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应不识》一寸二两

88、第八十八章

　　“帝君要带我去何处？”风笙被昊天抱着，呼啸而过的冷风吹乱了她的鬓发，她不断回眸急声道，“正如将臣所言，梵尊历劫初归，佛法未至大乘，恐难以敌他，我二人又岂可说走就走？”

　　昊天抱着她飞身至一处峭壁，旋身用腿砸出了一个山洞，将她安置在了里头。

　　“嗳，”手臂抽离之时，风笙伸手拽住了他，“我说了那么多，帝君到底有没有在听？”

　　昊天眼睑微动，从方才起便是一气呵成的动作终于有了片刻缓滞。
　　“山脚下的僵群你也见到了吧，”他抬手唤出碧川，塞进她手里，“它们便是将臣身上僵力的来源，所以，断然不可让它们靠近昆仑山，否则，它们便会成为将臣源源不断的养料，只怕到时更难对付。”

　　风笙看了眼怀中的碧川，愣愣抬眸看着他起身。

　　昊天肃声道：“将臣固然难对付，我们也只能相信梵天。眼下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本君去做。”

　　风笙听明白了，他们必须阻止僵群靠近昆仑山。

　　可他将她安置在此处又是什么意思？

　　眼看昊天要走，风笙连忙抱着微沉的碧川起身：
　　“我也一样可以——”

　　一件斗篷迎面而下，是她素来穿着的那件，遮断视线的同时，亦打断了她的话。

　　昊天背过身，“这种时候，你就不要添乱了。”

　　——

　　林间簌簌，炽热的神炎取代异光，再次照亮夜空。

　　赤焱收起拳，回望身后陡然出现的身影。

　　“昊君？”

　　倒地的毒僵颤巍巍地重新爬起，即便缺了一只眼也同身后的僵群一起，准确无误地朝赤焱发起攻击。

　　一道水刃将百里内的毒僵拦腰斩断。

　　“本君长话短说，”昊天飞身而下，“万万不可让这些僵人靠近昆仑，还请南司君守住此山北面。”

　　“本君为何要信你？”四灵并非隶属于天界，自然也不在天帝管辖内，加上此前对其真身的怀疑，赤焱并不怎么信他。

　　“此乃姬辛之托，亦是万灵之请，”昊天道，“其中缘由来不及细说，但此事关乎整个三界安危，还请南司君务必拦住它们。”

　　赤焱听到“姬辛”二字时疑惑了一下，目光刚好瞥到昊天拱手时，腰间的一只小葫芦。

　　那葫芦莫约拳头大小，乍一看甚是眼熟。

　　赤焱蓦地记起，这和风笙当年送来葫芦模样几乎如出一辙，而里头，正是装着僵毒的解药!

　　若他是僵，又怎会将僵毒的解药带着身上？

　　眼前的云雾似乎就要拨开，赤焱想起苍云和他说的那两个答案，豁然道：“你是帝夋？”

　　听起来匪夷所思，然而这是赤焱将过往一切串联后想到的、最有可能的答案，而这一猜测也在昊天颔首的那一刻被证实。

　　“本君知道了，”赤焱话不多说，转身的刹那，神炎重新凝于掌间。

　　“多谢。”

　　“那另外三面要怎么办？”赤焱突然问，“东西南可有人守？”

　　昊天：“东面已有人过去。”

　　赤焱想到苍云便在东面，便不再担心，只问，“那另外两面呢？”

　　“本君会想办法。”

　　“......”纵然他是前九重天君，要一人独挡两面也难乎其难吧！

　　“赤君，”一只雪白九尾狐跃至二神眼前，化作红裳女子半跪在地，“璎玑愿意前往南面抵御僵人入侵!”

　　“璎玑？”赤焱望着眼前女子，自地界开战，应龙自立为王，璎玑最先做出表率，领九尾全族归于他翅下，奉他为主君，那些年更是跟着他吃尽风沙，要说赤焱心里毫无感触，那也是不可能的。

　　“璎珞也自愿请往!”璎珞跟着璎玑跪下。

　　“珞珞...”

　　“赤君，璎珞已不再是服下千魂醉后浑浑噩噩的狐族二小姐，璎珞是九尾狐族的二当家，自然是与族长、主君共进退。”璎珞一字一句皆透着坚定，已然不是赤焱记忆中追着萤火虫痴痴傻傻的姑娘。

　　金猊扛着人狂奔了一路，还没放下就听人道：“此二人皆为僵，你怎还将他们抗来此处？”

　　金猊瞧着那人面生，刚想说“关你屁事”，便听赤焱道：

　　“听他的吧。”

　　金猊冷哼一声，调头窜入了林中，几下不见了身影。

　　隐隐约约，远处的僵人嘶吼声逼近，昊天先行去了西面，赤焱知道此事不可再拖，允了二狐前往。

　　——

　　风笙抱着剑，缓缓走到崖边，脚下的沙石滚落悬崖，在夜晚很快化作看不见的一点。她将目光放远，借着地势，很轻易便将遥远地平线收入眼底。

　　天边似乎蕴着一抹绀蓝，在一片漆黑的夜里添了几笔山的轮廓。

　　很快，白日会从地平线缓缓升起，任何细微的事情都能借由日光变得瞩目显眼，无论是高耸的山峰，亦是细小的沙石，它们的影子会与铺撒的金光形成鲜明对比，与此同时，生灵们又开始新的一日，大地上陆续出现忙碌身影。

　　这样的场景她看过许多回。有时是屋顶上的泥人娃娃陪着她，后来是白矖和腾蛇，终于有一天，他们都不在了。

　　她还是一个人。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风笙眼眶有些湿，被风一吹，那股凉意便格外明显，结印后，她的手中出现一株冰封的灵植。

　　正是她当年从妖藤下护住的那一株。

　　——

　　带着“卍”字的掌自头顶袭来，将臣吃过此印的苦，立刻翻身避其锋芒，躲开的地面上赫然震裂出数道裂缝，惊起的碎石擦过僧人冷酷漠然的脸庞，那双眸随着将臣逃开的方向，凌厉的招式紧随而来!

