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应不识》一寸二两

89、第八十九章

　　龙吟穿越云间，青芒直冲而下，坠地的瞬间惊天动地，昆仑山旁的整座丘陵皆被夷为平地。龙爪下，俨然碾压着两具大妖尸身。

　　青龙吞吐云息，蓄力后又是咆哮。
　　神之怒，山河动荡，群妖气焰顿时被削去大半，谁也不敢贸然上前。与此同时，一大波毒僵悄然逼近!

　　苍云防着眼前，冷不丁身后被密密麻麻啃噬，毒僵如虫蚁般爬满腹部，钻入鳞片，龙身霎时苦不堪言，青色风刃自表面弹开，甩出毒僵。

　　群妖瞅紧时机，一涌而上。

　　苍云忍痛，龙尾猛然荡过僵群，连同树木一并甩远，头顶袭来的攻击又使得他无暇顾及其他。

　　数百只大妖将苍龙层层包围，苍云于其间化作人形，凌人目光扫过眼前一干，青扇唰得打开。

　　突然，众妖似看见什么可怖之物，齐齐后撤一分。

　　——

　　古老的神氏浮现与陡峭山崖。铜金色神符与铭文轮旋其中。

　　每打出一个结印，风笙脸上的苍白便加重一分。

　　魂归草上下浮动于前，上头的冰霜已然消融。

　　除了天际那道与神氏遥相呼应的异光，一切都很平静，好似她眼下召出的亦不过是寻常阵法。

　　风笙立在悬崖。结印结束后，她缓缓垂下手臂，结界内灌不进一丝山风，斗篷上的帽檐却被刮落，头巾吹散，银丝与外披一同鼓动于身后。

　　这是她最后一次，能站于高处俯瞰整片大地。

　　这片，她誓死守护的大地。

　　只是可惜，未能再见黎明一眼。苍白的唇角无力地勾起一抹遗憾的微笑。

　　风笙抬起手，指端向前微探，神氏倏忽闪现耀眼光辉，“接下来，就拜托你们了——”

　　女子微小的声音穿过战场，越过苍云惊震的面容与扬起的青丝，直达扬落的白色披风。

　　灵剑直中穷奇心脏，穷奇连咽呜之声都发不出，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嗯。”

　　白金灵息如墙般驻于万敌之前，银甲银戟，眼尾处是西域星宿图腾。

　　那人喉间应了一声，眸中极寒。

　　众妖脸色煞白，足下震退半步。

　　战伐之神。

　　西司君。

　　——

　　“该死!”将臣发冠被打落，披头散发，半边面容被毁，一白一黑的灵息缠绕外泄。“女娲后裔，你做了什么!”
　　梵天不敢大意，翻身封其退路，落定后立刻侧身避开贴耳袭来的毒雾，额间圣印开光，梵链环臂跟上，手中的招式步步紧逼，丝毫不给其喘息机会。

　　昆仑之巅，疾风呼啸，只见金、黑、白不断碰撞，自天际再起异光后，金光逐渐呈压制之势。

　　“此花唤作‘魂归’，”风笙将手中灵植投入神氏，那抹绿意顷刻融散，“魂息而归，重生轮回，今人道崩坏，万灵流离，风笙于此，以吾之力重置天穹封印，盼万灵皆可魂归，九重天下，三界六道，再无毒僵!”

　　将臣面容癫狂：“就凭你那点微薄的灵力，怎么可能有办法重新设下封印!莫非，莫非——”他忽而想起某个传言，“你动用了那块青石!”

　　风笙没有说话，一头白发飞舞在她身后，眉眼镀了层神氏折Ⅰ射Ⅰ出的金光，此时此刻，她的眼神异常坚定，与她憔悴虚弱的外表大相径庭，她缓声道：“吾父人皇伏羲，吾母灵圣女娲，我风笙虽生来灵力低微，身上流的却是上古二神的灵血。”

　　“风笙!”昊天大喊，伸手向她抓来，“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甚么？快住手！”旁人或许不清楚，他却是明白，根本没有所谓的青石，她要启动封印，除非是用命!

　　风笙顿了一下，却是未看他一眼，她的目光朦胧在大地，素白的衣角在凉风中被撕裂。

　　“总会有的，”她低下头，拨弄手中的白棋，“总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昊天突然明白了，她那时所说之言的意思。

　　这世间，根本没有所谓能解僵毒之药，那分明是她用自己的神血制成的!

　　风笙守望着远方，柔声道：“我也想变强，也想守护生灵，守护这片大地...”

　　“别说了...”昊天不断运灵冲击，结界却纹丝不动，“别说了，快停下风笙，快让神氏停下!”

