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应不识》一寸二两

85、第八十五章

　　一道赤光飞向小乞儿，待光芒消散，熟睡的颊畔多了一只印有图腾流纹的锦袋。

　　倾绛睡不踏实，一有动静便惊醒，柴火堆只剩零星火光，他迷迷糊糊地爬起，环顾四周，已不见赤焱身影。

　　叮咚的雨滴声充斥在无边的黑暗，外头忽而惊现光芒，倾绛如梦初醒，连忙起身跑出祠门。

　　雨滴打在他惊愣的脸庞。

　　朦胧夜空中，朱雀神炎振翅九霄，旋身消失于北域尽头。

　　——

　　凄厉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村子里的男女老少疯狂逃窜，家禽扑腾在围栏，杂毛乱飞。

　　一名村妇脚下一绊，怀中婴儿被抛在地上，没有了哭声。
　　她惊恐回头，拖住她的是一只青面獠牙的毒僵。毒僵露出诡异扭曲的笑，不费吹灰之力将其拽回，其余毒僵一拥而上，不消片刻地上只余衣物碎片。

　　地上的死婴亦没有被放过，一头巨型鹰隼凌空掠过，叼起襁褓，然而还未待它一口吞下，一支裹覆黄符的利箭将它的脖颈贯穿!

　　“师兄!”轩辕魃抽剑回身，撑起羸弱的赢勾，“你怎么样了？当年为引应龙入绝阵，你身上的伤至今未愈，何苦来此一遭!”

　　“师妹，眼前的僵群恐怕不是你我可控制的，情况紧急，先以疏散百姓为主，避免正面交锋——”

　　轩辕魃立马朝一众修士点头示意，修士一分三波，朝东、西、南三个方向纵身离去。

　　密密麻麻的僵人和异兽像是意识到什么，从肉泥中抬头，纷纷露出凶残贪婪的目光。

　　轩辕魃一阵寒恶，她快速扶起赢勾，将灵气运于足下，转身便逃。

　　“当年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封印了应龙，我就说该直接杀了他，方能一劳永逸，那几个神仙偏不听，现在可好，他竟是破开封印又回来了，之前所做的诸多牺牲岂不白费!”

　　赢勾抵拳咳嗽两声，并未作答。他不说话，轩辕魃只当他体力不支，没有力气开口，便也专心凝神提速，半晌，他却在沉默中突然出声：

　　“他是真的挣脱封印出来了吗？”

　　“？”轩辕魃不解地望了他一眼。

　　赢勾虚弱一笑：“我以为，他破开封印，第一件事便是来向我寻仇。”

　　轩辕魃张唇欲说什么，上方投来巨大阴影，一头鸟兽拍翅猛然降下!

　　她足尖一点，立刻调转方向躲开致命一击。尖喙与利爪扑了个空，鸟兽重新振翅朝他们袭来。

　　轩辕魃不敢停留与它相搏，它的身后，更有黑压压一群异兽与毒僵。

　　在这片广阔大漠中，他们根本无处藏身。

　　鸟兽灵活刁钻，况且她还带着一人，它很快洞察出破绽，先一步预判，利爪猛下!轩辕魃衣袖霎时被抓出三道痕，突然她被用力一推，滚入沙漠。

　　“师兄!”

　　赢勾以弓抵住利爪：“你先走!快!”

　　轩辕魃没有废话，毅然抽出剑。

　　赢勾余光瞥向她奔赴而来的身影，第一回头疼自己这个师妹的死心眼，就在他几乎准备放弃抵御时，突然身上一轻——

　　神炎呼啸而过，鸟兽瞬间燃为灰烬。

　　轩辕魃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一袭赤色披风落在了她的肩头。

　　“南司君!”

　　“你二人速去雁漠山下，将此处情况告知苍云。另外，”赤焱一头墨发已然再度束起，他回身看向半昏迷的赢勾，“他身为僵，体质异于常人，你且问问九尾狐璎玑，看是否有法子治他身上的伤。”

　　“嗯!”轩辕魃收起剑，匆忙系好披风扶赢勾起身，她本欲说些什么，赤焱却已背过身，俨然一副应敌之姿，轩辕魃便知此刻不宜多言，她匆匆道了谢，带赢勾飞身离开。

　　万里飞沙，天空很快黑压压成一片，鸟兽盘旋，僵人闻味而至。

　　赤焱不紧不慢地活络手腕筋骨，“老子就种了那么点树，都叫你几个毁了，好的很啊。”

　　眼尾的赤色图腾燃起异光。他站在这，便不只是南域的守护神。

　　——

　　“不是说封印万无一失的吗？”轩辕魃揪着被子，泪眼朦胧地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赢勾，豁然起身质问苍云等人，“我师兄几乎把命赔进去才终于引那应龙入陷阱，你们若是不能确保他永不出世，就该将他除了才是!”

　　“对不起...”风笙依旧一身素衣，从中站了出来。

　　“我不要你的道歉!”轩辕魃挥手打断她的礼，强忍着泪吼道，“你的道歉能叫无辜死去的子民们活过来吗？能让战火休止吗？能让我的师兄醒过来吗!”

