眉心和太阳穴,准备趴下眯一小会儿。
发卷子总是热闹的,站着的坐着的,算分的看错题的,不足为奇,似乎还有个泼了水湿了卷子一角的。
等这个世界再次清净下来,已经是上课铃的尾声了,赵爷压着最后一个音符开口:“卷子都发到了没有?没有发到的站起来一下。”
陈珝挣着眼睛拼命眨了两下,架起眼镜看见了空空的桌面。
“应该是有个人没发到的吧,卷子都还在我手里呢。”赵爷拎着一张纸挥了挥,陈珝终于从怔楞的状态回过神来。
“老师,我。”他将手举过头顶。
“站起来我看看,”赵爷看了过来,胖胖的脸上挂上了笑,“怎么坐这么角落。”
“很好啊,很好,这次考试竞赛班没参加,平行班的考试改过来,你应该是段里唯一一个及格了的。分数虽然不高,78分,可惜后面都断层了。卷子这节课给我讲讲,下课还你。”
目光与惊呼声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像是要把他身上戳出十七八个窟窿,再划上几刀,研究研究。陈珝一阵心悸,赶紧坐了下来,想躲开聚焦,身边却凑了张椅子。
“你看,我多贴心,”贱嗖嗖的声音在身边响起,白轩拖着椅子就挤了过来,“你没卷子,赵爷也没说,我就让你看我的吧。”
陈珝默默缩回伸向窗台准备抓练习册的左手。
他僵了一会儿,自认为快速地用自己无比匮乏的社交经验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觉得这很是一种善意的帮助,于是顺势靠着墙壁往里缩了缩,将一大半桌面和位置的空间都留给了充满善意的,这张卷子。
这张卷子的一角,被水打湿,晕开了名字。
“白…东?你怎么卷子才发就被水打湿了?”陈珝伸手拉近卷子,有些好笑。
“轩啊,是轩好么,开学都快一个月了你居然没记住班里人的名字?”白轩看起来有些难以置信。
陈珝没有回应,只低低地笑了几声,笑意渗透进声音,低沉温和。
他十分不好意思地想着:开学这么久,名字还真没记住几个,也就看脸知道谁是我们班的吧。
正想说什么岔开,前排的姑娘转过了身:“你两个安静点,陈珝,赵爷正抓着你的错误重点讲呢。”
“好嘞,纪妹妹。”
“嗯?”陈珝有些震惊。
“她是纪溪和纪状元呀,你应该知道吧,不是,谁坐你前桌,你都不认识一下?”白轩同款震惊。
嗯,自我介绍时好看的字原来是她。陈珝冲着姑娘笑了笑。
背光,后座,脸盲。按照陈珝这种能和同学老死不相往来的性格,能注意到才怪。
“我们听课吧。”陈珝微笑着,端端正正地低头看向卷子。
赵爷虽然人很壮实,心却很细,讲卷子虽然不报正确答案,但要点清清楚楚地罗列在黑板上,思路清晰完整。陈珝看了看表,不过半小时,赵爷就将整张卷子理得清清爽爽,结合近两日的新课巩固提升,让人丝毫不觉得他讲得很快。
但很可惜,他只讲他觉得有价值的题目。
赵爷手上攥着的,是陈珝的卷子,每一大题的前两小问基本都处理得很完美,后续题目的解答瑕疵或是思路上的不足对初学者来讲十分正常,也很有讲述价值,赵爷自然而然地少讲甚至略过基础题,侧重后续的思维方式,不经意间忽视了一干“民间疾苦”。
“赵爷!第一小问!讲讲第三大题的第一小问吧。”
“这题不会不应该啊,第一小题还要我讲得再细?这公式我昨天才讲过,怎么细?我是不是应该从推导再给你讲起啊?”
“赵爷,您不觉得您前面的几小问讲得实在太快了么?我这道题算不出来啊。”
“我不觉得,心累你这里再好好想想,不要偷懒不去转你的脑子,脑子会锈的。”
“要不您把答案给我们吧,指不定我就能推算了呢。”
“去去去,高考谁给你答案,正着都不会算还倒着推。就给我这么算。”
“啊啊啊,如果我犯了错,请让法律惩罚我,而不是让我在面对试卷后再被迫承受这样的一□□击!”
“我也是啊啊啊啊,赵爷,我已经身心俱疲,体无完肤啦啊啊啊。”
问题的解决,总不那么容易。
陈珝在心底默默感慨赵爷真是人不可貌相,一边分析白轩的卷子。白轩的数学其实很不错,思路很好,就是底子有些飘,基础题的错漏看起来像是懒得补齐,再多个两分也就及格了。
陈珝靠着窗台,看着白轩转笔。一只笔夹在修长的指节间,旋转得仿佛要飞起来。这人,懒散得可以,卷子上一个字都没记,只在赵爷讲完思路后,再念念有词地通过口算填上答案。
不过,也不是不理解,毕竟自己也是这样的。陈珝抿起嘴望了望窗外的榕树。旧题目听懂了,思路一通,新题刷着刷着也就熟了,这类题自然不会再错了,又何必记什么题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