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第九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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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平线上升起第一缕曙光。阴霾驱散，云雾下山河新生，百卉含英。
日月经天，江河行地，此间繁华，却不及这一眼。
“何事不能叫本君知晓？”
赤焱脸鬓划了几抹血污，额前散落的发丝略显凌乱，眼底不再是一贯的张狂与肆意，历经百世，有的不过是风霜积淀起的沧桑与深沉。
梵天喉间滑动，指节攥紧了佛珠，一步一步朝他行去，仿佛将自己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再没从他身上移开视线。
“阿焱...”他的阿焱，清瘦了。
他缓缓伸手，想触摸那张脸的虚实，赤焱却在中途蓦然后撤一步。
“南司君，您要去哪？哎等等我!”倾绛连忙跟上神炎。
梵天看着落空的手，终是敛了神色。
“你还不赶紧追上去，”苍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你知不知道这些年，他一个人是如何撑下来的？”
要不是白琼在后头拉着，苍云估计都要跟他打一架了。
梵天却未作声，带着姬辛的神躯化作金光消失。
“这是他们自己的事，”白琼双臂制住毫无冷静可言、几乎要跳起来骂人的苍云，“许是梵尊，有不得已的苦衷——”
“你还替他说话，你到底哪边的？”苍云不耐得甩开桎梏，赫然想到他俩根本是一类，动不动就叫人等那么多年，不由冷哼一声，“小焱的脾气你又不是不清楚，火气那都是累起来的，时间越久越听不进解释，这和尚到时候哄不好，就纯属他活该!”
白琼：“......”
要不他等“暴风”小点了再劝？
......
昊天立在崖旁，腰间别着碧川，斜阳将他的身影拉的很长。
很快，从黎明到日暮，一天便这样悄无声息过去。
身后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
昊天微微侧身，那道身影便扑进他的胸口。
“帝夋...”
月疏埋首其中，似要将过往的委屈与思念一股脑哭出来，“当初...您当初为何不要月疏了？这些年，月疏都好想您，为何您从未来看过我...”
“大道之途，路阻且长，你是白泽，生来便有识妄之能，‘豺狼’、‘鬼魅’皆会是你的宿敌，更是你的职责与使命本君能授予你的有限，更多的路，要靠你自己摸索下去。”
“不要，帝夋，”月疏抬起手心抹了把脸，一如当初梵境分别的一幕，“您不能走，月疏、月疏还有好多好多话要对您说——”
昊天怜爱地望着他，微不可见地叹息。他本体已损，本就是靠昊天的神躯残留于世，如今将臣已死，他也没有理由再占着别人的身子不放了。
“这三界，本就没有离了谁便不存在的道理。”昊天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月疏却感无比沉重，他微微抬起迷茫的脸，便听昊天继续道：
“当初女娲设下封印，本君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实本君深知，她这么做，为的也不过是通过制约上以求平衡，她防得不仅是本君，更是未来的九重天君，”昊天垂眸扫了一眼护腕，惋叹道，“如今封印解除，一切又是不得而知了。”
东升西落，他已替她见证，接下来，终于到他自己了。
——
梵天再次出现在招摇山已经是一个月后。
正逢初夏，幽林蝉鸣。
招摇山没有所谓的结界，梵天轻易便寻到了梧桐崖。
“您就收我为徒吧，我保证，一百个，不一万个徒弟里，我绝对是最听话的一个，好不好嘛南司君——”倾绛搬了个木头小板凳，坐在梧桐树下高高仰着头。
他已经软磨硬泡一个月了，好在南司君虽不肯收他为徒，倒也没狠心赶他走。
“本君不收徒，”果然还是拒绝。赤焱躺在一根藤条上，双眸闭阖悠悠地晃，“你若再啰嗦，本君把你扔梧桐崖底下去。”
“师父怕不是忘了，”倾绛嘟囔道，“我是凤凰，会飞的，摔不死，扔了也还能给您飞回来...”
赤焱：“......”
蝉鸣声一阵一阵地响，赤焱突然坐起身，从树上一跃而下。
倾绛正好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见到自己身后不知何时立着个僧人，顿时一惊，也从板凳上弹了起来。
“师父，他他他是何人？”
赤焱罕见地没有纠正他，任由他喊了师父，侧眸道，“从即刻起，你将后山上的蝉抓干净了，本君便认你做徒儿。”
倾绛一听有戏，立马欢天喜地地应声，一刻不耽误，直接化作原身飞了去，也不纠结那个僧人究竟是谁。
待小凤凰走后，赤焱微微上前两步，语气神态完全似变了一个人，轻声对他道：
“你来了。”
梵天有些诧异，他原以为，以阿焱的性子，必然是要与他发作一通的。
眼前却是，他不闹不吵，甚至有些...乖顺？
“嗯。”
“外头热，”赤焱用手挡了下日光，“进屋说吧。”
梵天没说什么，跟着他进屋，心里疑惑却是渐深，南域神君何时会惧热？莫非...是怕他热？
而接下来的一切，更是佐证了他的猜想。
“要吃些什么吗？”梵天一落座，赤焱便倒了茶水，然后跑去隔间一顿搜刮，“午时我烧了鱼，是今日刚捕上来的，新鲜——抱歉，我忘了你有忌口，那就吃些瓜果吧，”他蹲下身又从另一堆角落翻腾，“只不过都是昨日摘的，也不只坏没坏...”他闻了闻，拿衣服擦拭后，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嗯，还挺甜，你等一会，我帮你削个皮——”
“阿焱，”梵天豁然起身，抬手制住了他的动作，“你没有必要做这些的。”
赤焱垂下头，放下手里的瓜和刀具，“我想起来了，你都不食这些人间烟火的...”
