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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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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珝站在家门外,已近半个小时了。
他抱着书包,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像是要保持着这个姿势站到地老天荒。
屋内的叫嚷声不止不休,夹杂着各种锅碗瓢盆叮铃哐啷的声响。两个成年人,却生生吵出了人声鼎沸。
这半个月的日子过得实在太悠闲了。陈珝牵了牵嘴角。
走廊昏暗潮湿,夕阳落尽,残留的冷黄色不情不愿地停留在楼梯口,愈退愈远。
这场景太熟悉。从记事起就熟。
如今倒生出了一种陌生感。
陈珝自嘲地笑笑,不自觉地从心底涌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怀念。
楼道的夕阳终于全部消失。他慢慢蹲下来,将自己一点点蜷缩,就像小时候每天都做的一样。
那时候,小小的他最喜欢这种昏暗的角落。
日光灯虽然总是明晃晃地照下来,可幸好还有一个角落黑漆漆的,不起眼。
幸好。幸好。
只要自己不哭得太大声,爸爸妈妈就不会吵得更凶。多害怕都没关系的。
都会好的。睡一觉就过去了。
明天。明天快来吧。
直到上了小学,陈珝发现,世上居然还有这样温馨而宁静的去处。
不舒服会有人询问,固定的时间能吃到可口的饭菜,和别人说话不会被粗暴地打断。
争吵是不对的,会被制止;摔东西是不对的,会被要求道歉;更不会有谁无缘无故地推翻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切都有秩序可寻。
这一切都不真实。就像随时都有可能被人收回。
他开始尝试做一切让老师和同学们开心的事,想报答他们给予的“恩情”。
他也开始害怕每天傍晚都要回家。
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愿意回到在他眼里冰冷,压抑,一片死寂的那个屋子里去。他从来没有在那里得到过一句关心问候,连空气里仅有的波动,都源自争吵和命令。
当别的孩子还哭着闹着被家长从楼梯口拽进教室的时候,他却无法不压抑着内心的雀跃装作平静地来上学。
陈珝的数学学得极快极好,可每天扳着手指数数,却总觉得夜太长,日太短。
他还记得一堂如坐针毡的习作课,写在黑板上的题目刺眼而迷惑:我爱我家。
足够长的沉默让他在兴奋的同学中显得实在另类,同窗们似乎每个人,都能将很多美好的词汇栓在“家”这个字眼上,他们温暖、明亮,让人羡慕。
这个性格乖巧的男生在最不愿发言的时刻被选中了。
陈珝怔楞地望着老师,不发一言。
黑板上所有列出来的事都与他无关,那都是属于其他人的。
长久的沉默后,他诚实地否认了老师所有的举例。
他还记得她关切而担忧的目光,记得她相信自己的神情和温柔的话语。这位年轻的语文老师在课后温和地询问陈珝的家庭情况,还提议哄笑的同学们邀请陈珝到家中做客,甚至在陈珝不知道的时候,留出了时间与陈珝的妈妈交流。
她天真地希望自己的帮忙能够给她的学生带来改变。
但似乎,事与愿违。
陈妈妈在家强势得很,在外却很在乎自己的形象。她坚决否认家庭不睦,坚称“小孩子胡言乱语过分想象”。于是,为了应付老师的疑惑,营造家庭幸福的积极状态,陈妈妈接管了陈珝所有的周记和作文,所有的作业被翻查一番,桌上堆满了“关于幸福”的主题作文选,以供陈珝“汲取事实”,学会并习惯通过想象,瞎编乱造着填满周记本和作文本。
他开始懂得,不是因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而是这样的家庭,本身已经稀碎。
现在想想,居然有些好笑。
好在上初中后,陈勉夫妻俩也很少当着他的面吵架了。
相较于父亲、母亲这样的称呼,陈珝在心里更希望称呼他们陈勉、曹筱。或许唯有冷漠,才是三个人血浓于水的见证。
有什么东西被重重砸在了门上,破碎得干脆。
陈珝隔着紧闭的门,低下头看了看。家门钥匙在手里捏得温热,甚至已经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
