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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来联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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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神台上,寂静依旧。此刻太阳早落,明月已越过高高的挂角飞檐,如一痕明镜笼在中天。胧月明消瘦修长的影子,静静投落在地面上,是双手负在身后,从从容容走近。
展知非自在那张雕花宽椅上品茶,垂眸,她已近五十,仍然不显出分毫老态,一双手也如玉雕,在月光下散出莹润的光泽,只是皮肤极白,面色潇然,凛凛有不可接近的威仪。
胧月明的影子静默地逼迫向她,她也只是抬了抬唇角,并没转过眼睛,净瓷一样的手指头在茶盏上点了点。
“月神呢?”
胧月明轻盈的影子停在离师父几步远的地方,“只是喝多了酒,来不得。”
“喝多了酒?”展知非的手指头在瓷盏上停住,一色都不可分,略一挑眉,“谁准他习武饮酒的?”
“平日里也未纵了他,他偶尔一次心里不快意,由他去吧。”胧月明回道,忖度一刹,又轻轻一叹,“师父有什么要做的,便我替他去也无妨。”
“你?”展知非的眉头挑了一挑,“你也可以。”她起身,衣袂飘飘,月下一个纯白的影子,说话的声音也剔透,落在胧月明耳朵里像是清凌凌的冰。
“便按月神令,前往北地白火一城,会见两位少城主薛明、薛艳。向她们具陈利害,北地长公子刘茹在信玉、大津养兵,若她们的父亲坚持要跟刘氏联姻,恐害忠义。薛融薛东府也会不日前往白火,要是等东府察觉了端倪,怪罪下来,那任是谁也救不下他们家了。”
“就告诉两位少城主,薛氏是义胆忠肝之臣,休叫人引诱,带累了百年家名。”
“弟子明白。若是两位少城主应允,随后呢?”
“两位少城主若应允了,便要她们处断,是夺了父亲兵权,或是诛杀来联姻的,不管是谁,这都由她们去定。我们台中只能负责把口信传出去,约略说说往后能怎样。此事如果成了,朝廷对二位少城主必有重赏。你但这么说就成。”
“如此,这本是这样要紧大事,乃是朝中代议、参议们的职责,师父敢托我一个刺客去?”胧月明忽而问道。
展知非美目一横,笑骂,“休要拿大,只传个口信,谁去都一样。”
她忽而又沉声肃容,“要是办不妥,台中规矩处置。”
胧月明不以为意,仍旧言笑,“弟子却是明白,可惜了……”,他颇有几分得色地看展知非,
“如今归雪不办事,归云身死,鸦杀不知所踪。弟子劝师父,便是深恨我,合不合手的也勉强用着……”
“再处断我,二神台上怕要没有合用的人了。”他端端行礼,话语刻薄,嘴角弧度冷诮。
展知非握杯的手微微颤一下,“处断了你,再挑好的上来。”
她听见胧月明轻轻地冷笑一声,“弟子尽心尽力去办,再说……”他最后话音已放得极轻,几乎不可查听,
“您早就处断过我了,不劳动二次手。”
他一身白衣似雪,台中翻飞不休,信步出门后,旋即消失了影踪。
他毕竟是展知非最得意的那个学生。展知非凝视他消失的方向,忽而慨叹良久。
但往者不可复谏,展知非和胧月明的故人故事已经随着二神台的春花秋月一同流去,如今覆水难收。
刘荆兰和陆玄唳是在后两天才到达了白火城脚下的苍头关,这是北地一年中最好的时节,地上芳草青青,苍头关下春风和暖。唯一有白色的,是远处伫立的苍头山。这是燕方和附佘来往的必经之地,每年此时,都有不少附佘男奴因不堪女亲王和骑将们的折磨,冒险绕开北地重兵把守的重山关,翻过苍头山,逃往北地寻个活路。
不过这回,他们似乎注定要失望了。
刘荆兰喝住车,将车帘撩开——这时候天气和暖,原先遮挡在马车两侧的厚帘子已经撤了下去,手一撩就轻飘飘地飞起来,映出一色碧蓝的天空,和天上一丝丝轻薄的白云。
他探头出去,抬眼看了看天色,对陆玄唳道,“天挺好,到了苍头关,离城下不远了,许今天就能进去。”
他又叫随侍去唤一个城下抱着包袱休息的附佘男人过来,到车前来答话。
“看你们是从城头关口下过来的。”刘荆兰手指敲着车沿,“天也好,怎么不进城去?”