　　“好一个‘神形俱灭’，原是圈我下套的骗局，”几个回合下来，将臣或多或少感受到因果反噬，亏得他当初特意引了南司君查探神木虚实，没想到竟是叫对方戏耍一通，“皈依佛门的神佛，竟也开始玩儿起弄虚作假那一套，就这样也敢自称正道，你与我又有何分别？”

　　“吾便是佛门，吾道便是佛道，何须尔来置喙是非。”梵天瞟过身旁两侧不断飘移的虚雾幻影，双掌合十，凹凸不平的地上瞬起莲华!

　　任何阵法的施展都需要一定时间，然而这并不包括在无天穹封印束缚下的莲华术，可即便如此，幻雾还是比它快了半步。

　　将臣飞至半空，“你们不会天真的以为，只要阻止毒僵靠近，便可压制得了我了吧？”

　　——

　　“怎么回事？”璎玑受了僵人一爪，左臂衣帛被撕碎，涌流黑血，她咬牙忍下，双臂张开筑起灵墙，“这些毒僵好似更强了，珞珞，要当心了!”

　　话音方落——
　　“阿姐!它们跃墙进来了!”数百只毒僵叠起高墙，从灵墙筑不到的高处跃下，它们咬住了璎珞的狐尾，死不松口。

　　璎珞吃痛，灵气一旦紊乱，灵墙便如纸般脆弱不堪，缺口被打开，前赴后继的毒僵鱼贯而入，结界顷刻崩碎!

　　“珞珞!”璎玑分身乏术，千钧一发之际，狮吼咆哮之声惊天动地，巨大金猊叼起璎珞，狮掌直接将僵人拍成肉泥。

　　璎玑舒出一口气，本想着道声谢，可话一开口就变成：“此处凶险万分，你不该来的。”

　　“老子就是知道凶险才来的，”金猊变作人形，臂弯接住璎珞，“方才若不是老子，珞珞姑娘可就没命了。”

　　璎珞从他身上下来，仓促中说了句“多谢。”

　　璎玑不再说话，专心聚起灵墙。

　　然而越来越多的毒僵涌入，虽有金猊兽从旁协助，可光靠结界根本抵御不了它们的入侵，这些僵人的破坏力还比以往高出了数倍，一旦它们突破结界，二狐一狻便会如同巨浪下的木舟，被顷刻席卷吞噬。

　　璎玑忽而瞥见自己手臂上的伤口。

　　“金猊，你过来!”狮掌横荡而过，金猊纵身化作人形，还未问要做甚么，便听璎玑道，“替我撑一会灵界。”

　　金猊没有丝毫迟疑，顶上她的位置，双掌将灵气注入结界。

　　余光一扫，金猊这时才发现了璎玑手臂上的伤，他只当她是要处理伤口，却不想璎玑凝出一把匕首，竟利落地又往自己的胳膊上划了一刀。

　　“凶婆娘，你这是作甚!”

　　璎玑抬手打出结印，身后九尾立现，全身上下的灵息在这一刻倾放至最大，随后——

　　她旋身跃至灵墙上空!

　　“阿姐，别去，回来!”璎珞与她血脉相连，一瞬间便知道自己姐姐的用意，灵墙感受到主人分心，立刻皱起波纹。

　　“璎玑，你疯了!”金猊难得出现一丝慌乱，“要引开它们老子去就是了，老子血多，跑得还比你快，听到了吗璎玑，你给老子下来!”

　　最后一句几乎是咆哮着吼出来的。

　　发丝随着回首的动作拂过眉尾处的牡丹花，红纱迎风。
　　“珞珞她，已经吃过太多苦了，相识一场，还请你今后能对舍妹多加照拂，”璎玑轻声道，“我知你喜欢她。”

　　金猊像是被人当头一棒，哑了声，怔怔地说不出话，耳鬓是女子无助的哭喊与恳求。

　　或许他是想要说什么的，只是根本来不及反应，喉间哽了一下，他睁着眼，那抹红色身影已然随着陡然暴动的僵群，消失在视野尽头。

　　......

　　神炎勾勒出的朱雀虚影横扫而过，翅羽犹如利刃，万千枚头颅应声落地。

　　嘶吼声后，新一轮的毒僵踩着前者尸身一跃涌上。

　　“该死，没完没了了。”赤焱显然也发现了僵群的异常，姬辛未说让他撑到何时，一眼望不到头的厮杀亦使得他有些气燥。

　　“师父师父，让徒儿来帮你!”

　　少年音伴随一道红光落地。

　　赤焱扫过身侧，眉头又沉了几分，“乱喊什么，本君可没收你为徒。”

　　“哎呀，早晚的事!”倾绛摆出架势，一边挥拳热身，一边口中抱怨，“说好要还您钱，您这样一声不吭走了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这种时候，赤焱也没工夫再计较他一路跟着自己之事，“这里不是给你玩闹练拳脚的地方，”他一手御炎挡僵，一手拎起咿呀乱叫的倾绛衣服后领，“赶紧离开，别再靠近此山。”

　　“我我我，我真不捣乱——”倾绛连忙抓住提着自己的手腕，生怕他下一秒真给自己甩了出去。

　　此时，天际陡然重现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