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神鸦杀》祝臣

34、第三十四章 在内城 “既然不能

　　刘荆兰哪里受得了这口气，立即反唇相讥，

　　“说的不错，正是来退婚的。”

　　他金色眼睛艳艳亮着，似乎完全是挑衅，却又掺杂一丝若有若无的挑逗，“你待如何？”

　　薛艳人如其名，是脸庞俏丽，眉眼飞扬的少女，她用一双琥珀玉一样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刘荆兰，显示出贵女和女将军兼有的非凡傲慢和矜贵。

　　“那我知道了，”她说，眼睛冷冷的，也微微含笑，“你的退婚收到了，你回去吧，老爷子这几天要见大人物，也不方便接待你。”

　　陆玄唳听到这里，眼看着再不说话，怕是真要谈崩，他终于很没有办法地出来打圆场——他似乎明白为什么刘茹坚持要他跟自己的弟弟一起来，这两个冤家稍不注意就要嘴上争锋，且让他们这样争下去，怕是再过十天半月也没有结果。

　　不过，此刻且不是他来说话，一直坐在上首，面带不悦的老人终于站起身来，他身材高大，在两个女儿身后投下深重的阴影，使得室内都仿佛暗了下来。

　　“艳儿，退下。”

　　这番举动相当有效果，原先在吵嘴互不相让的两人停了下来，都将目光向这边投过来，只薛艳仍按着腰间佩剑，面上似有不服之状。

　　或许刘荆兰于这位老人而言是熟悉的，因为他将目光首先转向了陆玄唳，又询问，“三公子，这位是……？”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始终寄于陆玄唳身上，略带好奇探究，但相比起两个年轻的女儿，更为沉稳，深不可测。

　　陆玄唳躬身按守江规矩行了礼，“在下来守江之信使，此番特来陪伴公子，与贵城薛艳小姐行议亲大事，见过薛城主。”

　　他的守江打扮和异域礼仪显然留了个好印象，老人坐回座位上去，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听见了，并一脸和悦地向他看过去，

　　“竟是守江来的贵客，是薛某怠慢了。”

　　他虽然这样说着，不再从椅子上起来的意思，只是稍稍倾了倾身，表达他的兴趣。

　　“您是守江哪位龙子座下，名号为何？”

　　“独首陆玄唳座下，洞天七刀，叶春江。”他这句话倒是没有说谎，叶春江此人在守江有名有姓，亦是陆玄唳本人的同门师弟，只不过站在这位薛城主面前的，不是什么陆玄唳座下信使，真真切切是他本人。

　　但这一点，他将引而不发。

　　“原来是叶先生，失敬了。”

　　说完这话，薛父顺理成章地清了清嗓子，似乎看出女儿不服气的势头，将方才的话再重复一遍，“艳儿退下吧，为父与三公子，叶先生有要事相谈。”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薛明却开了口，似要为双胞胎妹妹出头，可她的声音相当沉静，全不似妹妹冲动，“父亲此言差矣，若要娶我妹妹，必然要尊重爱敬，一样也不能少了。”

　　她转头去盯着刘荆兰，“父亲，这小子狂傲悖逆，便是大津刘氏又能如何，怕也配不上我妹妹。”

　　陆玄唳要出来打圆场，也被这位少城主一句话顶了回去，

　　“还有这位守江的叶先生，咱们和守江从没有来往，突然拜访又是为了什么？”

　　薛父将脸一板，“明儿，平日里是我轻纵了你了，在贵客面前也敢放肆。”

　　“孩儿不敢，只是想请父亲慎思，千万不要唐突了妹妹。大津刘氏确是北地贵子无疑，可咱们也并未说是非他们不可。”

　　这话犀利，陆玄唳感到一股寒意微微在颈项上窜动着。幸而尚有席上老人压着场子，他厉声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公子世代北地望族，与我薛氏白火有通家之好，何曾是唐突了他？”

　　薛父的眼睛横起来，“你不能说话便出去，就以为有个朝廷赐封的将军，便能拿捏你父亲。”

　　薛明冷哼了一声，陆玄唳意识到这看起来沉默寡言，性格不如妹妹明艳娇纵的女子，似乎比他想象中的更为难缠。

　　“我们出去，不在这里跟他们分证。”薛明牵起了妹妹，薛艳最后瞪了一眼刘荆兰，转身跟姐姐一起走了出去。

　　刘荆兰只当没看见，装聋作哑。

　　薛父复又转过身来向两人赔情，“我这两个女儿速来傲慢，顽劣不驯，都是我小时候宠坏了她们，还请三公子和叶先生勿要见怪。”

　　陆玄唳偷眼去看刘荆兰的目光，却发现他和自己方才一样，都是若有所思，静静盯着薛艳离去的方向，过了会儿才转过身来，难得恭谨地向薛父低下头。

　　“父君派遣我来此议婚，城主当知道是为了两家同诚之好。”

