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应不识》一寸二两

91、第九十一章

　　床板传来沉闷的“咚”声后，屋内又恢复寂静，针落可闻。

　　赤焱心跳的飞快，一下一下像是敲在耳边。

　　梵天就覆于他上方，呼吸似乎比以往微沉些。四目相对间，不知是不是屋内烛火太暗的缘故，那样幽邃的眼神，赤焱琢磨不透，没来由一阵心慌。

　　或许自己应该主动一些，赤焱心想，于是探出双臂，摩挲过有些粗糙的衣料，慢慢环上梵天的颈。游离的视线，从肃穆的眉眼到紧抿的唇线，从绷紧了下颌线到滚动的喉结，赤焱一点一点靠近，吻在了微凉的下巴。

　　他吻得很轻，仿佛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亲完便退了开，略带紧张的瞅了他一眼。

　　“我不想你走...”
　　赤焱循着气息，还想吻上，裹在被里的双腿微曲，然而就在即将触碰的刹那，梵天微微后仰，避开了他的吻。

　　尽管避开的幅度极小，赤焱还是察觉到了。

　　他躲掉了...
　　为什么？

　　那股焦灼感又来了，赤焱感觉胸口酸酸的，一颗心仿佛掉到了崖底。

　　他一直都好怕，怕他像前世一样推开他，或者在某一瞬间喊出倾红的名字。

　　“夜已深，快睡吧，”梵天在他额心亲了一口，躺下身，“我不走，我陪你。”

　　赤焱以一个卷着的姿势被拥入怀中，唯一释放的双臂正好抵在二人胸口，那是和他一样的心跳，每一下都十分有力。

　　贴着心跳，赤焱不知不觉面色微红，心亦逐渐放下。

　　烛火被经香扬灭。

　　黑暗中，赤焱慢吞吞地把卷着的被子铺展开，取了一角，将经香一并卷入盖上。梵天穿得整齐，他却是寸缕未着，外袍触感粗糙，甚至略微有些扎人，佛珠等物件也是又凉又硬，赤焱却一点也不嫌弃，墨发撩开，找了个适宜的姿势枕靠在他的怀里。

　　不知想起了什么，赤焱趴在他的胸口沉寂许久后，突然钻出来往他面颊上亲了一口，又飞快重新躺回去，乖乖不动了。

　　待窸窸窣窣的动作完全平息，梵天缓缓睁开眼睛，屋外，蝉鸣蛙鼓逐渐清晰。他无声看向怀中，他无需睡眠，本就是为了守着他，但他知道今夜注定不会好过。

　　次日清晨，雨点淅淅沥沥打在窗头，赤焱动了动眼皮，眯开眼，屋内光线很暗，他倦慵地蹭了蹭一觉醒来难得好好盖在身上的被子，突然有一瞬间的晃神，继而飞快转向身侧。

　　不是梦。

　　那人双眸紧闭，以一个类似保护的姿势将他揽在怀里。

　　他真的回来了。

　　赤焱支起手肘，一点一点凑近，端详他的眉眼、鼻梁，轮廓线条刚毅清俊，却又不失悲悯。每逢雨日，他必定是要睡到午时才肯醒的，眼下天还未完全亮起，他已睡意全无。

　　“想摸便摸，这般小心翼翼做甚么？”梵天抓过停在半空、被发现后仓皇欲收回的手，贴在颊畔，清明映在眼底，“怕我会生气？”

　　赤焱忽而鼻尖一酸，他不知道，他当然不知道，上一次他们能在榻间挨得那么近，是他趁人之危，用法术“偷”来的。
　　他不能睁开眼睛。
　　开眸时眼底的冷漠，至今叫他浑身颤栗。

　　“傻阿焱，”梵天见他眼眶微红，连忙将人捞进怀里，“我对谁生气，都决计不会对你生气。”

　　“...你骗人，”差不多拍抚十来下后背，赤焱突然钻出脑袋，声音微哽，“好几次，你都让我滚，叫我别出现在你面前...”

　　梵天想说他没用过‘滚’这个字眼，可看怀中人委屈得都要哭了，心也跟着狠狠一抽搐，默默咽回了嘴边的话，诚恳道，“我的错。”

　　“还有...”赤焱不愿让他抱着，干脆披着被子坐起来，“你还给我立了什么‘三不准’...第一条就是要我不准碰你——”

　　“我就翻了一下经卷，你就凶我...”

