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应不识》一寸二两

83、第八十三章

　　“哎呦，你朝一堆废墟拜有什么用啊!这佛像这么破旧，恐怕早就不灵验了——”

　　石窟下方早已被乱石与尘土淹没，周围的大大小小数十个洞龛都无一例外得受到外力的摧残，一名妇人路经，本想远远参拜一下，立马被身旁之人拉走。

　　“你想想，这无论是闹僵害，还是跟异族打仗，也没见天上这些神仙露面，要我说，他们这些神仙，即便受着供奉香火，也都是只顾着自个儿，他们在天上高枕无忧，哪管上我们死活——”

　　“唉，说的也是...”

　　人声渐行渐远。

　　绯色身影从高处落回地面，赤焱默默听了全部，从方才二人交谈的角度，再度回首望向身后巨大石像。

　　破败的石窟古迹，毁损的断壁残垣，透过的耀眼光束反倒使石像看上去似蒙了层灰。

　　也难怪人们会绕道而行。

　　赤焱凝望着佛像，似有无数的言语欲倾诉，忽而间，膝盖打弯，干净的衣摆粘上尘土——

　　南司君这辈子未跪过何人，此刻却在破败的石窟废墟中，对着一尊残缺的石像双膝点地，他学着记忆中的他，专注、虔诚地双掌合十。

　　瞬息万变的大地上，行云十里，日头西沉，落日余晖半入地平线，壮丽而荒凉。

　　赤焱踟蹰起身，不再抬眸，转身踩着斜阳径去。西北雪域，黄沙戈壁，风砾淹没他的足迹，不会有人知晓此处曾经来过一位神明。

　　——

　　村人向来起得早，女孩自然也不例外，可今日她却是叫外头沸沸扬扬声吵醒的。

　　“太神奇了，昨儿个夜里分明没有下雨啊。”

　　“就是，这也太突然了，不过这也是好事，至少水贫的问题暂时是解决了——”

　　女孩推开屋门，顿时被眼前一幕惊呆，霎时明白了村人为何天蒙蒙亮就聚集于此。

　　星星点点的绿意自地底钻出，虽未遍及整片黄沙，却已是一块不小的面积，而最让村民震惊的，是一夜之间蓄了七八分满的湖泊。

　　湖泊形似新月，而此刻洁净的湖面，正倒影空中犹挂着的半轮清冷弦月。

　　“月牙泉，是月牙泉!”人群中有人感慨惊呼。

　　女孩询问边上的婆婆，“月牙泉是什么？大伙儿为何这么激动？”

　　“那是一个古老的传说，”婆婆拄着拐杖，浑浊的眼中亦透出两点光色，“有一位姑娘在此送别心爱之人，双方以七年为期，若是男子不回来，女子便另许他人。男子走后，女子便着红色罗裙，日日徘徊于此。终于在第三年等来了男子音信，”婆婆苍声叹息，“男子托人给姑娘带了口信，却叫她不必再等了。”

　　“什么？”女孩怒然甩辫，“男子竟这般薄情!”

　　“除非月牙落入人间，沙不填泉，泉不涸竭，否则，二人便再无相见之日。这也是男子带给姑娘的话。”

　　西北常年缺雨，纵使没有战后这般干旱荒凉，要蓄泉而不竭，除非天降异象。

　　女孩不可置信：“难不成，这么荒唐的话，姑娘也信？”

　　“你这丫头倒是清醒，想必也无人能骗了你去，”婆婆笑着点了点她，“旁人一眼便能看出的谎言，姑娘却是死心眼，她也想过要去寻男子，她不惧天地之大、苦寻难求，她更怕男子回心转意归来，却寻不到她...”

　　女孩闷声：“那名男子就当真如此狠心，一眼都未回来瞧这位等他姑娘？”

　　“已死之人，要如何回来？”婆婆苦笑摇头，见女孩神色震惊，缓缓道，“月泉不竭，期人缓缓而归。这传说流传至今，真假也无从考量，却成了这口月牙泉背后之喻。”

　　女孩再次望向湖面，眼底有了不同的分量：“可如今，这片湖泊却是...”

