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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重山关 ...

  •   上百面铜镜凛凛树立在地下镜宫,除北面外,三面皆有,中心一面铜镜高悬,重逾百斤,纯铜制成,几乎让人目眩,鸦杀与师兄穿行其中,看见烛影在镜心往复流转。他彼时尚还是少年,刚裁的衣裳下套着一把匕首,一瓶小小的毒药,是姐姐亲手所制,鸦杀握紧了自己的衣角,和空空如也的拳头。

      他瞧着镜子里倒映的无数个自己——他长得同姐姐很相似,但是少一份灵韵,多一份精致,看到自己的身形伸长缩小,仿佛成为一件可以被随便赏玩的物件。他怯生生地看了师兄一眼,看见他俊美温和,仿佛一张面具的侧脸。

      “师兄?”低声开口提醒。

      月神恍然回过神来,在他背后推了一下,鸦杀足够敏锐,他察觉得出那一种不自然的亲昵。

      “去选你的兵器。”那温柔的笑容让鸦杀感到难以抑制的惶恐。剑,为百兵之圣;而刀,为百兵之胆。鸦杀用眼睛扫过那些锋利的刀剑,每一把都是武技天下无双的师父亲自挑选入库,每一把都在镜子里闪着自己明亮的影,仿佛自有神魂形状,冷冷向下睇视他一个孩子的脸。

      “选你的兵器。”月神又催促了一次,鸦杀合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烈风正在窗外滚滚吹过,吹过了不知是石穴或是松窍,尖锐的号叫声,让人胆寒,伴路犬恹恹地用嘶哑的嗓子号两声,隐没在刺耳的风声雪声中几乎听不见。

      可马车里分明又平稳温暖,刘荆兰跟牧马女子们用附佘土话谈笑的声音清亮地传进来,竹夫人双手笼在袖子里笑吟吟地看着他,小几上一个燃着淡淡香气的手炉,那个不知名的陌生人也醒了,两人一起看着他。

      鸦杀紧张地吞了口口水,要开口说话,却越紧张越压不住哈欠。竹夫人歪头“噗嗤”笑了一声,“人说,要有一个人睡着,剩下的也当不住那睡意,你说可是么?”

      她没看鸦杀,看得是那个已经醒了的人。鸦杀循着她的目光转了去,看见那是个约莫三十几岁的男人,没有蓄须,因而看着比同龄人似乎更要年轻些。他一身北方打扮,价值不菲的白狼皮裘,可鸦杀早已看见他与大氅兜帽平齐的断发痕迹和衣襟里掩着的左纫领——此人是守江人。鸦杀对此地并不陌生,大余朝中风神、月神两台,皆起身守江凤凰台,台内凡暗杀及隐秘行动之物,如非过时不耐用,并不更变,譬如鸦杀所用的踏月归魂,譬如归云与归雪的镜鸾双剑,皆遵凤凰台旧制。但他并没见过守江来的杀手,甚至于眼前此人,是他所见的,来自守江的第一个人。

      此人正笑着,眉眼弯弯,多情好看,眼角下一颗泪痣在烛影里柔柔闪光,他对着竹夫人的方向托着腮,“夫人如此说来,是在下不是咯?”他的声音也很是温柔,竹夫人嘴角的笑意更甚,虽然说着抱怨,显见没恼,却有调侃意味。

      “独首睡醒了,来说这些有的没的。”

      “我来得勤,怕惹你们讨厌。”男人眨眨眼,很快注意到鸦杀,“好俊俏的随侍。”他凑近看看,“脸生得很,上回好像不曾见过。”

      鸦杀呼吸一滞,竹夫人伸手往后拦他凑过来的脸,“他是流落到此的,也不长时间,自然没见过,你休要吓着他。”

      男人乖乖地停了,又扯过他的手,鸦杀另一只空着的手将拳头攥得紧紧地,按在身下,至少为今,他什么也做不了,那只手修长漂亮,掌根一层厚厚的茧,看得出是用剑高手,然左纫领里不见贴身薄甲,又是轻袍缓带,一付文人打扮,鸦杀略略放下心来,将手交过去,他将鸦杀的手捏在自己的手心里静静地看了半晌,时间太长了,鸦杀便有些局促,他转过头看着竹夫人,竹夫人漂亮的眼睛里有几分无奈的神色,又过了会儿,见他没有松开的意思,才笑道。

      “独首不要只管看,他年纪小,要是吓着他,可怎么是好呢?”

      男人此时方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去,“这小随侍这样漂亮的脸,这个身量模样,倒不像是北地出身。”

      “那么独首看倒是哪里?”

      “我知五十年前,秦安破城之后,一批贵女流落宫外他乡,做伎女乐工,容貌、才华、谈吐,皆非凡品,今番见这小家伙,不但生得俊俏可爱,话音吐字也端正优雅,不知是你们从秦地搜罗的伎人么?”