　　陆玄唳忽觉，就在那一个瞬间，他的声音变得很是刻板，像被什么东西操纵了，同薛艳斗嘴时那种活泼泼的神情不过瞬息之间，便从眼中黯淡下去。

　　他于是凝眸细察眼前一切，自薛城主的脸看向刘荆兰的脸，但他竟然如刘茹期待那般八风不动，成了完美的三公子，使得陆玄唳无法从他脸上窥知任何端倪，他笑笑，转过头来。

　　而薛城主对这样的交易似乎也心知肚明，他如同一个亲生父亲那样走下来，背手站在刘荆兰面前，

　　“好，好，三公子和长公子愿意抬举小女，便是她素日里修来的福气了。”

　　城主看了一眼陆玄唳，又道，“我们北方人通家之好而来也有数百年，原该同心一家，三公子说是吧？”

　　“正是如此。”当他们说话的时候，是略带附佘口音的北方话。

　　陆玄唳是到了此时才觉得，北方人同他似乎始终隔着一层坚冷的厚障。纵使——那位怀氏女西府曾经奉先帝白锦为义母，深居京城数十年，不曾再踏进故乡一步，昔日北地贵族也纷纷四散，但坚冰仍然流淌在他们的血管里，他们的心底从来不曾为余朝真正征服。

　　但这句话只对眼前苍老的城主有用，至于那一对还未听到结尾便先行离去，纵情任性的姐妹，陆玄唳不敢保证她们也有同样的想法。

　　对他和守江来说，这是危险的。

　　当夜他们在客苑中歇下时，陆玄唳问的便是刘荆兰这个问题。

　　他不像这位三公子久居北方，虽然比他大些，但在地的情况却不甚了解。未曾料想他的隐忧被刘荆兰以一个不屑的笑容掩盖过去。

　　“便是不同意又能如何，她父亲同茹哥儿早有约定，书信俱在，便是小的不愿，她父亲与我们是在一条船上的，绝不会中道毁约，否则这事儿捅到天家那儿，什么也捞不着不说，白白丢了命。”

　　他笑得多少有些恶劣，令人为之侧目，“便是绑，他也会把薛艳给我绑来。”

　　“我记得你说，喜欢薛艳小姐。”

　　“喜欢，不过……”刘荆兰抱起手臂，金眼睛微微闪光，像是盯住猎物的豹子，“既然我囚困笼中，这小妮子也休想独善其身。”

　　陆玄唳哑然失笑，“你俩这是何苦……”

　　刘荆兰装没听见，自顾自去从袍袖里去抽出金丝苦木烟杆，点着了，斜靠在窗下去抽，陆玄唳此时方见那烟杆上，缠裹一枝栩栩如生的攒金牡丹,即便是在夜里也闪光，如同真正的花朵在静室开放。

　　一只乌木般灵蝶飞来，翩翩停在他烟杆上，烟草掺了薄荷，散在空气里微微发凉。

　　“白火城……不错。”刘荆兰眯起眼睛，甚是享受，“做白火城之主，也不错。”

　　陆玄唳静默不语，他不相信薛艳和她有沉静犀利眼睛的姐姐，会在薛城主百年之后，顺顺当当将白火城交在刘荆兰手里，这位三公子似乎兴致很高，他叫侍童传了酒来，多喝了几杯，絮絮叨叨的同陆玄唳说着一些连他自己也未必能完全听懂的话。

　　陆玄唳能听清的唯有一句，他听见他是这样的说，

　　“既然不能与所爱之人厮守终生，那这天下权柄……也算不错。”

　　他金色的眼睛里如同起了雾，永永远远地沉浸在那个众人皆知的荒唐梦中。陆玄唳趁着他醉，将身体俯过去，

　　“三公子喜欢薛艳小姐，却不爱她么？”

　　刘荆兰回答的干脆，“不爱。”他忽而又抬起眼睛看着他，金眼睛动人心魄，如同一把锋利而美的刀，“独首，你看什么是爱？”

　　陆玄唳张口结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得转开眼睛避而不谈。

　　而刘荆兰也不再跟他搭话，他自顾自地饮酒，不再劝他，自斟自饮，两人之间陷入了非凡的沉默。

　　他的眼神，祈望向很高很高的地方，似乎在看着某一个看不见的人，虚空之上，在他心里，那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那一刻陆玄唳知道，他的心并不寄予白火城美丽轻狂的少城主身上。

　　而寄予何处呢？那是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在数间屋子之隔，白火城的内城主屋之中，薛明和薛艳这对漂亮的双胞胎姐妹也正在饮酒设宴，她们坐上首，席下热闹非凡，坐满年轻侍童和乐工。有些是城中养的，有些是花了大价钱从城外请来的出名乐师，但无一例外，都性格和顺，说话温柔，脸庞俊美，足见这对姐妹的偏好。

　　今日所请来的人里，独独有一个面容特别出众，且是生面孔，坐上众人多不认识。

　　他穿的是洒金白色的素纱衣，背后没有背乐器，也没有像一般侍童那样捧奉酒器来往，反而是背了一把素白色的长刀，越发显示出颀长优雅的身段，面容也是俊美异常，虽不是姐妹俩通常喜欢的男子乐工那样年轻，但别有魅力。

　　薛艳果然第一时间注意到他了，她倚在一张描金靠背的椅子里，唇角微微一勾，

　　“那个，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