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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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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焱一向对人族无甚好感,他作为南司的守护神,见证了人族仗着女娲的庇护肆意霸占领土,对其他生灵大开杀戒,毫无悔过,并乐此不疲。弱肉强食,这似乎已然是天地间默认的法则,既然如此,那么人族遭遇的一切灾难亦不值得同情。
这是他今日之前的想法。
而此刻,黑暗中,嚎叫声骤然止住,挥舞的双手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定在咫尺。两者之间,是赤焱递去的一方帕子:
“在下相信姑娘不会伤我,不知姑娘可否也信任在下。”说着,他又将帕子递进了一寸。一口一个“在下”,学得像模像样。
四下悄无声息,女子木然地盯着帕子,那双皲裂的手似是不敢置信地试探,一寸一寸地挪动。仿佛过了许久,黑暗中传来似有若无的啜泣声,越贴近帕子,啜泣声越关不住,直到最后,她终于揪住了帕子,抑制不住地泄声纵哭。
遥远的记忆模糊在摇曳的烛光下,母亲温柔地用帕子擦去女孩脸上的泥印,告诉她女孩子脸上就该干干净净的,父亲在一旁温着酒,打趣道你娘当年玩的比你还皮,立马受了母亲嗔怨的一眼...
曾经多么幸福的三口,如今不过十余年,她却连爹娘的样貌都记不清了...身体上再大的痛楚她都熬了过来,却抵不住此刻突如其来的好意与关切。
一声声痛哭喊得撕心裂肺,纵然是神也没法不动容。眼前的女子怎么看都是受害的一方,赤焱踌躇再三,开口问道:“是何人弄伤的你?”
半晌,女子慢慢抬起脸,泪水使脸上的伤口更加糟糕,她甚至不能做出哭泣的表情,那样只会让伤口迸裂。
“很吓人吧,”又过了许久,她终于缓和了情绪,赤焱终于能从声音里辨出女子的身份,只是那嗓音在长期折磨下已不复涓细,“是我,亲手,一刀一刀划上去的。”
迎着他微愕的神色,她抬起手背按了按眼角,徐徐道:“我叫荧女,我的父亲本是这个部落的首领,在我十岁那年殁于一场恶疾,”她调整一下情绪,顿了顿方才继续,“族里的巫医称我父亲染的是瘟疫,会传给他人,族中长老在他的危言耸听下将我和母亲圈禁在了家中。谁知这个巫医,人面兽心!竟在夜深人静之时溜进家中,将我身怀六甲的母亲...”
女子再次哽咽,声音里带着恨:“父亲根本不是得瘟疫而死!是有人狼子野心...母亲奋力反抗...满地的血...我不断拍门求救,却没有任何人来救。天亮时,母亲倒在血泊,摸着我的脸,要我好好活下去,可我只会哭,族中唯一能救她的人已经死了...我杀了巫医。
她抬起头,缓缓闭上眼,声音里满是沉痛与决然。她的噩梦远没有结束,“我杀人后,他们就更有借口囚禁我。失去父母亲的庇护,我只是任人砧板的‘鱼肉’。我也终于明白,母亲被凌ru的那晚,我明明拍了一宿的门,为何无人回应...新族长继任的当天,屋里突然闯入一群人,他们都是我熟识之人,有笑容可掬的伯父,隔壁户言笑晏晏的兄长...可在那一刻,他们突然变得好陌生...他们朝我走来,然后,像是为了完成某种仪式...轮番侮辱了我。那年我十岁,爹娘新丧不足百日...母亲希望我活下去,我怕死,也怕痛,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活...”
身为神灵,南司君数万年来活得尽是逍遥,怎知这人道竟还有这样凄惨无道之事,真教他开了眼,惊骇之余又不免恻隐:
“那些过往让姑娘这般痛苦,姑娘还是别再往下说了。”揭人伤疤这种缺德事,真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也做,脸皮厚如他,也不禁暗暗惭愧。
“不,”荧女的眼神陡然变得绝望与疯狂,“这些年来,我一直无法将过往宣之于口,也无处揭露他们的兽行。仙士若真的可怜我,就请让我述完吧。”
女子说完便要跪下,赤焱立刻阻止,只能默许了她继续。
“族中女子一向地位低下,何况我一个孤女,无依无靠,理所应当的就成了族里男子任意凌辱的对象。我原以为,我的忍气吞声可以换回片刻的喘息,怎知那帮禽兽变本加厉,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我忍受了五年,这五年里没有一天不想逃离。终于在部落举行庆典的晚上,族长的妻子带着部落驻守分布图和干粮来看我,在她的帮助下,我成功逃了出来。我与她不过几面之缘,她却愿意助我,即使她的丈夫对我做了那样的事,我也感激她,信任她,视她如恩人,却万万没想到,她在干粮里头下了毒...