　　“来不及了，”神氏一旦启动，她再无退路，风笙终于回眸看向他，“其实，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

　　他喊得声嘶力竭，风笙却说得极轻，仿佛她此刻做的不过是件寻常小事。

　　可她终究没再往下说。

　　那件事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九重天君，”少女跪在神像旁，确定四下无人，方才偷偷摸摸道，“可不可以请求您，帮忙出面阻止人族大战？虽然母神一直反对由神插手人族之事，可我真的不想看见他们自相残杀，或者...”少女垂丧的脸突然抬起，露出清秀稚气的脸庞，“或者，您能借我点灵力吗？一点点就好，拜托了——”

　　悬崖旁，她下意识拽住他欲抽离的手，“我说了那么多，帝君到底有没有在听？”

　　谢谢你，姬辛。风笙阖眸。

　　谢谢你当年，听到了我的祈愿。

　　昊天重重锤在结界上，眼睁睁看着那道素白的身影，迎着光，义无反顾投入神氏之中，顷刻被神氏之力撕了个粉碎。

　　金光蓦然耀眼数倍，整片夜空都被照亮!

　　天际的漩涡旋转速度陡然加快，神氏开始逐渐扩大、上升。

　　异光普照之处，毒僵接二连三消失，天边翻起鱼肚白，黎明已至。

　　失去僵力的将臣，纵然有姬辛的全副神力，到底不是原主，三招内被梵天毙于掌下，魂飞魄散。

　　苍云与白琼离昆仑山最近，率先到达。

　　白琼此前已与昊天碰过头，了解来龙去脉，可苍云却是一头雾水，在看到梵天的一瞬间眼珠子都快瞪地上了。

　　不是说连宿体都没了吗？还有这个姬辛，什么情况？难道说“三圣”的生命力都这么逆天？

　　——

　　“阿姐!阿姐——”碎石，断枝，血糜，满目疮痍的林间回□□子的呼唤。

　　金猊一路伏嗅青草泥土，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飞蹿出去。

　　湍流河旁，一只金色脚铃和一条被撕扯成血色的断尾耷拉在岸边，得亏一株青草勾着了，才不至于掉到河里被冲走。

　　璎珞眼前一黑，几欲昏厥，她强撑着一点一点靠近，未走两步，眼泪已成串掉落。

　　那只铃铛...她脚上也有一只，而那条断尾...

　　“阿姐——”她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金猊半晌没说话，脸色阴沉得可怕，忽而一拳砸在地面，“老子必然会给你报仇，绝不让你死不瞑目。”

　　“什么‘死不瞑目’，”虚弱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隐隐带些笑意，“你咒谁呢？”

　　金猊猛然回首。

　　璎玑全身湿淋淋，显然是方从河里上来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被河水泡得泛白。

　　金猊动作比璎珞还快，他健步冲上，为其披上裘衣，带有粗茧的掌小心翼翼的抚过她的眼周，“你的眼睛...”

　　那样顾盼生辉的一双眸，此刻却被毒气所侵，连眼窝处都红了一圈。

　　“这有什么，”璎玑不着痕迹地躲过他的手，将脸转向来一旁，若无其事地弯了弯唇，“珞珞，过来给阿姐搭把手。”

　　金猊僵硬地低头，才发现她的左腿也在渗血。

　　璎珞早已泪流满面，恨不得那些伤都在自己身上，连应声都是哭腔。

　　她抹着泪快步上前，然而那道身影却依旧先她一步。

　　“你做什么？”璎玑失了着力，惊了一下。

　　金猊二话不说，抱起她放在肩头。“不做什么，当你的眼睛你的腿。”

　　璎玑五指攥紧了身上裘毛，好一会才低声问了句，“...什么意思？”

　　“就是，就算你要瞎、要瘸一辈子，老子都扛着你走完——你又打老子干嘛？”

　　璎玑面色微红，“你少咒我...”

　　“这不是咒你，”金猊皱眉，“老子、就是想说——”

　　“他想照顾阿姐一辈子。”璎珞眼泪还没擦干，一边哭一边笑得替他解释。

　　“对!”金猊打了一响指，“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璎玑脸快埋进裘衣里了，什么意思她还能听不出来吗？这俩人，非要把话说的那么直白...

　　“谁稀罕你照顾了，”璎玑匿了笑，突然，她猛的嗅了嗅，“这是什么裘毛？”

　　“啊，这老子那能记得，貌似是前些年猎的狐妖——我错了我错了姑奶奶别打了，老子、不是，我给您换一件成不成？”

　　——

　　昆仑山之巅。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苍云想靠近地上姬辛的神躯一探究竟，被白琼一把拉住。

　　“当心他身上有余毒。”

　　苍云悻悻收手，只能将疑惑的目光再次放到梵天身上。

　　“梵尊难道就不解释一下？”苍云余光一瞥，意有所指道，“当初听到你神魂俱灭的消息，有人都快疯了。”

　　“此事说来话长，”梵天看上去面色并不佳，眉眼压的很低，他沉默着召回梵链，好一会才道：
　　“还请东司君替本尊保守此事，先勿让他知晓。”

　　这个他是谁，彼此心知肚明。

　　“这点，恐怕本君帮不了你。”苍云抵着扇，下巴示意了一眼他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