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应不识》一寸二两

13、第十三章

　　赤焱没有兜圈子的习惯，立刻要见那僵人，长者求之不得，当即命一名族人引他前去关押僵人之地。

　　一出屋子，空气都清爽许多。赤焱深深吐出一口气，跟在族人后头走。

　　路上遇到了几名鬓别白花的族中女子，见他一身修真服纷纷面露慌张，低头绕开。赤焱有些莫名，却又没有多问，路越走越偏，倒是那名领路的族人不厌其烦地絮叨个不停。

　　“您说，又不让焚火又不让水溺，不让刀刺又不让下毒，丢了三张符就走了，祸害不除，这日后若镇压不住该咋办啊。”

　　“早前有僵曰旱魃，众人畏惧便以火棍投掷，怎知僵人遇火愈凶悍，所行之处烈火熊熊，寸草不生。若贸然尝试，恐怕会激发僵人的怨气，使之更加难以降伏。”

　　“啊，原来那和尚并非诓我们...”

　　“你说，和尚？”

　　“是啊，还带着个蓄发的俗家小弟子，倒也真怪。”

　　赤焱不再说话。

　　——

　　眼前之景越来越荒芜，竟是连杂草都不生，黄土残垣，透着一股死气沉沉。

　　“到了，便是这。”族人满脸晦气地抬手一指——

　　空旷的一块土地中央，独独辟出一座黄泥土窑，窑壁上的裂纹粗得能塞下一根手指，看上去岌岌可危，其高度勉强过一成年男子，唯一的入口被石块堵了个严实，贴了三道借布料做底符咒。

　　赤焱走近了，伸手便将其中一张符咒揭下，摊开在手中细瞧。

　　“哎你咋就撕下——咦，你咋碰了没事？”

　　这符咒碰一下就会有火烧的灼热感，好几人试过皆是如此。

　　族人见他碰了居然安然无恙，心下诧异，不禁敬畏感更胜。

　　赤焱默不作声，将符咒上下左右正反都打量了一遍，神色肃然。

　　族人局促地站在边上，揪心地看他将符咒翻来覆去，怯怯道：“仙士要不将符咒贴回去吧，咱怕里头那东西跑出来...”

　　赤焱扫了他一眼：“怕什么，我不正是为此而来。”

　　说罢，他果断将三张符都揭了去，单手掀开了洞门口的石头——

　　“啊！”

　　一声刺耳哀嚎陡然从漆黑的窑洞里传出，凄厉如恶鬼。

　　那瘦高的族人被赤焱的举动和窑里传来的鬼叫同时吓了两跳，连连后退，“仙仙仙士、咱咱咱在外头等你！”

　　阿呆也被吓得捂住了耳朵，吱吱叫唤。

　　赤焱面不改色，本欲将三块布揉作一团便要丢，不知想到了什么，眸色暗涌，转而将它们叠好塞进了衣袖。
　　待这些做完，才将目光从容放回土窑。

　　揭下又如何？

　　自他踏入这片领地就察觉了，这儿根本没有所谓的邪祟气息，僵人根本是无稽之谈。

　　然而那些符文却是货真价实，金体梵文，连那灰色的料子都很眼熟。

　　如此说来，前几日经过此地的真的是梵天和月疏？

　　可若真是梵天，又怎会察觉不出里头只是个普通人，还留下三枚符咒？赤焱可不会认为他是为了让世人信奉才闲来无事这么做的。

　　从方才领路之人的话里不难听出，他们对先前那位大师没有彻底除尽僵人这件事感到十分不满，这也导致了他们在对他的态度上将信将疑。

　　可见世人根本容不下僵的存在。

　　那么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要将自己伪装成僵？亦或是有人诬陷？梵天又为何会替她隐瞒？

　　心底隐隐有个猜想。他看着那阴森森的窑洞，想来这一切的真相，只能由里头那位“女子”揭晓了。

　　窑洞黑漆漆一片，在日光的反衬下更是什么也瞧不清。嘶吼声已经停下，取而代之的是诡异的安静，仿佛里头真有会什么奇怪的东西窜出来。

　　“我乃修道人士，路径此地，知姑娘并非僵人。若有难处，姑娘可告知与我，或许在下能相助一二。”既然穿着这身衣服，那么装还是得装一下的。

　　声音陷入黑暗之中，一切又归于沉寂。

　　赤焱并不期待里头的人会真的回应他，他径自欠身过了洞口，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待走进了，他终于在黑暗中瞧见了里头——

　　一块巴掌大的地方，空中浮动着未落定的尘埃，地上散落着零零碎碎不知名的骨头，屋顶墙角挂着残破的蛛网，正下方，是一名衣衫褴褛的女子蜷缩在角落。

　　要说是女子，全凭他来前狌狌的通报，角落里的那团满身污垢，别说男女，就连是兽是人都难以辨别。

　　赤焱还想靠近，怎料刚迈出一步，那人倏地跳起，喉间发出低低嘶吼，十指呈曲状冷不丁朝他袭来!

　　——可惜了，这招只能吓唬普通人。

　　女子的张牙舞爪对他丝毫不起威胁，赤焱微微侧身，女子倏然跳起的攻击倒教他看清了蓬头垢面下，一张布满伤疤溃烂的脸。

　　伤口的血渍已然发黑，混着泥土刮在脸上，面目狰狞，根本瞧不出模样。脖颈手腕间有着明显的青紫色勒痕。

　　实在很难想象，这是一名女子。

　　要知道，南司君此前接触的女子个个都是美艳而不可方物的存在，或神族，或天族，或异族，无论个性多迥异，唯一共同点就是——好看!

　　而今眼下这波突如其来的视觉冲击，影响不可谓不大。

　　眉头微微蹙起，倒不是厌恶，而是两相比较，一种...难言的凄凉与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