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神鸦杀》祝臣

7、第七章 风雪归

　　鸦杀其实并未看见关口，这里同秦地关隘，那些他曾约见□□使的地方似乎还是不同，唯有密松林重重叠叠地在远方连成一道墨绿的线，风吹过时，雪涛簌簌落下白沫。再有，就是陆玄唳的白袍，掩在白狼皮裘里，两件衣饰一起白的发亮，晃着了鸦杀的眼睛，又让他想起姐姐说过男人穿白才显俊朗，当她说这样的话时，鸦杀彼时很相信她指的是二人共同的师兄，那位执掌凤凰台的月神归雪，但现在他则不确定，因为师兄的影子已经从他的眼睛里淡去，只剩下微微笑着的陆玄唳，刚见了一面，就要自己叫他兄长。

　　他这时候正扶着一个随侍的手马车上下来，那身价值不菲的蜀锦直接拖在地上。再有，就是竹夫人的风袍，绣着大朵金色的雏凤穿花——这是北方纹样，秦地素尚简洁朴素，不使用这种纹样。刘荆兰原本是走在所有人的面前，看见妹妹下来往上抢了两步，就要走过去扶住她的手，却被竹夫人看见了，抢先一步推开。

　　鸦杀看见竹夫人低声跟哥哥交代几句话，但具体说的什么，并没听清。以他的耳力，这本不是难事，但他打了半夜的路，只觉得心慌气短，一阵阵地喘不过气，光顾着关注自己的心脉，究竟有没有被那毒药彻底侵蚀，一个错神漏了这句无关紧要的话，陆玄唳毫无察觉，只管揽着他往密松林的那畔走。

　　陆玄唳看见他停住不动，转过头来亲密地用自己的皮裘将他裹进怀里。他想必听见自己气息不稳，因为揽着他的手明显紧了一紧，但他并未追查。

　　“菱哥儿不敢在这里置放犬站，咱只得走过去，先走过去再说计较。”

　　索性路并不长，雪淅淅沥沥的还没停住，因此天也并不烈寒，密松林里风很静很轻，连松针坠到雪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约莫走出一柱香左右的功夫，人声、马声、桑顿声，逐渐地穿过松针而透出来。

　　这时候太阳才刚刚在高高的城隘上露出一个金边，城隘下的早市就已经摆了出来，来开市的人还不多，每个人的皮衣服上都沾着洁白的雪沫子，随着他们的脚步簌簌地往下掉落，一些来自白玉附佘的牲畜贩子，用雪白的头巾束着长发，身上披着五颜六色的牲畜皮毛，除去牲畜皮和冻肉之外，又因为过古尔塔拉节的缘故额外地在车的边角塞了一些烟花爆竹来贩卖，鸦杀看见一张白虎皮边上掖着花花绿绿的烟火，很是好看，禁不住微微地笑了一下。

　　重山城修在地势高点的坡顶上，这时候太阳还没有升到那里，老城墙是铅青色的大砖厚铺，外头围着已经冻了冰的护城河，护城河上有结实的桥梁和吊桥。依稀可见，里头青松密植沉沉地泛着绿色，沿着斜坡向下延伸到河边，是几个小铺子，铁匠和鞣皮匠的孩子在河上抽冰猴，都是不大一点的孩子，笑声一直传到鸦杀他们这里来，另一个稍微年轻一点儿的铁匠，坐在结冰的河边的小窝棚里，看着风炉，他刚娶的妻子将一篮子冻菜从车上卸下来，有几个掉在地上，滚到河边去，又被小孩捡了，飞快地跑着送回来。

　　那小孩看见刘荆兰，很快地又跑上来，清脆地喊着“岸落阿段”，这是附佘话里喊亲王们男眷的话，对于这野生野长的小孩来讲，公子还是个太文雅的词，而岸落阿段却又不显得有多冒犯。小孩年纪小，身子结实，声音脆落，脸上两片绯红像是两颗苹果。刘荆兰一把将这个小家伙抱起来举个高，又过去问铁匠，

　　“前些天要的箭头可都打全了吗？”

　　“都打全了，公子。”

　　“给孩子也置办张弓，等过了古尔塔拉，带过来给我当侍从。”

　　“公子，我们孩子哪有那福气。”

　　刘荆兰龇牙一笑，“那你就是不信我，怕这孩子跟着我糟蹋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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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不敢，我不信公子信谁。”

　　“你看，这就对了。”刘荆兰无可辩驳地说完了这一句，得意地笑，又伸出了带着白玉扳指的手，在小孩脑袋上呼噜了两把。

　　“快快长大，快快长大。”这最后一句是用附佘话说的，有着歌谣一样的节奏，小孩嘻嘻地笑了一声跑开，脚底下踏出冰，声音清脆，留他在卸冬菜的妈妈探过身，又跟刘荆兰说。

　　“公子，方才我看见有人上到关口上去了，是不是你的客人？”

　　“什么客人？”刘荆兰不觉，妇人又说，“一个打着红，上面的标记隔得远了，没看清。另一个没打旗号，只看见从者不多，来的是黑车。”

　　这时候陆玄唳已经搂着鸦杀走到了刘荆兰旁边，乐呵呵地应，“这黑车是我们的人，我先前跟你说带了月娘和清霜来，这就是了。”

　　“红的呢？”刘荆兰追问了一句，陆玄唳也诚实地摇摇头，“那我不知道。你要想知道，先去看看，没准你可以将他们截在路上。”

