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暗室中 ...

  •   随他的话音,堂后又转出来一个如花美貌的少妇,衣着素青。鸦杀向左边歪过头去,雪白的一轮日头小小的,针尖一样地映在他无神的眼睛里。那美貌少妇走上前来,眼睛盈盈含笑,如他一个亲切的长辈或者姐姐。而鸦杀遵循被俘杀手的一贯准则,装聋作哑。

      袖手站立一旁的高大男人眉头皱了下,似乎要开口说些什么。而美貌的少妇一挥手,男人便缄口不言,专心将眼前人事交给她,鸦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素青的裙子扫过脏污的地面,一点香气钻进他的鼻子里,并不是寻常女人所用的粉香,带着微微的苦——是药香。自他入北地以来,病已经很重,不再为自己煮过药。

      “多大了?”她俯下身,柔风般轻声开口,若有若无的药香几乎喷到他脸上——但这样的信息毕竟还是可以给出的,因为那和他的任务毫无关系。

      鸦杀闭上眼睛,“十八。”

      “看着不像,好瘦。”少妇侧头,“果真吗?”

      “这没有必要骗你。”鸦杀坦诚相告。

      少妇微微笑起来,“你不必怕,我们既然留了你的性命,便不会再杀你。”

      “我没有怕。”鸦杀从容回复,“既然落入你们手中,在下便已与死无异,夫人最好也不必相问,免得自扰。”,那妇人却只是一怔,但低眉去抚他的手腕,鸦杀下意识要躲,胸口一阵撕扯的疼,他动作流畅地膝头要将血吐在地上,一眼却见那条雪一样群青的裙裾,改了主意,变拳为掌,用力推开了少妇,后者没防备,险些让他推了一个跟头。

      剑出鞘的声音,铁刃落在颈项上冰冷喷着腥气,一声怒斥,“放肆——!”

      鸦杀咧咧嘴笑起来,这才合宜。他是杀手,理当以杀手的身份而活着,再以杀手的身份,蝼蚁般地死去。他不顾那柄架在颈项上的锐器,一径俯下身去咳嗽不止,大团血块喷到地上,溅起一团团雪花。战犬嗅到了血味,隔着栏杆开始躁动不安,原本懒散卧着的母犬将自己的小崽子护在窝里,纵身俯下身来从喉咙里发出低咆。鸦杀转头,正好同它一双眼睛相对,碧莹莹的,如闪鬼火。

      鸦杀静静地看着它。

      “你已落入此境地,何必再做困兽之斗。”男人的声音很冷,那把古剑也同样。鸦杀歪头,将哽在喉间的最后一口血块吐在地上。

      “我没有。”少年的声音平静,“只是不想沾脏了夫人的裙子。”男人听他这话,未语,冷哼一声将剑抽回去,他有着英俊的面目,冷冰冰的态度让他想起他的师兄月神。虽然人说,月神平素优雅,极有儒风,对待属下亲近,是月神台十几年来少见的好上司。

      鸦杀仍止不住想起将死的日色之下,他小心翼翼地呼吸着,压抑着喉咙里的咳嗽,他说,师兄,此行凶险,怕不能成事。

      月神微笑,面色果真宁静如月,“你是风神台魁首,天底下没有你杀不了的人。”将死的日影,迫迫映在他的眼睛里。

      鸦杀向后退了一步,为他眼中巨大的阴影。他嗫嚅着叫了一句师兄,激起一连串止不住的咳嗽,他一手按在桌子上,看见自己手背上瘦得凸起的青色血管,蚯蚓一样爬动。他低垂眼帘,强行压抑住喉间若有若无的血沫,声音发闷,又干又涩。

      “我病了许久,不似以往。”

      “你病了?”月神俯下身来,仍然温和,“我叫云娘,为你取药。”他说这话许多遍,鸦杀的病没有好,他仍然说,好像这样说着,能够祛除他的疾病,又像他确实没有什么多的可以做。

      鸦杀抬起头来直视师兄,却发现他的目光越过自己肩头,停驻在身后灵牌前,可笑他怀抱的短剑仍然是台中成对打造,一为“镜”,一为“鸾”,“镜”仍是月神归雪佩剑,形影不离,生死不弃;“鸾”已随前代风神长眠鹧鸪山之下。