　　赤焱速战速决，刚踏进门便听到这番话。

　　其实他也纳闷，怎么刑天就破开封印了？还有当年，为何不干脆解决掉他？

　　然而他还什么都来不及问，低头而来的风笙与他撞个正面，又一声“抱歉”后，从他身侧擦肩而过。

　　“看我作甚，我又未言错。”轩辕魃抬手抹去眼泪，继续守在赢勾床畔，璎玑为其腾出位置，默默站到了她的主君身后。

　　苍云收扇执礼：“轩辕姑娘确实未言错，如今叫那应龙逃脱，本君亦有责任，苍云在此赔不是了。”

　　轩辕魃好歹知道苍云当年为了地界是如何浴血奋战的，眼下他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君，竟纡尊降贵这般同自己道歉，她亦有些过意不去，只得闷声说了句“罢了”。

　　赤焱正想问些什么，结果刚说“你们”二字便被苍云打断，硬是揽肩推搡出门。

　　“对了，”待他们出门，轩辕魃才想起什么，吸了吸鼻子，问一旁留下同她一起照看赢勾的璎玑，“方才被我吼的那位姑娘...从前未见过，她是何人？”

　　——

　　“行了，没人了，”赤焱漠然甩开他的手，“到底什么情况？你我都清楚，最不愿见到地界重处水深火热的必然是身为女娲后裔的风笙，没人会比她更难过，所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竟叫她放过刑天？”

　　“这件事听上去荒谬，却是真的，”苍云换了口气，缓缓道，“应龙刑天，是姜浅姐的遗子。”

　　“什么？”

　　“你小声些，”苍云拿扇挡在半边耳旁，像是要聋了，瞧了瞧四下荒凉的小径，才道，“就是姜浅姐，还记得吗？你刚破壳那会儿哭得老大声，她还抱过你呢。”

　　赤焱：“......”他自然记得。他还记得，是姜浅将尚幼的他托付到后土手中。

　　苍云望着天际的斜阳，黯下眼眸，“如果可以，我和风笙都是想留他一条命的，只可惜——”

　　只可惜，若是天要他们敌对，他亦不会手下留情了。

　　赤焱沉默了好半晌，显然他也一时间很难接受，“这件事是谁告诉你的？”

　　“一开始是风笙，风笙说是姬辛告诉的她，我二人已从刑天那儿求证过，错不了。”

　　赤焱点了点头，若是姬辛知晓，那倒也不奇怪。

　　苍云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忽然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在风笙以前，天地间知晓此事的唯二人，有趣的是，如今的九重天君，那位昊帝，竟然也知晓，你说怪也不怪？”

　　赤焱立刻听出了苍云话外音，“除了姬辛，还有何人？”

　　“万僵之祖，犼。”

　　夜幕低垂，凉风吹进赤焱脖颈，几乎叫他忍不住打冷颤，“这么大事的你怎么不早说？”

　　“望风捕影的事儿，终究亦只是猜忌，难不成，你我二神凭着这点猜想就能将他从九重天君的座位上拉下来？”

　　赤焱冷面道：“那你还不如别告诉我，要我藏着事儿，比让我徒步百八十里还难。”

　　“你那是懒，”苍云忍不住点破他，“行了，这件事你也别太声张，他若真是...终归会露出马脚来。”

　　“等等，”赤焱突然停步，“风笙方才就那么跑出去，你让风灵跟着没？”

　　“放心，”苍云给他递了个“安心”的眼神，“打从得知应龙出世的消息，我便派风灵随身跟着她了。刑天最惧的不过是她能解除苍穹封印，我自然得有所准备。再说了，方才那人族小姑娘快言快语，说得倒也不错，她一个神女，不至于连那点承受力都没有。”

　　“这不是承受力的问题，”赤焱闭了闭眼，想起过往的片段，沉声道，“异族与僵害卷土重来，她将人族看得有多重，你还不知吗？”

　　——

　　夜晚的山风吹起银色发丝，风笙望着脚下隐于云间的苍茫大地，握紧了手里之物。

　　她脚下的山，名曰昆仑，是地界第一神山，许多神仙都曾伫立于此，包括她的母神，似乎也于冥冥中为她接下来要做的事增生不少勇气。

　　“我一向认为，守护之职，当是重‘护’而非‘守’，”她抬头望向那片苍穹，“我若将整个地界予你，能否求你，护好这片土地上的万千生灵？”

　　她的声音不大，穿透力也不强，甚至还透着股虚弱无力，但她知道该听到之人一定会听到。

　　她缓缓摊开手，手中是一片姜黄色龙鳞。龙鳞上刻有某种图腾印，在她灵力驱动下被一点一滴疏通，伴随古老的结印，发出黄色异光。

　　一道水色波光打断了结印，一只手蓦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准解开。”

　　风笙恍若心跳漏了半拍，僵硬地转动脖子。

　　近百年的东躲西藏，她几乎要将他的温度遗忘，直到此刻，他再次握住了自己手。

　　昊君...

　　“听他作甚，”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二人对视，姬辛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他那招牌笑容，抽出碧川剑，“九重天君是吧，同我过两招？”

　　昊天神色瞬间变得难看，那边姬辛已然出招。

　　“风娃子，还等什么？”

　　昊天不得不抽身接他的剑招。

　　“你以为她方才那番话是对现任九重天君说的？”姬辛旋腕变式，笑道，“你错了，她那是对‘姬辛’说的。”

　　昊天于封印下根本使不出全力，侧身避开剑光，余光瞥见那头仪式还在继续，嘶声道：

　　“我才是真正的姬辛!”

　　话音穿耳，回荡于整个山间，直入灵魂。

　　风笙豁然回眸，黄色龙鳞掉落地面。

　　整个山间流光溢彩，头顶忽而雷鸣电闪，空中裂出一道天缝。

　　“那又如何？”‘姬辛’阴然一笑，“迟了。”

　　封印已然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