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应不识》一寸二两

3、第三章

　　梧桐下残影斑驳，梵天沉立须臾，终是以灵气为介点响了木铃。

　　若他前来开门，他该说什么？

　　当是不认得了吧...
　　正思忖着，忽而感觉衣袖轻扯。他回过头，正好与一张白眉猴面撞上。

　　是一只白眉狌狌。

　　白眉狌狌神秘兮兮地用手头的拐杖戳了戳围墙旁挨着的木板，上头一块鬼画符一般的“告示”。

　　画面潦草且张牙舞爪，难以描述，梵天皱眉看了半天，总算看出个大致意思：
　　不准摇铃！不准吵老子清修！否则扔下梧桐崖喂鹫——然求见者务必先摇此铃。

　　梵天：“......”

　　“大师，幸好我家主君今日不在。”白眉狌狌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看样子有过印象深刻的前例。

　　可他今日就是来找他的。

　　“他可有说何时回来？”

　　“未曾，我家主君一向喜欢云游四方，同个地方呆不上几日，十来年不见他是常有的事，记得上回见主君，站在我这个位置的还是我的祖父，”白眉狌狌十分费脖子地仰头与他对视，慢吞吞道，“您若有事，可由我们众狌狌转达。”

　　树上的狌狌一齐点头。

　　梵天紧抿双唇，垂眸沉思——自二分天一别已有数月，想必那人正于三界的某处游玩。这琉玉若无需见面便可归还，似乎正和他心意。

　　权衡一番后，他抬手取出袖带中的琉玉，不多细看便将它挂在了檐下的木铃上。
　　一经牵动，木铃“叮铃”作响。

　　如此一来显眼又方便。接下来只需交由狌狌转达便可。

　　可不知怎么，本该离去的身影在转身时突然顿住。

　　斑驳的日光打在他的侧脸，晃得他竟像是有片刻失神，或许真是鬼使神差，他回过身，抬眸重新审度了那块绯翎琉玉。

　　玉石笼在檐下阴影中，看上去比平时赤色更深些，垂挂在上头，就像是一块冰凉的普通石头，可他分明记得，当初它被交到手中时的温度，不是这样的。那是一种说不出感觉，很陌生，又很安心。

　　风起，绯翎摇曳在铃声里，是令人不可忽视的存在。

　　绯翎琉玉石。

　　不只梵天在看，树上的狌狌们也都跟叠罗汉似的扒着梧桐叶，梧桐树虽茂盛，但要寻个又隐蔽又近的好位置偷窥也是不容易的。

　　待看清木铃上挂的玉，所有狌狌都睁大了眼睛。年纪小的狌狌新奇得瞪大眼睛，年纪大的狌狌则是惊骇得瞪大眼睛。

　　绯翎琉玉石！
　　没看错吧，这是主君随身携带的那块玉吧！！！
　　哇！好漂亮的石头，我真想去摸一下！嘿有没有一起的？
　　算我一个!
　　我说你们，年纪轻就是胆子大，一个个跟疯了似的！招摇山那么多琉玉不盘，去摸主君的那块，想被拔光毛丢去喂鹫吗？话说这真的是主君脖子上带的那块？
　　害！随不随身看那下头吊着的红羽毛不就知道啦！别挤我让我瞧仔细了。
　　哎呦，那羽毛分明是主君的翎羽，这和尚是什么人？他怎么会有绯翎琉玉？
　　对，主君的翎羽怎么在他哪儿？

　　众狌狌面面相觑，谁都想知道，可没人敢出这个头去问，只能眼睁睁看和尚将玉取下，收入袖口。

　　琉玉重新回到手中。

　　罢了，还是待他日相见，亲自交还妥帖一些。

　　他日若有缘相见...