男奴约莫四十多岁,一双金色眼睛已因受苦显得暗淡浑浊了,说话也带着浓重的口音,甚或还有些口齿不清。
“回老、老爷的话,这城里说要办什么大喜事的,将四面城门都封死了,我们倒也是连夜来的,只是让当兵的截住了,不得进去。”
身后,刘荆兰听见陆玄唳轻轻笑了一声——眼前的男奴怕不知道,让他们进不去城的罪魁祸首,正在面前。
刘荆兰于是也笑起来,一路上沉郁的心情去了好些,他从怀中摸出几个铜板来丢给那个男奴,“拿着在苍头关混两天日子,许过几天事完了,照样放你们进去。”
那男奴拿着钱,也千恩万谢地走了。只剩陆玄唳悠悠然捋着手中刀鞘,“三公子,你并不厌烦那位薛艳小姐。”
刘荆兰回头瞪了他一眼,却没真心生气,因而看着没丝毫威慑力。
“玄哥儿,又与你甚么相干,你好好做你的监视就完了。”
这回陆玄唳将手中刀横过膝头,平静地看他,“陆某确是为自己而来,可三公子毕竟是陆某的朋友,三公子若厌恶薛艳小姐,那么这桩婚事,也不是陆某乐见之事。”
“可如今么……”
陆玄唳一双眸子里似笑而又含情,剩下未出口的话,都被他温柔地咽在喉中。
刘荆兰别开眼睛,
“我不讨厌薛艳,我们是从小一处教养长大,一处习武,一处练枪。他有事不藏着掖着,全都挂在脸上……我挺喜欢她的。”
刘荆兰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将后半句话收了回去,但为时已晚,陆玄唳眼睛笑的弯弯。
他转过头去低声嘟囔,“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得了,何必又要来管问我们之间的事。”
陆玄唳兀自像个兄长一般温柔地看着他,“既然三公子不讨厌薛小姐,那陆某的心也终于能稍微放下一点了。”
他眉目轻垂,却又略带歉意,“两国结盟虽然是要紧事中的要紧事,可若为此误了三公子一生,陆某也不乐见。”
“得了。”刘荆兰,坐他对面冲他挥挥手 “人都到这里了,再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还能把我退回去不成。”
于是陆玄唳亦笑,“是陆某假做好人了。”
那笑里几分无奈,几分真意,究竟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旁人只见滚滚车轮,带着金眼睛的附佘女侍卫,带着金眼睛的北地公子和玄衣墨发的守江人流入白火城中。此地位于附佘北地之交界,来来往往混血儿极多,大多是一双琥珀眼睛,且操着略带附佘口音的北方话。
“这里拿下了,那皇宫里的女主上,就相当于被掐了脖子,便是附佘精骑,想要平定此处也多少费些时候。”
刘荆兰回头是这么跟陆玄唳说的,他嫌白火城里拥挤,故而早早带着随从们下了马车——,这位三公子仍保持着自己在居城的习惯,前呼后拥,带着一大堆貌美的附佘女侍卫,使得这支入城觐见的队伍在街道上格外招摇显眼。
此时又说了这样的话,陆玄唳只得苦笑着拉他一把,“三公子,有些话也不是在路上说。”
刘荆兰抱起手臂,嗤笑了一声,他一双眼睛凛冽地扫过陌生的城和行人,但果然也不再说话。
两人之间这种默契的平静,一直保持到他们进入城主府内。
来接待他们的是薛艳的父亲,这是个约摸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尚在壮年,与颓废的刘颜不同,他精神矍铄,腰杆挺得笔直,身体微胖,一副知天命年,乐天逍遥的做派,两边是两个年轻的双胞胎女儿,都是守城大将,此刻也当是刚刚从城关上退下来,戎装未褪,英姿勃发。
“哟,来退婚的?”
薛艳首先发现了刘荆兰,似笑非笑往他身上看,嘲讽气息一时尽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