“后来我才明白,她是无法忍受丈夫碰过的其他女子,要我无声无息地死在外头...天可怜见,让我遇到了他。”说到这,荧女缓缓露出一点笑意,“他叫尤照。”
“在我奄奄一息之际,他将我从洵水畔带了回去。倘若不是他,恐怕真要叫她如愿了。
“我是逃出来的,在遭遇那样的事情后,我很难再对人产生信任,尤其是男人,清醒后看见他,以为自己再度羊入虎口,立马裹了被子缩在角落。他的左脸上有一块红色胎记,我以为,他和那群男人一样,只是想与我做那可怕之事。可他却好似比我还紧张,端着药站的老远,也不敢看我,只是红着脸磕磕巴巴劝我喝药...我以为眼前这个男子是天生结巴,后来才知,他只在我面前这般。阿照医术甚好,在他的照料下我渐渐好转,似乎将我三年来的痛苦一并治愈。他不是一个会藏心事的人,很多事情几乎写在脸上,他不是不好奇我的来历,只是我不说,他便也不问,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是害怕问了我就会走,但其实,我根本无处可去。
“我这一生,背负了太多的不详,纵然我知他的心意,可他的生命干净又纯粹,我又如何配得上...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我把十几日来终于做好的鞋子拿给他试,阿照无母无妻,一直以来都是赤脚劳作,许是从未收到过这样的谢礼,阿照竟然还哭了,捧在手里不舍得穿,这个傻瓜,明明是他救赎了我...我取笑他,心里明白自个儿是走不成了的。那一晚,我们成为了夫妻。既已结为连理,我不想对他有所隐瞒,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却没想到他会已这种方式知道。
“成婚后,我尝试摆脱过去。认真做好一个妻子。我以为这会是幸福的开始,却不想那些人根本阴魂不散!
丑八怪娶了漂亮媳妇的事不知不觉竟传遍了十里八乡,也传到了那群禽兽耳中。那日晌午,他们突然闯进了院子,粗暴地打翻了药架,声称我是奴隶,要将我抓回去。我抵死不从,他们凭什么囚禁我他们就在屋子里,我的新婚床上,当着刚回来的阿照的面,对我用强...
“他们还说了许多难听的话,我不停地喊他们住口,被他们一声声讥笑掩盖。我无法反驳,也不敢去看阿照脸上的表情,纵使那些污言秽语再难听,也都是事实,我好恨,恨他们阴魂不散,恨他们致使我家破人亡,我的心被仇恨占据,脑海里想的是要怎样与他们同归于尽,直到阿尤疯了似的冲过来,将我死死护在身后,那一刻,我的脑海中空荡一片,只余下一个念头——想我这辈子值了。
“他们人多,还带着武器,显然是有备而来,我和阿照根本打不过,渐渐的,谩骂变作了求饶。
“我妥协了,他们说的不错,我确实是骨子里头的贱。
“我跪在地上,我求他们,为了倒在地上伤痕累累都要保护我的阿照,我甘愿同他们回去。我也心知这次回去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可我并不害怕。我相信我的阿照,他会来救我的,等他伤好,就会来带我走,我们便能团聚...”
“可他们怎么会将你认作僵?”赤焱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
荧女抿了一下唇,似欲将泪意逼回,抬起的眼神带着孤注一掷的恨:“我已为人妻,怎可再任由他们xiu辱?于是我假装妥协,趁其不备咬断了那禽兽的脖子,撕下了他的血肉,将它们生吞下去...我还痛恨这张脸,若不是这张脸...哈,所有人都吓坏了,哈哈哈...”
“仙士看到这用来囚禁我的土窑了吗?”她抬头将困住自己的地方打量一圈,唇畔带着无尽讽刺,“他们霸占了我的家,若不是畏惧毒僵,我连能避雨的地方都住不上,可笑,真是可笑啊。呵呵呵,若不是他们恶事做尽,怎会如此害怕僵怪报复!”
“尤照,你的丈夫,在哪个部落?”赤焱试图唤醒半癫狂的荧女,“我带你去找他可好?”眼下该是没有比这更要紧的事了。
荧女果然止了笑声,望向他的眸中凝着泪花:“仙士、当真有法子帮我吗?尤氏的部落,就在洵山脚下...”
“洵山?”赤焱猛地心一凉,想到什么,正在此刻,肩上的阿呆陡然像是嗅到了什么危险,揪着他的头发挡住脸,尾巴拼命抖索。
赤焱瞥向洞外,神色倏地肃穆——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