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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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嘹亮的鹰啼刺破长空,猛禽五丈长的翅羽阴影投下。一株参天梧桐高耸崖旁,枝丫间,狌狌三五成群,报团取暖,当空中投下巨大阴影时,它们炸了窝似的纷纷逃窜开。
冬日里没有树叶的遮蔽,猛禽犀利的眼珠中,猎物的位置一目了然。
它俯身冲下,突然,它似感受了某股气息,腹部堪堪贴着树梢掠过,它猛然振翅,惊慌失措般逃离远去。
积雪厚厚一层,盖在院子围墙与外门盖顶上,檐下一只漆黑色的木铃,闻风而动,微微作响。
突然,清脆声戛然而止,木铃被赤色灵力裹携,落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中。
“阿呆,你想不想他?”赤焱收拢掌心,望向肩头的阿呆,低沉的声音里是少有的温柔。
这个“他”是谁,阿呆再清楚不过,它一如数十年前,老实地点头,又点头。
想,很想。
赤焱苍白的面容上勾起一抹笑意,他摩挲着木铃,呢喃道,“我也想。”
阿呆用小爪子扒着他的肩,担忧地“吱”了一声。
“本君无恙,”赤焱覆袖收手,“不过可惜,这一次,本君不能带你一同去了。”
——
幽冥之路的尽头,有一阴符所化之门,俗称“死生门”。
凡入轮回者,死后魂魄皆由阴灵押送过此门,而此门背后,便是通往地府的道路。
地府的阴气虽重,却少有邪气渗出,即便是有一两个煞气重的魂魄生出邪念,亦会被顷刻镇压。这一点,都要归功于数百年前,一名巫祖神女的到来。
“后娘娘,阴符门外有人求见。”
黑袍高帽的阴吏进来抱拳禀告。
生死簿上,一杆朱笔圈圈画画。女子白发朱颜,坐在案前,一袭绀蓝大袖衫曳地,发间仅一根玉簪,却是端庄又华贵。
“又是后卿那小子吧?”女子闻言头也不抬,“不见,让他滚远些!他若是撒泼打滚赖着不走,你便继续同往常一般,放几波蚊虫。他虽自甘堕落永生为僵,但到底还是活人,受不了这些。”
“额...这回并非二公子,”阴吏恭恭敬敬上前,将手中之物奉上,“是一名绯衣公子,瞧不出身份,他只说让小的将此物交给您,说您只需见到此物,便知他是何人。”
女子淡淡瞥去一眼,本只当是不打紧之物,却旋即怔住,停了手中笔。
是一只木铃。
赤焱由阴吏带路,穿过“死生门”,。他身上透出来的灵息与地府的阴寒是为两个极端,阴吏惨白的脸上冒出几滴虚汗,不敢靠他太近,只能加紧脚步。
昏暗的路途中并无其他身影,凄凄凉凉,只有两旁铺就的赤色魅花,赤焱没有心思多看,脚下之路直通一座巍峨的殿宇,殿宇四周挂着四十九道玄色锁链,那处便是冥府。
“尊驾...尊驾您且慢些!”官吏匆忙扶着帽子追上前,腰间别着的镣铐叮叮咚咚。他不过一晃神,绯色灵息已瞬身至殿门外了。
能在地府随意施法来去自由的,除了冥界中人,便唯有神了!
赤焱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来到殿宇外,浮石砌成就的台阶微微起伏,近在眼前,他反而不缓下步伐,呼吸急促,慎重地踩上每一个台阶。
绀蓝色的身影早已候在大殿中央。
最后一阶迈上,相视而立,如今他已高出她许多,而她一头青丝却已作白,芳华不再。
两厢沉寂,最终还是后土先开了口。
她翻手化出木铃,似有无尽感慨,“此铃是昔日你生辰之时,我赠与你的,你一直嫌此物太过秀气,是女儿家才喜欢把玩的物什,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还留着它。”
“此铃乃后姐姐亲手所制,赤焱自是不敢丢的。”
“小焱...”后土早已看淡生离死别,可这一声“后姐姐”,却是硬生生将她的记忆带回到数万年前——
漫山的桂香扑面而来,斑驳影间,她坐在枝头奏笛,树下是两名少年的打闹嬉戏。
蓦然间,绯色锦衣的少年抬头,像是发现了稀罕好玩之事,冲她粲然一笑,口型是在唤她,声音却从当初的稚声稚气变作沉稳独立。
一声呼唤,恍如隔世之语,破开数万年的冰霜。
后土羽睫微颤,回身带路,“当年,我执意要来此黄泉渡口,我...原当你怨极了我,再也不会拿我视作亲姊了...”
“自是怨过的,”赤焱低声叹息,与其并肩,“木铃我依旧日日挂梧桐崖上,我盼它响起,又怕归来摇铃之人不是你。”
话此,他自嘲一笑,“‘情’之一字,昔日我只当可笑不值,而今却是身在其中,确有体会,方知怨你不得。”
后土顿了顿,“小焱有心悦之人了?”
