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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师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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胧月明唇角忽而出现极淡的一痕笑容,仿佛不以为意,但字又咬的极重,这就让他对面的师父,不禁脸上现出冷笑。
听见他说道是,“这话说的,师父吩咐,安敢有不去的道理。”
“愿意去就好。”师父瞧着他,仍然冷如冰霜,她坐下来,“快去,我便在这里等着你回来。”
胧月明也不多说什么,深深看了展知非一眼,拿上自己的刀便走出月神台。一路直下楼梯,来到后院满地栽种的竹林之中。
月神心情不好时,常来此处,当他还是个小孩子时他便这样。
独属于四人的记忆袭上心头,胧月明轻轻笑了笑,随即又叹,那样的情景……他,归雪,归云,还有鸦杀在一起的情景,此生恐怕永不能复现了。
走到竹林里,不出意外地未有看见月神的身影。竹林间杂草丛生,这片独属于月神的别苑,似乎许久都无人打理了。
胧月明不以为异,以短刀静女拨开杂草,款款向深处走去。他本身轻功不弱,只要有心控制,便连竹梢头的飞鸟都不会惊动。
前提是,他果真想要这样去做。这回,他并未有意控制脚步。如是每一步,都有惊鸟穴起而飞,扑棱棱在将晚日色之中飞起远避。只是即便这样的脚步,也并没有惊到另一个人。
胧月明感到脚下踏着什么软软的东西时,便顿脚,低头看了一眼,苦笑一声。
他向来孤高自持的师弟此刻像一堆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双眼迷茫,脸上潮红。
他粗略按师弟的酒量估摸了一下,喝下去的烈酒绝不少于半斤。
胧月明不由得莞尔,他拿脚尖拨了拨他瘫软的身子。
“起来。”他说,“师父来了。”
月神不知是真没听到他的话,还是装聋作哑。磨蹭好一会儿,连日影和虫豸都已经在他脸上移动了好几分,胧月明也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他方才拄着剑,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胧月明仔细一看,霜祭剑竟然还未归鞘。雪亮一横扔在地上,被他拄起之后,也不答师兄问话,立即挥向离他最近的竹子,可怜那碗口粗的翠竹,生长怕不有几十年之久,横遭此祸,直接从中间断成两节。齐刷刷白生生的端口映着日光,显得颇为狰狞。
“这又是怎么了。”胧月明话出口就像是讽刺,“没来由你跟竹子较什么劲。”
师弟半晌没答话,他正要出言再刻薄两句,却见他一身纵横酒气,抬起头盯着他,一双眼睛血红,如同失去了一切的赌徒。
胧月明当然知道他失去的是什么,只不过对于他来讲,月神如今的表现就显得太可笑了。
“你这样看我也没用。”他双手环抱,“难道是我把他派去北地的?”
师弟瞬间暴怒,那段秋水寒光一般明亮剑锋,竟是直直对着自己的颈项挥了过来。
“怎么又来这出。”胧月明苦笑一声,手中长刀一振,身如鬼影莫测,早已跳走闪避,两人兔起鹘落之间交了三四招,月神本就喝了酒,心绪不静不稳,脚步更是虚浮不堪,全仗着身上一腔不平之气,才能勉强撑十个回合。不过力道甚大,连胧月明虎口都震得阵阵发麻。
“疯了,全都疯了。”他边退边叹,喃喃自语,长刀缓过,如舞步轻盈。挑开状如疯虎般劈砍而来的长剑。
剑本是刺、挑、滑之灵器,如今在月神手里,却仿佛刀一般变得大开大合起来。
“真不知道你用的是刀,还是我用的是刀。”胧月明轻叹,他将刀半收回身边,整个身子突然撤出发力,弓如开满月,展腕就挑飞了月神手中霜祭长剑。
与此同时,短怀刀静女也顷刻出鞘,他轻易将月神压在身下,膝盖死死抵着他的腰。
月神仰头看着他,眼睛依旧猩红,然而竟蓄满泪水。
“清醒点了吗?还是要我带你去师父那里说话?”胧月明问他。
“你爱带就带。”月神反唇相讥,素日高华淡泊的形象已经不知跑去哪里,“只是没想到你也有一天会随便抬师父出来。”
“这却不是哄你。”胧月明微微地笑,但仍然没有放松对他的钳制,怕他再次暴起伤人,“师父果真来了。”
“师父来做什么?”月神歪了歪头,此时方才有些迟钝地问他。
“这谁敢先问。”胧月明用鼻子哼笑了一声,“总之说要见你,你去不去?”见他回复些神智,这才放开他,还顺手给他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有说不的可能吗?”月神诚实地问。
论在往常,这样的话他是绝对不会出口的。不过,或许是酒后常吐真言,连这种忤逆的话,他也现在敢说。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胧月明竟然接着笑,似乎不打算嘲讽他,“可以倒是可以。”他如同一阵风般凑近师弟身边,语气近乎诱惑,“……用什么谢我?”