      前代风神的弟弟抬起了他的头——他面目极肖似姐姐,脸庞因久病苍白,而他不再看月神的眼睛。他抿尽喉中愈加浓烈的血味,回道。

      “既然如此,风神领命。”

      他说罢起身,拿上自己的兵刃,面不改色地从师兄身边走了出去,将月神归雪和他心心念念的那个牌位独自留在空荡荡的灵堂里,日头沉到了窗子对面,如一个死人的眼睛一般,血红地盯着他。踏月归魂则在他的口袋里铮铮轻响,彼时他自月神柔和的眸子里,已看见自己的终末之处。

      ……而这就是他的下场。他颇为遗憾地瞧着那柄从自己脖子上收回的剑,对于杀手来讲,一旦失手,死得越快越好,刚才错过了那个机会,很是可惜。先前被他推开的美貌少妇已重新蹲下身来,看着地上一团血迹,眉头皱得更深。

      “你这样多久了?”

      “什么样?”鸦杀不解其意,直到她指了指他脚下那大团黑色的血迹。年轻的杀手偏头一看,恍然而觉,哦了一声,“大概几年?”

      “到底几年?”她的声音严厉起来。

      “啊……啊?”鸦杀起先发愣,而后答道,“大概一年半。”这之后,他又寻回战俘的游刃有余,“夫人无需动问,免得自扰。”

      “并非如此。”少妇凝眸答道,“你虽刺杀我大哥,但毕竟身在病中,我身为医者,不愿见你英年早夭,你可将病情述说一二,待治好了病,再话别事。”

      “……即使治好了我也不会告诉你们我来自何处的。”鸦杀诚恳地告诉她。少妇只是摇了摇头,那种宁静、和悦的笑意重新回到她眼睛里来,“于此无关,我问你什么,实告诉我就好。”她想了想,又补回来一句,“要是,你还想活的话。”

      鸦杀为她的话颇迷茫了一下,“啊,我活着也可以,不活着也行。”

      少妇一侧头,华丽的金珠布摇跟着她的动作晃荡起来,小姑娘似的活泼,“活着,可以看许多好东西。”她将细白的,保养得当的手指搭在鸦杀的手腕上,带来微微的暖意,鸦杀吐了血,躺在地上,被摸得有些困倦,合上眼睛打了个哈欠。

      “将他挪到暖阁里吧,大哥。”她细摸了好一会儿,久到鸦杀觉得自己要在浓重的猛兽气息和若有若无的奶味儿中睡过去。

      “他是刺客。”被她唤大哥的男人抱臂站着,原地没动。

      “肺损心劳,恐不能保。”少妇美眸凝重,“换个地方好好调养是正经。”

      “毕竟也是杀手,只怕养好了他,反咬一口。”男人像是看着什么脏东西,只在他身上略停一停,便移开了目光。

      少妇莞尔,“他病得这样,说什么反咬,能活到开春,就是万幸。”她接着抬头看自己的大哥,好像又要说些什么,看一眼鸦杀,而止住,对她哥哥比了个手势,两人向外走去,鸦杀侧头,听不到他们说话。

      他并不介意他们如何评断自己的死生,评断之后,又要给他怎样的处置,他平静地闭着眼睛,躺在地上,母犬已习惯了他的存在,这个将死的人类已不能再引起她的敌意来,她闲适地卧在一层旧褥子里,眼睛半开半合,她的一窝小狗已经吃饱,拱在母亲怀里发出满意的哼哼声。

      不一时,两人又走进来,身后跟着几名侍童。

      “将他抬走。”男人淡漠地吩咐。

      “且慢。”鸦杀却另出了声,这是他头回主动说什么,想必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因他们的目光都在此刻投向他。

      鸦杀清了清嗓子,不出意外,刚要说话肺里就又是一阵绞痛,他冲看着的几人摆手,将血大口咳在地上,嗓子哑了,话音只勉强分辨得清。

      “你们……叫什么名字?”

      他说罢,又定定看着身材高大的男人,“我知道你,你是刘茹。”男人被他惹笑了,“我是。”他说,“那么,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她呢?”鸦杀用带着血迹的手指了一指,“她是谁?”

      “我名刘筇,你也可叫我竹夫人。”她话音落了地,鸦杀将目光移至她身上,“我知道了……”
      “你一个将死之人,问这些做什么?”男人嗤地一笑。他没等到回答,单薄如纸的少年头一歪就昏死过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