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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清平月 ...

  •   鸦杀再醒来的时候,白天已过,一轮寒浸浸的月亮挂在天上。将他手边半人高的架子映得骨白。他看半晌,意识到架子上放着冷了许久的一只药碗。凛冽的苦香徘徊在他鼻端,萦绕不去,他似乎回到了自己的故乡秦安,但这样的恍惚只持续了一瞬,温暖的炭火气息钻进他的鼻腔,他已身在北地,为阶下囚。然不知为何,他们并没有杀他,而是将他抬进了内室。

      他耐心地等待着有人来审问他,但月亮已经越过了窗棂,他的房间里仍然一片寂静。更令他意外的是,他们没在他身上加任何枷锁,屋内甚至无一人看守,他得以毫无障碍地掀开身上的被子,翻身下床,屋里未设梳妆镜,但他知道自己的脸一定比那冷掉的药碗还要苍白。幸而咳嗽已经止住,胸腔里无休止的疼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他站在窗前贪婪地呼吸着久违的空气。窗户封得很严,空气也不觉冰冷,只是带着微微的药味儿。

      无人进来,鸦杀越发大胆,他扶着窗户试图走一段,却没走上几步就感到腰酸脚软,靠在窗边低低喘息起来……不,不是因为发病。他只是感觉难以抑制的疲惫,除此之外,身上没有任何不适,神志也依旧清明,他软软地靠在窗边思考着,渐渐明白过来,为何自己的目标,不但救了他,还对他毫无防备。

      ……性质柔和的毒药,剂量也并不大,那是他的姐姐所擅长的。在他们亲昵的少年,姐姐常会在他身边配毒药,鸦杀沉默地用一块磨刀石打磨自己的刀,看时任风神归云,将杀人不见血的利刃注入一个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瓶子中,笑着歪头看鸦杀——彼时,他还是西风使。

      姐姐装好最后一瓶,拢着袖子笑,说这比刀更利。鸦杀不置可否,只是放下了磨刀石,没有看那些药,看着姐姐的脸。他知道姐姐是很美的女子,她笑的时候,让人想跟着笑,即便是鸦杀这样阴郁的人,也会为其消融。这样的毒同归云所制的毒当然没有任何可比性,不过,想来他的目标,他们,他们的目的也并非是要他的命。

      鸦杀苦思冥想时,一缕清光自门□□入,他立即闪身躲避到门后,与阴影融为一体——对于杀手来讲,需得不离身的本事,在阴影里他静静地望着打开的门,在那里,抱臂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

      他当然认得他,若无此人,他的任务早就成功了。他亦知此人的身份,临行前风信鸟们将他的画像、消息交在他手里。这是信玉城主刘颜的第三子,刘荆兰,即便是无所不通的风信鸟,对他亦知之甚少,只说他常年浪游十三关外,终日与马草胡女为伴,飘踪无定,往往三五月,甚或一二年,方回到父亲居城一次。此次碰上这位三公子回来,倒是难事,偏巧给执行任务的鸦杀赶上,他是既倒霉,又幸运。

      月光下,刘荆兰的眼睛是一种纯粹的金色,如一种食肉的猛兽,他抱臂直视鸦杀藏身之处,说话带些他不熟识的异族口音。

      “出来。”
      鸦杀凝视地面,不语不动。

      他的声音变为轻蔑,“你现在一把刀,一张纸都提不动,狗一样的人罢了,勿做困兽之斗——要是,你还喜欢自己好不容易捡回来的这条命。”相似的话,鸦杀差点放弃自己的职业操守而笑出声来——这位三公子同长兄不睦,可说话倒很相似。

      刘荆兰一脚踢到了门框上,震人的一声响,鸦杀将手指笼在袖子里,回复了原来的模样——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自己是个不能言语行动的物件,任他大发雷霆也不为所动。

      “你笑什么?”刘荆兰却奇怪地问,面上有些愠怒,他已走到鸦杀近前,在他身前投下秀长的影子,不比他长兄那样高大,但也比二哥更壮实些。

      鸦杀这一会儿不能再装聋作哑,他便用一种饱经思虑的声音开口,音色带着半分少年的稚嫩,轻轻地落在月亮里。

      “没有什么。”他恭恭敬敬,低眉顺眼,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大人。”

      他一句话惹笑了刘荆兰,后者几步到他前头,用那双金色豹子一样的眼睛细细打量着他,“倒很乖觉,愿不愿意在我帐下做事?”