月神愣住,似乎不大听得懂他的话,只是呆呆地望着他,胧月明却忽然又如鬼魅般轻盈退开。正衣而起,落在他对面,嘟囔了一声无趣,丢开手去将锐利的刀翩然回鞘。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带着些许嗟叹。
“既然你不中用,这回便我替你去。”他这样说,似乎有些不屑,用眼睛从上往下看着月神。
他的身材比师弟高些,也瘦些。这样看着人的时候很刻薄,相当有威慑力,月神也许是醉了,也许是为这种气势所摄,他没有说话。
只听的师兄是慢慢地说。
“不过……你莫要误会,我替你去却不为你,只怕你在师父面前失了首尾,折辱我月神台的声名。”
月神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他抬起一双眼睛看着胧月明,看了许久,以至于后者甚至觉得,那双眼睛里几无半分醉意,清醒照旧。师弟端端叹了口气,说,
“多谢师兄,便当是为了我这个不孝的师弟,莫要说是为了师父,师父害苦了你。”
胧月明依旧冷笑,可是他的面目却柔和下来,刚才这两人之间针锋相对之势一下收敛,只有月光洒在他们中间。
静之又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我痴心妄想,如今得了我应得的。”
他坐下来将师弟揽进怀里,两人还像小时候一样依偎在一起,这个时候他们忘了师父,忘了月神台,忘了这方寸之地上发生过的一切事,但有他们两个人坐在一处。
这一刻天地是静谧的。
“我估摸着师父这回令我,也当是去北地了。”
胧月明开口,他清楚感到自己怀中的身体僵了一下,听见月神问,“去哪里?”
胧月明苦笑一声,“这却不知道,或许是白火薛氏,或许是余林许氏,”他又想了想,“但应该不会再回大津、信玉。”
“你可有什么要我在北方做的事情吗?”他问。
“……但求师兄帮我寻寻鸦杀。”
胧月明失笑,“我看他在北方过得很好,你确定要找他回来?”
“我有负那孩子,他终究是带着任务去往北地,刘茹暂时信任他,但又能过多久,我怕到最后还是……”
“他姐姐死于二神台,如今他也差点丢了性命,刘茹与他有恩,在他眼里,我们恐怕还不如北方人值得信任。”
月神不再说话,他陷入深深的沉默,眼睛里那层阴霾又如胧月明熟悉的那般浮现上来,过了良久,他方轻叹一声,“是我之过。”
“也莫要什么都往你身上揽。”胧月明道,“师父吩咐,谁敢说半个不字。归云不是你杀的,鸦杀也不是你杀的。”
“鸦杀还没死!”月神即刻争辩,却见师兄一双眼睛看着他,虽无悲无喜,却依旧风云起伏,如同极力压制着某种情感。
“我是这么想,他既然不愿意再返中原,我们最好就当他死了,莫要再去管问。我……有种预感,或许他们比我们活得都好,比我们活的都长。”
月神却摇了摇头,“我终究是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他姐姐。师哥,要是你去了北方看见他,跟我向他赔个不是,就说师兄知道错了,如果他还愿意回来……”
他没再说下去,或许也觉得自己的荒谬之处。
随手,他提起一个散落在竹林地下的酒坛晃了晃,听见里头有水声,便畅快地笑起来,全都灌下去了。
胧月明皱了皱眉头,扶住他的肩膀,“别喝了,往后还要用剑,如此天天纵酒狂饮,也不是个办法。”
可是月神好像已经很累,也很醉了,他一头埋在胧月明怀里不再出声,呼吸也逐渐均匀起来,好像睡了过去。
胧月明脸色微变,他侧耳细听竹林,冷下声音。
“晓月,弦月。”
“在,魁副何事?”
两个影子鬼魅一样出现在他左右两侧。
胧月明扬起下巴,把玩着小巧精致的怀刀,“师父如今何在?回魁副,在台上呢,似乎有些不悦。”
“她等急了?”
“好像是的。”
“你们把魁首带回去,好生安顿睡下。”胧月明抚了抚师弟的头发,起身整衣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