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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帐中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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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公子,女孩子们就算了,你也难为我。”陆玄唳还是笑着,脸上却见不到什么生气的样子,鸦杀从侧面看他,见灯影摇晃不定,他的脸庞清俊,眼神明朗,比灯影亮,这时候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盯着刘荆兰看。
刘荆兰也不回看他,只管让几个身段漂亮年轻的附佘男侍和女侍不断地添酒来,两腮微微发红。
在这同时,薛艳一径按剑坐在上手,嘴角带笑,显然是在看戏,帐子里坐在薛艳身后的按剑客手不曾离开原先握着的小巧乐器,除去唱歌之外也不曾开口说话,只管用手指轻轻拨弄着,泄出几声如同珍珠一样细小圆润的乐声。薛艳脚下躺着的美人舒展身体,松垮的衣服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下来,一副挂帐子的红绫纱披散在她胸脯上,雪白发光,她的眼神依旧慵懒、倦怠,声音也同方才的一样甜美。
“鹤郎不要害羞。”
“这不是害羞的问题……”陆玄唳要辩解,却被美人娇嗔一声,抬起那双令人足够神魂颠倒的眸子往他的方向含情带嗔地看,“那就是鹤郎嫌弃我们粗鄙,连舞剑都不肯。”
陆玄唳盯了她好久,脸上出现很无奈的表情,“罢了。”他撩开衣服起身,将外头罩着还没有来得及脱下来的大氅整个地甩在了身后伯蓝小凳的靠背上,里头一身玄金的蜀锦,越发地显示出来细而有力的腰。美人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一朵花似地往后软软垂过去,向按剑客的方向顾盼起来。
而鸦杀也通过观察知道自己先前所推测的不错,如今不光是手,连这位蜀地来客的身段,走势,都能看出,这是一位用刀剑的高手,且久经战阵,直到今时今日仍然未有疏于练习。
刘荆兰乐呵呵地一边喝酒一边看热闹,薛艳似乎更欣赏眼前的一切,乐于见此,高兴地盯着。见陆玄唳起身,解下来自己腰间的剑扔了过去,陆玄唳只一把就接着了,踢开足下御寒的厚毛毡马靴,只穿贴身的袜袋就踏上柔滑的红绫纱。
他缓缓低下身子起势,不是舞女舞剑的招式,剑起之时先护向自家身侧,这是战中较量的套路。忽而又变招,再做成防守之后转守为攻的路数,舞剑者步履极为轻盈,轻绸在他脚下连皱褶也没有,如同风向流云,不知何往,鸦杀不似姐姐和师兄,未曾精学过刀剑之术,但不知为何,他仍然觉得他的剑法眼熟,他一道想着,一道站在那些侍奉酒席的男孩女孩们中间,作出跟他们一般的样子认真地去看。
这时候躺在薛艳脚下宽凳的美人又伸出自己仅剩下的那条胳膊将自己撑起来了,看的仍然是先前按剑客的方向,声音柔美地提醒,“清梦,唱啊。”
按剑客这如梦方醒,急忙答应了一声,将手里的拍板举在胸前,叩了三下,按韵唱了《来桑黛》里的第一段:
七八里远,两三箭地,淡烟衰草人家;风头乱尾,拨云碎玉,好个天涯……
声清气整,再加上陆玄唳剑舞实在绚丽,满室灯影摇红,剑影灿白,屋里几个人一时都听看得住了,屏息凝神,不曾说半个字,只有薛艳拢住手里的象牙著,在那金镶玉酒盏上击节,也清越动人。鸦杀一时都只顾着听,将心下郁结之事忘却了不少。思量未已只见得如月般明明一段剑锋,挑起了流云红锦,柔若轻水地向着他的脸庞送了过来,鸦杀一惊,他下意识的是要去旋身躲开,再以台中御奉踏月归魂刀隔开这无丝毫力道的一剑。
……但他已没有了傍身的功夫,也没有了踏月归魂,在他能做出任何反应之前,陆玄唳的剑已隔帘轻轻挑起了他的下巴。
“是找你的。”
他只穿袜袋,足音无声,几乎悬空停在他面前,鸦杀听见他这样在自己耳边开口。
“找我什……”话未及说完,陆玄唳的剑如鬼影一般抹过了他的身前,几乎同一时刻,薛艳坐着的红帐底下,灯火骤然熄灭,屋里顿时一片漆黑,这在北地还是末冬时节,门窗紧紧贴着金纸,太阳射不进屋里,一时间伸手不见五指。
“别慌。”他听见陆玄唳在耳边轻声道,与此同时,有人一把将他拉向后面,一只滚烫的手扼住了他的脖子,“是你们的人?”