      竹夫人掩唇微笑,“独首不曾听过他说附佘话,也说得很好。”鸦杀一惊,心里有些忐忑,竹夫人却只真像是开玩笑一般,提了一句,又把这一层轻轻地揭过,她转而去问鸦杀。

      “你果真是秦伎么?”

      鸦杀垂下眼帘,“并非如此,鸦杀不知自己出身何地,是孤儿,为秦人抚养长大,但是否是秦地人士,究竟不得知道。”

      “原来你叫鸦杀。”竹夫人轻呼出声。

      “原来你不知道他叫什么?”对面的男人显得更惊讶,竹夫人自知失言,抬起袖子掩去唇边情绪,将事情缘故轻描淡写地遮掩过去,“是哥哥带来的,今日才刚刚过来,我也是第一次见,未必就使他做随侍,为今正是用人之际,或许调教弓马,亦未可知。”

      “原来如此……”,男人回了一句,或许果真信了,又或许未信,他重新又对鸦杀一伸手,一双温柔的桃花美目,灯下凝眸,多情得让人目眩,“刚才是在下唐突了小兄弟,失礼了。”

      鸦杀怔了一下,方道了一句无妨。男人又笑起来,“我姓陆,双名玄唳,陆玄唳。”

      “见过陆公子。”鸦杀抿唇,男人又笑起来,眉目流波,光华竟不比刘荆兰差几分,他又说,“若你喜欢,也可以叫我玄哥。”

      “鸦杀不敢。”

      “好拘谨的孩子。”陆玄唳拍着膝头笑,鸦杀仍揽着膝头坐得规矩,像他每回在风神台复命,可心里不知为何,轻松许多,他突然想探头往外望望,便稍微侧头,尽量用最不引人注目的动作往窗边挨蹭,想从浓重的云帘里看到窗外的情景。

      竹夫人眨眨眼,“你想看外头?”

      鸦杀连忙收回了手和目光。竹夫人又是笑,“想看便看嘛。”她探身过去解开了捆住云帘那结实的两股金线,绒布帘便向两边展开,只剩一层纱,挡着风雪不要进来。鸦杀此时方察觉,黑夜已经几乎要过去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沿着马车窗上的窗纱透进来,就洒在三个人身上,将竹夫人的锦衣和披着的狐裘毛根上都染上一层金箔一样的光辉,夫人白皙的脸庞在阳光中也显得很是可爱,透着微微红晕,一种独属女子的健康美丽。她仍然温柔地笑着,只是因为刺眼的阳光稍微眯起眼睛,鸦杀一瞬间恍惚觉得,她温柔的就像他早逝的姐姐,但是少一些飘渺,更多一些在人世中的实感。

      陆玄唳手边的佩剑也被镀上一层金边——那佩剑原先是被他搁在座下,不知什么时候拿了出来,一把古铜色的名器,泛着暗沉光泽,杀人时的血光一点不见,反而像一件珍宝,对于他这样的贵公子来讲,这样不曾杀过人的剑,当然也是非常合宜的。

      那样的阳光也洒在鸦杀身上,他长久不曾感到温暖的身体,头一回暖了起来,整个人像是在被金光中煮沸了。血色,一点一点回到他的指尖上,他仍感觉虚弱,但是那种飘离人世的寒冷,这时候已经完全离开了他的身体。他感到自己仿佛在这寒冷的远离家乡的地方活了过来,那样的感觉让他顿生矛盾、一则他知道早在任务失败的一瞬间,自己便该自裁谢罪,不在这人世间留下任何踪迹,这是属于杀手最后的归宿,也是他该当有的归宿,自己如今苟且于此,未遵师父教诲,也背弃了师兄的愿望,更不符合风神的身份。

      但另一则他此时不想要师父的教诲,也不愿想师兄的愿望,风神离他是很遥远的一个尊称。

      他只是很喜欢现在的阳光。

      鸦杀尚未想到自己将做何选择,他想要在这里迁延一会儿,再多迁延一会儿。此地并非他的故乡,本该没有任何他所留恋的东西,但他只是想在这里再待一会儿,他岂不知刘氏兄妹将他留在此地,没有杀死的目的为何,但此时他并不想管这个。不知是不是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一点愧疚震动了心脉,他掩唇轻咳了两声,竹夫人转头见他这样,便一手将他拉开,动作轻柔。

      “看一会儿就好了,你现在身子弱,该当要少经凉风才是,更不用说这是刚下过雪的凉风,寒的很。”

      鸦杀看了她一会儿轻声答好,乖顺地被他拉开。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刘荆兰在外面高声和几个附佘女人交谈着,他们说的话很快又带着很重的口音,即便鸦杀学习过当地的土话,但也听得半懂不懂,直到最后他们结束了交谈,刘荆兰将马鞭往地上一甩,激起一阵寒浸浸的雪沫,在蓝金色的天空里飞扬起来,他换成了鸦杀能听得懂的话,叫他们。

      “你们都下来,重山关到了,牧马人说这几天正过节,再往前走,乐子多的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重山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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