梵天：......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叹了一口气，将他掰正，“阿焱，你是怎么了？从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从前？”赤焱喃喃念着，“你是不是怪我...那日突然走了，我...我只是一时未想好要怎么面对你，”他垂下头，“你不要生气...”
“你可以对我哭，对我笑，甚至是发发脾气，这些都可以，”梵天一字一句，低下头寻他的目光，“但你没有必要这样，小心翼翼地讨好我。上一世里，叫你受了委屈，是我的不是，”伸出的手又被躲过，梵天心口像被刺了一下，抿了抿唇，好一会才继续道，“那些不开心的，你都可以向我发泄出来，用不着憋在心里，阿焱，看着我，我们好好谈谈——”
“不要，”赤焱突然回退一步，抓着耳朵，“不要提上一世，我们就当忘了，好不好？”他几近恳求地又回来抓住他的手，“我不记得，你也不记得，就当它从未发生过，行不行——”
梵天望着他，抽出手，无比怜惜地替他将发丝拢至耳后，“可你这样，根本不是我的阿焱。”
赤焱浑身一震，瞳孔微张，愣愣地回望他，像是不明白他的意思。
“是你停留在了上一世，”梵天揩过他的眉尾的图腾印，沉痛道，“眼下的你，只是‘他’的阿焱。”
赤焱有些茫然无措，垂首道：“我只是...想对你好些...”
“我不会走的。”梵天将他揽入怀中，劲道有些狠，又像被人生生抑制住，“我不会再离开了，阿焱。”
可你明明，就爱上了别人...
湿热滑入衣襟，再寻不见。
......
晚间的时候，倾绛回来了。
要捕一整座山的蝉，就算他是鸟族也有些困难，今日也算是清空了半个山头，听着蝉鸣声都小了些。
他一进院子就喊了赤焱报备今日“成果”，并且保证明日一定抓完。
赤焱喝了口淡茶，点头只说了句再接再厉。
倾绛怎么说也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一下午让他在山里上蹿下跳，早就累得不行，三两下扒完赤焱做的鱼，化作凤凰原身，往梧桐树上一躺就睡着了。
“未见你动过这些鱼，原是给他准备的。”梵天走到桌边，看着他两只手捧着甜瓜啃，从袖中取出帕子，伸手够到他沾着汁液嘴边。
“他年纪小，长个，”赤焱没听出他的话意，见他递手过来，便接过帕子，自己擦了，“我饿不死，吃不吃都无所谓的。”
当然，这只是他的违心话。要说不碰鱼腥的真正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
梵天看了自己的手，没再说话。
过来许久，“阿呆呢？”他似突然想起来，“那只一直跟着你的狌狌，怎么不见它了？”
赤焱顿了顿，慢慢放下手。
“死了。”他低下头，“狌狌的寿命不过六十几年，它能活到两百岁，全凭我一口灵气吊着罢了。”
他收拾完桌子，进了屋。
这些年，他一个人，究竟是如何扛过来的？
梵天脑海中不自觉回想起苍云的质问，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瞬间有些不得呼吸。
上一世的经历，无形中在二人之间竖起一道隔阂，尽管彼此间看似相安无事，可那终究是赤焱的一个心结，这个心结不打开，二人又如何能回到从前？
夜深，梵天自觉去了屋顶打坐。
他没想到，赤焱会去屋顶找他，身上仅披了件单薄衣衫，发间带着刚沐浴完的湿度。
“我——”赤焱还没能说什么，熟悉的经香扑面而来，金光闪过，他已经在房中的榻上，并且里三层外三层，让被子卷的严严实实。
“...我不冷。”
“别说话。”梵天坐在床边，赤焱看不见他的脸，只听到他声音有些凶。
赤焱怕他生气，便老老实实裹在被卷里，真的不说话了。
过了许久，梵天似是顺过了气，起身要走，赤焱这才连忙坐起身，拉着他袖子。
“我以为...”声音越来越弱，“你会留下来陪我。”
他已沐过浴，该做的准备也做好了，白日里，梵天说眼前的自己不是从前的自己，赤焱听不懂，只是隐约知道，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或许，只要行从前行过的事，他便会知道，他还是那个他。
他是这么想的，于是他在房中等了他许久，等到夜半三更，才知他已在房顶打坐。
难道，真的回不到从前了吗...赤焱黯然垂下眼眸，手指渐渐滑落衣袖。
突然天旋地转，一股大力将他压回枕间。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九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