　　这话是假的，车快人慢，怎么可能轻易截的住，一直到他们放到关口的最顶端，也未曾看见妇人口中所说的红旗黑车，倒是关门紧闭，外头只有守备站着。

　　这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整个河面与城墙都镀上了一层金。鸦杀跟着众人的脚步往里走去，看见太阳的影子缓慢地照在新生的冰原上。

　　一个年轻随事跑来说，“公子，薛艳小姐来了。”

　　“她来干什么？”

　　竹夫人看看这样，抿唇不语，鸦杀也从未见过他这样，晃了晃神，刚要说点什么，自己的名字却被点到。

　　“你去开门。”

　　“什么？”鸦杀听清了他的话，再看看面前杵着的约有三四丈高的大门，蹙起眉毛犯了难。

　　“要你去你就去。”刘荆兰斜着眼睛盯着他，“要你到这是要你伺候人的，不是要别人伺候你。”他话语里有点儿精致锋利的恶意，“让你去你就赶紧去。”

　　“不要欺负他。”竹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正病着。”

　　“筇儿莫纵着他。”刘荆兰。不肯放弃自己原来那个想法，“都是你纵着，大哥不说话，我要是也将他纵着不管，他就没人管了。”

　　他堂而皇之地这样说，好像鸦杀不是他们的战俘，而是个少不经事的小弟弟。

　　鸦杀没有再争辩，他点头应了个好字，向身前那扇沉重的大门走去，但是这件事并没真劳动他动手，因为在他伸手推门之前，门就从里头被轰的一声打开，雪沫子扬起来，在金色的日光里四下飞散。

　　门里站着个金色的少女。一张小巧的鹅蛋脸，头发一把全束起来。脑袋上是鲜红鲜红的头巾，在晨光中仿若燃烧。

　　她的声音清脆如铃，颜色灼得鸦杀眼睛发痛，“刘荆兰！”

　　“你来干什么？”刘荆兰懊恼的问道，少女自顾自地命手下将大门推到最大，身上的虎皮裘衣带着一身雪花。

　　“父亲吝啬，过古尔塔拉也不肯买些好酒好肉，更不肯举办庆典，我便过来找你。”

　　“那你到我这里来？”

　　“不吃白不吃。”

　　“那你满意吗？”刘荆兰似乎很没有办法地捂住了额头。薛艳把脸一扬，世家少女的骄纵跋扈尽显，“满意。”她如同主人似地一路将他们引进去，许是因为过节的缘故，守关的士兵大多喝了酒，脸上都微带赤红色，兵器很多都不在手里，斜倚一旁。

　　鸦杀一路低着头跟在最后走进去各种各样的气味充溢鼻端：淡淡的米酒醇香和雪竹酒的清香，炙肉微微带着油脂的焦香气，又混在古铜烛台接缝抹的浓重香料气里，那样多各种各样的香气让人目眩，以至于不知何时，轻柔的歌声已经弥漫在他们走过的厅堂之中，厅堂到了尽头，窗户照例是小小的，温暖的柴火和香料气在屋里盘旋。

　　鸦杀细细分辨那歌声，听到是，

　　“晨霜缕缕暖复寒
　　踟蹰起坐玉扃前
　　清絮如花沾云鬟……”

　　那声音非男非女，只是一味地轻柔流丽，薛艳不知何时寻了主座坐下，屋里挂着极轻薄的菱红纱，纱帘下掩映出歌者的脸，是名身材高挑的佩剑客，手里执一副金拍板，唱着似乎不相宜的南地歌谣。

　　坐在最上手的世家少女听了，呵呵地笑，

　　“陆家大哥，你这义子有副好嗓子。
　　”
　　陆玄唳无奈地笑着摇摇头，“要他练剑，只是不肯。要他唱歌，这样的上心。“

　　“我却喜欢。“，答话的不是薛艳，是另一个妩媚的声音。

　　鸦杀这时才看清薛艳脚下还有一女子，一半红纱遮脸，斜倚在薛艳脚边一张美人靠上，一条又白又软的胳膊如同绸带似地垂到绛红的地毯上，听见薛艳提了话头，她便抬头，似乎要向前，看清席下吃酒的几个男子，可是眼神却又落在高空一点，如同拢着雾一般，看不清究竟的落点何在。
　　她的声音唱歌似地又轻又细，荡着烛火软软地飘开去，如同一只手在人身上挠着。

　　“月娘听说，北曲来桑黛中所歌齐幕名士，可做流云舞，人在绸上，宛如无物，袖如梦，发似云，月娘无福，不曾听过来桑黛，也不曾见过流云舞。”

　　薛艳微微一笑，伸手像挠猫儿似地挠挠她的下巴，鸦杀此时见那是个极美的美人，下巴一块玉似地在薛艳指尖把玩，两个女子，一美艳娇弱，一英姿盎然，相映成趣。

　　“怎么着？清梦可唱，月娘可要舞？”

　　美人低低笑开去，“月娘缺了这条胳膊，勉强起舞，双剑如阙，说不得要跌下来，吃薛将军和诸位耻笑。”

　　“若有来桑黛，必要流云舞。”薛艳将一条腿叠在另一条上头，同样笑意吟吟。

　　“月娘倒有一计。”

　　“怎讲？”这回是刘荆兰，身子稍微向前，金色的眼睛里映着烛火一闪光，薛艳笑意愈深，鸦杀不知所措，竹夫人愣了一下，唯独陆玄唳几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来桑黛是北地女亲王同齐幕美少年之故事，清梦可唱，鹤郎可舞，诸位……意下若何？”美人小动物似地耸着肩头笑出声来。

　　“月娘……”，陆玄唳笑叹，薛艳不待他说了，眼睛横他，“你扫大家的兴不成。”，刘荆兰也推他，“快去，别等她们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