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应不识》一寸二两

2、第二章

　　亭中推盏，茶过三巡。千年未见，梵天当然不会以为姬辛只是带他座下灵兽来梵境游历。

　　果然一番委蛇后，姬辛将不远处追着蝴蝶瞎闹的白泽兽唤到身边。

　　白泽天性乖巧烂漫，听闻召唤立刻生龙活虎地来到姬辛座旁等吩咐。哪知帝夋一脸正色，开口便要他向梵天磕三个响头，全无半点玩笑之意。

　　白泽被帝夋疾言厉色的模样吓了一跳，因着前头之事也不敢多问什么，只以为自己又犯了错，委委屈屈“哦”了一声就要跪下。

　　一股温润又强劲的力道在此时缠上双膝，硬生生阻止了他的动作。

　　“梵尊何意？”

　　“该是本尊问帝夋才是，”梵天放下手中茶盏，抬眸看向姬辛，“白泽并非梵境子弟，今日本尊若承了他的拜，便是要于他结下因果了，帝夋此意为何？”

　　“失礼失礼，是本君冒昧了，”姬辛点头作歉，随即将身子摆正，郑重道，“姬辛今日前来，想请梵尊收下此兽白泽。”

　　一语惊二人。

　　梵天垂眸一笑，心想：你倒真敢开这个口。

　　“！”白泽亦是一脸震惊，悄悄拽了拽姬辛衣袖。

　　“三万年来，我虽教化子弟众多，却从未收徒，帝夋何以见得我会为白泽兽破这个例？”

　　梵天免去尊称，却是将话撂狠了。姬辛听得明白，没再往处贴脸，只是盯着面前茶水冒着的丝丝白雾缓缓道：
　　“梵境数万年来斩业除魔无数，若说这识妄的本事，谁人不知梵尊座下无相佛者慧眸识具，可要说除魔辟邪的应对之道...”他拍了拍白泽肩膀，完全不理会被扯的衣袖，“这小子可是与生俱来，天上地下无人可与之匹敌。”

　　“如此灵通，便也无需本尊相授。”

　　“梵尊何故如此不近人情？”姬辛望向远处的洛川，意味深长道，“混沌时期的‘三圣’，而今只剩你我二人。当年，作为‘灵圣’的女希氏身归混沌，独留一女承其遗志，庇护人族，到头来还得千提万防我这天帝对人间有臆想，委实辛苦。”

　　此话没头没尾，听起来还有几分自嘲在里头，却叫梵天微微皱眉。
　　他看向姬辛的眼色带了几许复杂，像是猜到了什么，又不敢确信。

　　像是为了印证他心中所想，姬辛回过身，看着泪眼婆娑的白泽兽，继续道：
　　“白泽资历尚浅，又是我座下唯一的灵兽，本君不想他日亦受这等苦。至多三百年，望梵尊带其历练，待三百年后何去何从，端看他自个儿的造化了。”

　　言罢，他以不容拒绝之姿抬手，以天界之仪施了一礼：“还望梵尊成全。”

　　三百年？竟是连三百年都等不到了？

　　梵天微微一愣。
　　言尽于此，他若再推脱未免不仁，不由心底叹息，颔首应承了此事。
　　二人从来无过深交情，姬辛会将白泽托付于他，怕已是别无选择。

　　“帝夋，月疏不离开您！”小灵兽听不懂他们绕圈圈的对话，只知道帝夋不要他了，要把他丢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想想就吓人，别说三百年，三年他都不愿意!

　　可惜此事已敲定，没人需要问他的意见，见白泽闹脾气，姬辛只得安慰几句，费了会儿功夫将单纯好骗的灵兽哄好。毕竟是从小养大的灵兽，心里自然亦是不舍。

　　“迦叶小佛者凌然果断，不曾想他的佛莲倒是与他截然相反。你该当避则避，不得与人再起冲突，可明白？”

　　月疏只倔强得摇头装不懂，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说到底还是个只有七百年修为的孩子，拽着姬辛华丽的大衣袖不肯放他走。姬辛看穿了他故意为之，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只能好言摸头以作安慰，随后心一横，挥出拂尘摆阵，一如他到来般翩然离去，白骨玉竹伞留下流云星点。

　　论排场这一块，帝夋姬辛一向拿捏得很死。

　　碧落一剑垒白骨，黄泉一伞渡万生。奈何苦果不抵罪业，如此高调洒脱的行风，竟已是末日之躯。梵天望向那流云消散的尽头，难免唏嘘。

　　又是一桩因果。

　　眼看一旁抽抽嗒嗒的白泽，活了几万年的梵天也不懂该如何作慰，只好把手腕上的佛珠取下送他，权当见面礼，心叹这日后梵境可有的折腾了...白泽一无所知，只是抓着佛珠，眼泪鼻涕哭得更伤心了...

　　好好的清净地儿闹得跟地界互市似的，引得过路佛修侧目，佛主不禁扶额，问就是头疼。
　　命人先领了白泽去休息处，结果当天人就不见了！还是迦叶提着白泽颈子把“人”给拎回来的。当然这些都是后话，那会儿梵天还并不知情，他想到了另一桩因果——那块还在自己身上的绯翎琉玉。

　　于是收下白泽的当日，他只身前往了地界南域的招摇山。

　　——

　　正逢地界仲秋，桂香藏于漫山红叶之中。

　　——

　　“佛者这般自信，莫不是已经猜到我的身份了？”
　　“南域有山曰招摇，赤羽梧桐沐桂香。”

　　他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

　　招摇山不小，梵天花了些功夫找到了赤焱所居的梧桐崖。

　　不似天宫那般恢宏，亦没有梵境的庄华，仅仅是一座依附于一株梧桐树旁的简朴小院，檐下一只木铃，与他主人雍容形象相去甚远，倒教人不免诧异。梧桐参天，依稀可见狌狌攀附嬉戏其间，簌簌作响，枝影摇曳，欢腾的厉害。

　　——

　　“那我也可能是招摇山上的狌狌，会人言人语的异兽...嗯？你方才说我身上有什么？”他抬起胳膊使劲闻了闻，“桂香？”

　　分明近在咫尺，和尚却步停望。脑海中不期然浮现当时的画面与对话。

　　“嗯，行为上相去不二，若非神君眉尾的赤印图腾过于醒目...神君要不下来自个人儿走吧。”

　　“哎哎，生什么气嘛，我不晃腿便是了，和尚你没回答我，什么叫‘行为上相去不二’？本君好歹风姿卓越，气度翩翩，咳咳，眼下是狼狈了些，怎么说也和狌狌差远了。”

　　“神君心知肚明还问我作甚。”

　　“所以和尚你也承认我好看的，对吧？”

　　......

　　“下来。”

　　“和尚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