      “什么?”鸦杀不可置信地反问,刘荆兰理所当然地回他,“我大哥并不杀你,他脑子坏了,要我说,该将你吊在城门头上,毁了这张好看的脸儿,戳死了喂狗,看谁还敢打信玉城的主意。”
      鸦杀垂手,垂头,不做声地听着。刘荆兰有些惋惜地说,“茹哥儿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全没了雷霆手段,菱哥儿又是个善人心肠,不晓得恼的,可我眼里不揉沙子,他们既然不处断你,信玉城也没有白养着闲人的道理。”

      他突然提高了声音,“你听清楚没有!”

      鸦杀不明就里,仍然乖巧地对答,“听清楚了。”他大致晓得这位三公子是怎样的人了,全不忤逆他,这事儿他做得顺当:先师展雪在,他一心一意地学武,自风神台上独一无二地淬拔出来,在年仅十四的时候成了□□使之一,因展雪生性爱武重道,习武好的孩子最得夸奖擢升;师兄归雪在,他兢兢业业地做自己的任务,偶尔依他所言,穿姐姐的旧衣,让故去的风神在他眼睛里复活,因师兄喜爱他如此,往往摸摸他的头,说,好孩子。

      如今做这样的事情,是为自保,为在这如赤日般轻薄骄狂的北地三公子手底下保一条命——他觉得自己懦弱,便无声地笑了笑,但即便如是,他仍然想活。

      “随我来。”刘荆兰吩咐道。
      “不讨长公子示下?”鸦杀有些惊讶。
      “来往北地,向来专我一人之意,何必讨他示下?” 刘荆兰不屑地嗤笑一声,吩咐鸦杀,“跟上。”

      鸦杀有些为难地看向窗外,大雪已经漫过了窗前,将窗子遮住。

      “公子……”

      “要你跟上你就跟上。”刘荆兰抱臂站在他身后,他声线华美,比月色更银,冷如玉碎,“小子,你身手不凡,绝不是普通刺客,我约摸也知道,你是为何而来。”

      他顿了顿,一双豹子眼睛喷着凛然寒意打量鸦杀,鸦杀一径沉默,低头不语,多说多错。

      刘荆兰继续慢条斯理地说下去,神态活像戏弄猎物,“你这样的人,狗一般轻贱的命,杀人失了手,原该就地自裁,如今你依然活着,想必是还喜欢你自己这条贱命。既然喜欢,就别惹我,不然,你这条命也就留不到月末了。”

      “是。”鸦杀慢慢地回复,“鸦杀谨遵公子教诲。”他交了对自己来讲已无关紧要的名字——在风神台,他被尊称为风神,师兄月神有时唤他鸦杀,但天下已再无第三个人知道这个名字,以至于即便有人唤他,他也反应不及。

      但他肯合作的态度让刘荆兰很愉悦,他将鸦杀引出门外,外头雪下得有三尺厚,天边一片黯然惨红,一辆马车立在原地,几匹长着厚毛的驽马在雪里喷着蹄子,马腿直打颤。

      “上来。”他说,“筇儿也同我一起,你死不了。”

      鸦杀欣然登上去,马车宽敞,里头能坐四人有余,暖烘烘地点着火盆,白天见过的刘筇就坐在最里侧,身上一领雪白的披风,绒毛在火光里沉沉亮着,她面容宁静,眼睛不似刘荆兰那样锐利怕人,像是一汪金水,映着两点淡淡的琥珀。鸦杀思忖一番自己该叫她什么,而后恭谨地低了头,声音柔曼,“竹夫人。”

      ……而那个抄着手打瞌睡的人则是这时候才进入眼帘的,是个约摸三十四五的男人,身材清瘦,双眼微微阖上,呼吸均匀平静——惯于聆听的杀手但出一耳朵,能知道他已睡熟了,衣服下摆扫着火盆边缘,鸦杀一瞬间几乎起了一点坏心思,想要看那火盆怎样将他的衣裳给燃着。

      但属于少年的这一点灵光只是一闪即过,刘筇冲他笑着,笑容柔美,说话的声音也轻,好像生怕惊了他,先小声要他坐下,过会儿又皱眉,探头向外去问刘荆兰。

      “他病着,我又用了药,你怎么大雪地里叫他进来。”
      “看着好玩。“
      “……哪里好玩?“
      刘荆兰更不避讳,将说给鸦杀的话原原本本说给妹妹听,“他一条贱命,自己金贵得很,看着当然好玩。”

      刘筇咬唇愣了一刻,柔顺地垂下眼帘,未语。驽马重新迈开了步子,在大雪中步履艰难地迈向重山关。

      铁刀河卷着冰凌和白雪向关外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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