　　“或许这世上，还有人在苦苦等候吧，”婆婆爬满褶皱的嘴角扬起的幅度并不明显，甚至给人一种苦涩的错觉，她蹒跚着拄拐上前，“不，老婆子我言错了，这世间苦苦守候的痴男怨女，又怎么会少？”

　　女孩望着她远去的佝偻背影，心头五味杂陈，最终没有将疑惑问出口。

　　就这样，一线光照猝不及防打在了她的脸上。

　　晨曦渐明，逐渐驱散黑暗，有一名个高的青年气喘吁吁从外奔来，指着遥遥相对的一座遗迹高声大喊：“怪事，怪事啊!”

　　女孩同村民一齐看了去。即便以这样的距离，什么也看不清。

　　青年直不起身，扶膝缓了好几口气，断断续续道：“那石窟上的佛像...佛像竟完好无损了!”

　　只一夜之间，万物重生，月牙泉再现，佛像复原。

　　“莫非、莫非是...佛主显灵了？”

　　不知是谁冒出一句，众人恍然，不疑有他，纷纷朝千佛石窟、亦是日出的方向磕头拜谢。

　　——

　　“抱歉抱歉——”

　　人来人往的集市上，赤焱听到耳畔的道歉声，缓缓回神，那撞到他的人早已走远。

　　川流不息的街头，人人都有归宿，或携篮采购议价，或相伴闲步谈笑，只有他彷徨不前，格格不入。

　　这条街他已来来回回走过百遍，一年一回。

　　正是当初的丹城。一百多年过去，如今它已更名为“凤城”。

　　“要是这‘凤城’之名，嘿，那来头可就大了。”酒肆临街的摊位上，店家乐此不疲得为过路歇脚的旅人讲解，吐沫星子冲天，“各位爷有所不知，这一百年前，城上空曾惊现凤凰!凤凰临城，此乃祥瑞啊，故而更名。你们看这北方打了那么多年，南方还是相安无事，这说明什么？此地必然是有凤凰庇佑啊!”

　　店家声情并茂，言至激烈，手上给更是不由自主做出略微浮夸的动作，“如今北方这仗也打赢了，动荡消停，各位爷要不在城里歇两天？若是有幸，说不定还能看到凤凰!正好正好，本肆二楼还有客间...”

　　赤焱对那番添油加醋的言论没有兴趣，目不旁视地缓步路过，或许多年以前，以他的脾气秉性是要上前“沟通”一下，可如今的他心已沉寂，也学会了去承受神灵必不可免的“孤独”。

　　刚走几步，有东西拽了拽他的衣摆，赤焱垂眸，一名骨瘦如柴的孩童向他伸出惨兮兮的手。

　　赤焱将手伸进袖袋，周围立刻多了几双虎视眈眈的眼睛，他心念一转，于袖中变出两粒馒头，给了小乞丐。

　　小乞丐早已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眼前的馒头显然比金铢银铢还重要，他狼吞虎咽地塞了满嘴，抬着胳膊摸了把湿润的眼，感激涕零地望着眼前一身绯衣的恩人。

　　赤焱：“我不走，看着你吃完，没人能同你抢。”

　　小乞丐“唔唔”点头。

　　隐于黑暗角落的几双眼睛像是听懂了警告，纷纷缩了回去。

　　赤焱看着眼前的乞儿双手捧着馒头，连一点碎渣都不舍得掉，接到手心里嗦干净。

　　“若真的天下大安，又岂会有孤苦无依的孩儿在街边讨生。”

　　本该是喃喃自语的一句话，却是一字不差落入店家与酒客耳中，成了一句挑衅。

　　“嘿!我说你这人怎么说话呢!”都要谈价钱了，突然被人来了这么一句打脸的话，店家直起腰板，粗声粗气道，“还有你这个小乞丐，我说过多少次了!不准靠近我的铺子，要乞讨上别处去!”