鸦杀愣住了,但不到片刻他便明白了刘荆兰在说什么。他沉下气息,在黑暗之中聆听着动静。骤然的黑暗中那位明丽的薛小姐也并未失了章法,静静地托着一只酒杯坐在帐下,剪影像一柄锋利的刀,在她身后坐着的按剑客,也仍然稳稳地按着他的剑,一动不动。
“问你话呢。”那只手在鸦杀的脖子上不动声色地收紧了。鸦杀感到一头似蛇又似豹的妖兽,似乎正附在他耳边嘶嘶地吐着信子。他调整一下呼吸,回答道,“我不知……”那只手又紧了一紧,“想明白了,再开口说话。”
鸦杀这话倒并不是敷衍他,他精神不好,才受过伤,又在病中,如前所述,风神台修的是微妙轻盈的杀人术,如是,此刻的鸦杀已不能分辨出,在此地究竟有多少人来,只能从微微卷起一角的帘幕里看见,那并不是陆玄唳剑锋所指的方向,在这屋子里,还有不止一个舞剑者。
鸦杀知道,他们所来,为的是取走他的性命,使得他所背负的任务以及那任务最初的源头,都零落成泥,深埋地下,从此不再为人所知。这些黑夜里的索命者来得无声无息,如同影子,扼在他脖颈上的那只手却是滚烫鲜明的,而且,鸦杀同样知道,那手的主人绝不想取自己的性命,只要自己能够提供任何让他满意的消息。
这多少有些讽刺。但有那么一瞬间,鸦杀屏息凝神,而后缓缓开口,“风向不正,屋里一定有……”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不愿惊动外头和屋里伺候的人,但他看着的,始终是陆玄唳的方向,这话只说了半句,一身玄红蜀锦的男人就微微冲他点头。
“明白了。”
舞剑者继之而起,这一次快了许多,屋内众人直觉眼前稍稍一花,银光剑影瞬间如暴雪般飘满室内,最先砍倒的是屋里两个端酒的侍者,都是从后心直贯而入,一击致命,剑刃抽出时甚至不带丁点血色;陆玄唳那段剑刃继而往外一挑,看看抹过帐外窃听侍从的喉咙,依然雪亮如冰。
“鹤郎!”薛艳脚下的美人儿清亮地叫了一声,“压衣刀!”陆玄唳想也没想就解了怀,取出那把镶嵌宝石的压衣刀扔给她,美人接了,一朵花一样舒展身体,葱管一样的手腕轻轻一转,那把刀早飞上梁去,将一个人戳下来,刀刃没入很深,只剩下刀柄才露在外面——这看似娇弱的美人手劲却了得。
屋里一时落针可闻,陆玄唳再没别的动作,一个收势插剑入鞘,静静站在原地,刚刚戳死了一个人的绝代佳人弯弯眼睛笑起来,以枕着的昂贵狐狸皮毛揩拭了弯刀上的血迹,将象牙雕手里粘的细微血污也擦净。
“薛小姐,此舞若何?”她抬起头,为自己的情郎向薛艳表功。
薛艳的手指头在洁净的木谭上摩挲着,“刘荆兰,我到你这里来过节,你给我看死人,是什么待客之道?”
“这又不是我愿意的。”刘荆兰反唇相讥,一把将鸦杀推出来顶罪,“全都因为他。”
“胡说八道,他不过一个侍从,哪里就有这么大的本事。”薛艳冷笑一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也不等旁人,自己全吃进了,“陆家大哥,你又有什么话说。”
“我没什么话说。”陆玄唳很老实地站在原地,“只是这四个人,面生得紧,不是惯伺候的,衣底不扬,显然是有怀刃,不得不杀了他们,以除后患。”
“什么是不得不?什么是以除后患?”薛艳尖锐地问道。
陆玄唳很诚实,但也并不比刘荆兰更配合,“这我却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