　　“你还把我的羽翎扔了，”一想到他当时冷漠的语态与神情，泪水便止不住地掉，“你说你不要...就把我的羽翎扔到窗外了，你还、你还为了...”为了另一个女子认定他偷盗赤莲。

　　赤焱出于本能的不想提及她的名字。

　　“我记得，”梵天捧着他的脸，吻去他的泪水，咸涩连着心痛，疼得他恨不得给自己来两刀，“你说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

　　那倾红呢？他与倾红的过往，他是否也未忘却？毕竟上一世，他选择的是她...

　　赤焱不敢问，也没有勇气知道。

　　“阿焱，看着我。”
　　他怔怔抬头，迎面而来的湿热夺走了他的呼吸。

　　这是他们重逢以来第一次相吻。

　　辗转加深，温柔到不可思议，熟悉的回忆浮上心头，思绪与心跳一同沉沦，以至于赤焱直至吻结束，才终于注意到臂上多了一物。

　　“大和尚...”

　　略带茫然的神色惹得梵天一阵心疼，他拇指摩挲过他的鬓角，喉间应了一声，道：“我在。”

　　赤焱终于绽开了一个久违的笑容，连带着眉尾图腾印都鲜活起来，尽管他又很快收起笑脸，拉好被子，故作冷淡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虽然...但是，”他在被子里偷偷捂着手臂上金钏，一对上梵天视线便仓皇避开，偏偏硬要装出气势很足的模样，铿锵道，“这也不能抵消你过去犯的错，你说的那些话，实在太过分了!”

　　“嗯，太过分了，着实可恶。”梵天十分真诚地陪他骂自己，动作却是十分强Ⅰ硬，他坐起身，健臂一捞，连人带被揽进怀里，“阿焱想怎么罚他？”

　　什么“他”，“他”不就是你嘛!

　　“你别...”赤焱躲了一下，耳垂还是被含入口中，铺天盖地酥麻感激得他舌尖打颤，“你都不准我碰你，那我也不要你碰我...”

　　“那不行。”梵天压不住上扬的嘴角，按着脑袋在他额际亲了一口。

　　这才是他的阿焱。

　　“是谁昨夜非拉着我的衣袖，不让我走的？”梵天贴近赤焱耳畔，将他身前的发捋到后背。

　　分明什么也没发生，偏偏说得好像什么都做了一样。赤焱低下脑袋，匆忙提起滑落肩头的被子，面上通红，一时接不上话。

　　这样一副楚楚模样，谁见了不想欺负？梵天心叹昨夜那八百零一遍“清心咒”算是白念了。

　　“阿焱...”他搂着他的腰，被子滑到哪儿，吻便跟到哪儿。

　　门外忽而传来动静。

　　“师父!”

　　迷离的眼眸瞬间清醒，赤焱慌忙拉起叠堆至腰间的衾被，一道金光比他反应还快，结界直接将人拦至院外。

　　“师父，外头突然下雨，徒儿都要被淋成落汤鸟了，”倾绛抱着头顶可怜巴巴道，“您就开门让徒儿进来避避雨呗，哪怕柴房也行啊！”

　　外头的雨听上去是要比原先大了些。

　　“我去看看。”赤焱刚从被子里出来，又被人重新包起来放在腿上。

　　梵天：“随便哪一间都行吧。”

　　赤焱：“？”

　　连掐诀的动作都没有，外头的呼叫声已然消失。

　　“你给他送哪儿去了？”

　　“自然是随便一间。”

　　赤焱：“......”

　　梵天似有不虞：“他是倾红的胞弟，怎会与你相识？”

　　赤焱心头咯噔一下，僵硬地开口：“你还记得她，对吗？”

　　气氛又回到当初。

　　梵天默了一瞬，沉声道，“自然是不可能忘的——你这是做甚么？”梵天皱眉拉下他的手臂。

　　赤焱不顾一切地吻住了他。

　　“我们不提她了好不好？”他抱着他的脖颈，抵着额轻声恳求，生怕一松手他就会不见，就像滂沱大雨中，擦肩而过的视若无睹，徒留他一人遍体鳞伤。

　　“阿焱，”梵天慢慢推开他，“有些事情没办法回避，我也必须同你、同她说清楚——”

　　“什么意思，”赤焱突然停止挣扎，涩然道，“所以，你其实已经...见过她了，是吗？”

　　梵天没有隐瞒，如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