　　赤焱“唰”得冷下脸。

　　“他所言有何不对!”一道少年音横Ⅰ插Ⅰ进来，“南域的安宁向来是南司神君在守护，关凤凰什么事？还有，百年前的一场浩劫，地界差点要被妖藤侵占，是一名佛修倾尽修为才遏制了劫难的发生，你一个老头懂什么，一天到晚只会拿凤凰当招牌挂在嘴边，尽在这里胡说八道——”

　　方年过四十就被一小孩指着鼻子喊“老头”的店家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你...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凭什么在这质疑我说的话，我祖爷见到凤凰那会，你祖宗还不知道在哪呢!”

　　“呵，小爷怎么知道？因为小爷我——”少年一脚踩在板凳上，正想接话，又蓦然想起什么，熄了声。

　　“说不出话来了吧，”店家冷哼一声，斜眼打量了他的一身穿着打扮，摊手道，“你个黄毛小子，踩坏了我凳子，赔钱!”

　　“你!”少年差点将要把刚放下的腿重新踩上去了，这凳子连脚印都没有，居然还敢说踩坏了要他赔？赔他个祖宗!

　　行人渐渐围了过了，酒客早已被眼前的阵仗吓跑，连帐都未结，店家赔了夫人又折兵，自然更不会放过少年，伸手就要提他领子，迎面掷来几枚圆球，店家下意识接住，摊开一看，竟是金铢!

　　少年转头皱眉：“你给他金铢作甚，错又不在你!”

　　赤焱对店家道：“我替他赔了。”

　　店家得了好处，自然不会揪着不放，人群指指点点后又渐渐散开。

　　“喂!你——”少年没想到眼前这个从穿着到样貌都极其普通的男子，出手竟这么阔绰!见他转身离开，少年立刻追上来。

　　“你被他讹了知不知道，就算要赔，一把破凳子才几粒铜铢，你用得着给金铢吗？方才你眼都不眨就给了他，你能不当回事，可小爷我不能啊！这些钱算是你帮小爷垫付，虽然小爷现在没钱，可小爷终归是要还你的，这四舍五入，还不是小爷赔的，一想到便宜了他，小爷我就咽不下这口气!”

　　少年双手枕在后脑，倒着走，碎碎念了一路，身侧之人突然停下，看着他。

　　少年：“!”
　　这人不会是嫌他啰嗦，要让他滚吧？

　　赤焱注视着少年，“妖藤之事，你如何得知？”

　　少年眨了眨眼，松了口气，还以为什么事呢！他嘿嘿笑了两声，神秘兮兮道：“小爷我告诉你个秘密，不过小爷我看你人不错才告诉你的，你可不许对外说——”

　　他以手背作掩，低声凑近，“其实，我就是凤凰——惊不惊讶!”

　　说完他便退开，双手继续抱后脑，愤愤道：“这里压根就没有凤凰的气息，小爷我一听就知道那老头是扛着‘凤凰’的旗号招摇撞骗!那我要是撩开真身飞一圈，他们还不得把小爷‘供’起来毛都拔干净了!”

　　赤焱从他倒行的姿势中仿佛看到了月疏的影子，一时恍惚，终于没再冷着脸，轻笑道：“或许...他们只是错认成了凤凰。”

　　“错认？”少年发出两声“哈”的气音，“不是小爷我自吹，这世间，还有什么比凤凰还漂亮能叫人认错的？”

　　赤焱一笑置之，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多费唇舌：“方才你只说了秘密，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噢，‘那件事’啊，”少年又开始得意起来，“说起来那件事几乎没什么人知道，而小爷之所以知道的那么清楚，是因为小爷的二姐当时就在场!那场面可谓是九死一生，幸好我二姐她徒儿厉害，拼了性命才——”

　　“你二姐？”

　　“嗯哼!”少年猛一点头，没有注意眼前之人脸色微变，依旧一脸骄傲道，“她叫倾红，是个大美人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