清晰的争吵声在陈珝把钥匙插进门锁的那一刻戛然而止,仿佛被一把刀立时削了个干净,断了个分明。
这一对儿早已离心的夫妻,竟诡异地达成了一致,仿佛只有在这一刻,才能看见他们曾经选择彼此的理由。
这份宁静并不舒适,屋里似乎一瞬间人气消散如空屋,没有一丝声响,半点儿温和。
陈珝很难说清自己什么时候不再害怕面对这样的场景了。他拎着书包对着空气淡淡地回了句:“我回来了。”
曹筱随意点了点头,卷上了手机和外套,夺门而出,留下一个中年男人颓废地坐在沙发上,疲惫倦怠。陈勉似乎才想起了今天是儿子回家的日子,掐灭了烟,努力张了张嘴,又闭上。
陈珝到底没有在家待多久。他的东西并没有多少,住一个学期也不需要多少东西。在陈勉的书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后,他低头跨出了家门。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得踏实且心安。
无论周日这场突如其来的数学考试是个什么样儿,它的存在就值得被感谢。陈珝靠在车窗上,真诚地相信。
这个周末注定不会平凡。
火红的晚霞还没有铺满整个天空,教学楼却早已灯火通明。
数学考试安排在晚自习第二节课,距离考试还有不到三个小时,教学楼的走廊上、栏杆边、教室里,押题的、做练习的、翻书的,叹为观止。
也并非没有摆烂的,抱着半个月来没怎么动过数学的五三搞“渗透学”,想着教科书发下来没几天,第一章的例题都看不完,但愿凭着自己三尺厚的老本,能蒙混过关。
相同的心理能安抚相似的人。当一个人的不知所措遇上一群人同样的不知所措,人就会莫名其妙地感到心安。
当木木姐抱着卷子跨进教室,前半节晚自习激烈无比的讨论刚刚落下帷幕,大家一致认为,开学测验,大概率是摸底,自然会承前启后,无非是中考压轴题难度,考考新课内容的掌握程度也就差不多了。初中数学内容根本无所谓,新课的内容只要啃下前两章的例题,基础题型万变不离其宗,高考真题再看上两眼,选择填空练上两题,掌握掌握,及格手到擒来。
卷子带起微风,传递到每个人手中。
“卧槽!”铿锵有力。
陈珝揉揉眉心掩饰自己的笑意。
不能怪白轩,估计大家都特别想骂这一声。
整张卷子,全是大题,没有填空,更没有选择。
题目倒是很熟悉,只要翻过精编和五三,就能发现全是由各省高考真题的改编整理。可惜,改编得十分有门道。
这一刻,陈珝忽然很想收回对这场考试的感谢之情,再给它盖上一个大大的“阴险”。
出题的人很有意思,若是没做过或是没见过这类题的人,一定会思考上好一会儿;但有提前通知,大家基本都会预习甚至押题。正常人在看见熟悉的题型时,很有可能选择直接去回忆自己看过的答案。如果恰巧做过这道题,更是容易提笔就写。这样反而落入了陷阱,做到大半才发现不对,推翻重来势必沮丧且浪费时间。
“木木姐,”被翻过化学册的女生幽幽地探头,“如果不会可以跳过,我现在就可以直接交卷了。”
木木姐眨眨眼,笑得温和友善,语气格外和蔼可亲:“不会的,要相信自己。”
陈珝重新扫了一眼卷子,收了收神,拔掉了笔帽。
这场试考得,堪称神鬼共泣,哀鸿遍野,根本不用等到数学老师改卷,参与者都知道自己的分数该有多么惨绝人寰。
发卷半个多小时,咬笔盖、搓手指、敲桌子的行为就轮番上演了几轮。
可对于坐在这儿的一批人来说,哪怕没看到相关知识点,不挣扎着往上写点儿什么就选择放弃,也是根本无法做到的事。
较真,也是一种可爱的品德啊。
一个半小时,两张纸,五页卷,七道索命题。
明明考试时间已经到了,却连数学课代表都不想起来收卷。木木姐清了清嗓:“同学们,不要舍不得自己的卷子啦,该交了啊,时间早就过了。”
数学课代表吴云闻令,终于搁下笔坐直了。他猛吸一口气,下定了做恶人的决心,承担起了责任:“交卷,最后一个同学帮忙收一下。”
这声音,就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不见底的枯井,没有半点儿回响。
木木姐满脸无奈地支着下巴:“快收卷吧,你看,原本你们下了晚自习还有四十分钟才熄灯,现在,三十四分钟。”
教室里迅速起了动静。从教室到寝室,就是以体测的速度飞奔回去,算上上下楼也要五六分钟的时间,再赶上人潮阻隔,三十四分钟,六个人,剩余的洗漱时间实在很紧张了。
默契迅速产生,每个人的动作都变得干净利索。
距离熄灯还剩二十七分钟的时候,木木姐微笑着向抱起整理好的数学试卷,关掉了教室的灯,不紧不慢地回到了三楼的办公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