也是,都已过去数万余载,那个曾经说着“世间女子,只认后姐姐一人”的少年,终于开了窍,有了心仪的女子。
后土提裙步过门槛,“原本我还放心不下,你与后卿不同,那小子即便是不悦,也断然不会委屈了自己,吃喝照足,可你却是与他正好相反,若是不顺心,必然是要发泄一通,不眠不休死磕到底。”似是想起往事,她的眼底浮现几分怀念,旋即又欣慰地抿起唇角,“如今你有人相陪,姐姐自是替你高兴。”
后土并未察觉赤焱的沉默,暗暗想着,若有机会,她还真想见见她,看看究竟是何女子,能叫她这个对情爱嗤之以鼻的弟弟心动...
她随即又打消了自己不吉利的念头。她已永生永世不得出地府,若真要见上面,便只有一种可能,除非,对方亦是神。
“那位姑娘,她是何姓名?”后土偏头,这才发现赤焱正盯着自己,似有话卡于喉间,不得言。
从前他可是有话直说的,后土只当他是与自己生分了,便温柔地笑了笑,示意他在她面前大可直言,不必顾虑。
赤焱停了步子,沉默半晌,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这么多年过去,后姐姐心里...可有放下当初的执念?”
弯起的唇间一点一点放平。
赤焱立刻意识到自己不该那么冲动地问出口,正欲道歉。
“小焱...”出乎意料的是,后土并未表现出崩溃亦或是过激的情绪,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抿唇柔声道,“你随我去一个地方。”
......
出了殿宇,连廊外依旧是幽暗一片。清冷的冥府终于多了几道匆匆身影,大多是统一着装的阴吏,偶有几名身着白衣灵侍穿Ⅰ插其中。
无论阴吏还是灵侍,在路过时皆停下脚步,尊敬地称其一声“后土娘娘”。
后土微微颔首,赤焱跟随在后,从一名退下的阴吏身上收回视线,重新落到女子银丝云鬓上。
“我如今这个模样,未吓着你吧?”后土身后似生了双眼,微笑回眸,待他跟上。
赤焱摇头,“不会。”
后土似早已看开,足下步履依旧,“朱颜辞镜,一开始我亦无法接受,可当我站在这——”
来往的身影骤然变多,各种纷纷攘攘的声音也开始出现,视线骤然开阔,眼前出现一条河川,旁置石壁,刻着灵纹“忘川”。亡灵有怨,肯自愿渡忘川的少之又少。
赤焱声色微哑,“后姐姐......”
“可当我真正站在这,方明白众生皆苦,我之情苦,亦不过蜉蝣于天地,微不足道罢了。”她淡然一笑,灵光自她指尖流出,忘川河中腾起一枚波球,波球迅速没入一名反抗激烈的亡灵眉心,亡灵顿时不再动弹,面露茫然,好一会后,竟是默默迈开步子,主动迈上奈何桥。
后土:“此处本无桥,没有渡与不渡,唯有自己肯不肯放过自己。”
赤焱咀嚼着这几个字:“自己...放过自己?”
“不错,”后土道,“你知那亡灵为何不再反抗了吗?”
赤焱摇头。
“我将他前世的部分记忆还与了他,他今生所受的一切苦难,不过是因果轮回。你眼前所见,或许可怜非可怜,可恨非可恨,孰善孰恶,又如何能道得清。”
赤焱仿佛从她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小焱,你方才问的我,是否放下了?”后土望向忘川,轻抿唇角,“与其说放下,倒不如说是参悟了。”她所言字字不离他的佛法真言,却又融贯出属于她的“悟”。
或许,这方为真正的大彻大悟。
这便是同女娲齐名的神女。
“阴灵对后姐姐如此敬重的原因,我想我知道了。”赤焱望着她将灵力注入忘川,忘川之水再度沸腾。待亡灵行至忘川彼岸,他们身上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的记忆,通通回到了忘川河中。
“引渡乃吾之职,便是吾存在的意义,”后土施灵完成,终于察觉到赤焱神色的异然,想到他方才问自己是否“放下”,后土踟蹰再三,问道,“事到如今,你不会也是来劝我回去的吧?”
此言一出,赤焱便知她是误会自己了。
“我来其实是想问...后姐姐在引渡亡灵时,是否见过一人...”
“那人是何模样?”后土直觉认得那便是赤焱心悦之人,以为他有所求于自己,不好意思才吞吞吐吐,她掩唇轻笑,和声道,“罢了,你只需将她的生辰八字告知于我,我便能帮你查到此人。”
“不必如此麻烦,”赤焱深吸一口,“此人你也认识。”
“谁?”
“梵天尊者。”
“谁?!”神女不确信了。
赤焱没再躲避,迎着她的目光,又将那个天地间唯一的法号念了一遍:
“梵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