　　——

　　“招摇山盛产琉玉，”赤焱取下颈间物什，飞快瞟了一眼，继而将东西送到他面前，语调轻快道，“我身上所带东西不多，也就这个能顶，送你了。”

　　一块琉玉石。不知为何，梵天对着那双笑意盈盈的眸子很难说出拒绝的话，不自觉接过了手。

　　若是他那会儿就拒绝，恐怕也不会有后来的一连串变故。

　　然，彼时已非局中人，又怎能改变局中数？

　　琉玉带着它原主的体温，静静躺在他的掌中，红白相缀，阳光下能清晰透出南域星宿图，琉玉尾端坠着一条茸茸的赤色小翎羽，莫约小指长度，如此镶饰甚是好看。

　　“可别弄丢啦和尚，”他收起笑意，下巴指了指琉玉，半真半假道，“这石头本君可是喜欢的紧的，你若丢了本君是要心疼死的。”

　　随手就给人，梵天实在没看出他有多喜欢的紧。倒是身旁那只不会说话的狌狌瞪圆眼睛，像是惊呆了的模样。

　　“即是如此，你自个儿收着便是，实在无需割爱。”

　　赤焱闻言，神色立马带了几分严肃：“既已送出岂有收回的道理。”双手来回交叠，他转身绕圈走了两步，声音慢慢变小，“反正，也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

　　脚步绕了大半圈，最后停在梵天了侧面。

　　“霎时你便带着这琉玉石来找我，我给你还恩情。”

　　“不必还。”

　　“嗯？”好看的眉头皱起，“梵境和尚不是最看重因果吗？”

　　“我救神君之时，神君应允出禁地后完成一件事，可还记得？”

　　“自然。”

　　“眼下神君只需完成那件事，你我因果自可抵消。”

　　“哦，”赤焱低头将目光放到玩尾巴的狌狌身上，“容本君猜猜，是要将本君与这禁地相关的记忆消除，可对？”

　　“......”

　　“放心，规矩本君都懂，不反悔。”赤焱扯了出一个笑，勾脚逗弄在他脚边抓耳挠腮的狌狌，“本君只是想，他日若有缘...”

　　“什么？”

　　“没什么，”赤焱轻咳两声：“那个，这个法术，不痛人吧？”

　　哦，原是怕痛。

　　“自然不会有你摔入二分天，摔半身不遂疼。”梵天想他多虑，即便他不用石头收买，自己也不会挟私报复下重手。

　　只需睡上一觉，根本不痛不痒。

　　“你这和尚嘴真毒，不是说好不提这事的吗，你可别说出去。还有在琉玉，你既收下了就不能趁本君无意识再偷偷放回本君身上。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法...号。”他越说越快，像是知道了什么，声音却愈来愈弱。伴随最后一个字飘出口，梵天接住他倒下的身子。

　　法术已然生效。

　　诚如他所言，根本不痛不痒，让人无所察觉便已昏睡。

　　狌狌小小一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护主心切，见主人晕倒急得直扒拉他的裤腿，吱吱乱叫。

　　很奇怪，明明狌狌的叫声一刻不停，梵天却觉得周围突然变得很安静，有些让人不那么适应。

　　“我无害他之意，待他一梦醒来便可无事。”

　　狌狌似乎是听懂了，不再乱叫，只是匍匐在赤焱脚边，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梵天盯着他的发顶，未束的墨发披散在肩头，大部分被他的手臂箍于后腰处，有几缕不服训的青丝摩挲在他的手背，如怀中人倚于胸口处的呼吸，鼻尖有丝丝桂香，直钻心底。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一个转眼就该忘的法号何须去记它。如梦似幻，众生皆过客罢了。

　　纵是梵天这般自我说服，胸口悸动依旧在作祟，这种感觉从未有过，奇怪的很，脑海中不期然浮现他的声音——

　　我名赤焱，从三火，真身南司星宿朱雀，和尚你呢？

　　风温柔地旋起花瓣，无人知晓它会吹往何处，可那片片芳华偏要零落于二人身周，留下它的痕迹。

　　“吾号梵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