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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刘茹 ...

  •   信玉城下了入春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四月初开始,十八方才堪堪止歇,刚止了雪,天色将破晓,仆人和侍女们很多都睡着未醒,此时天还未完全开晴,床边执夜的妮婷半合着眼睛靠在他脚头架[1]上打瞌睡,即便守门童走进来跟刘茹说话也没有听见。

      “公子……”,守门童见此,面露难色。刘茹一根手指压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笑道,“她睡着呢,我们出去说。”守门童也乖觉晓事,小猫似地踩在屋子的边缘,跟在长公子身后又出去了。等到内堂[2]站定,刘茹一手挽着自己的外袍,和气地问他。

      “什么事,这样早?”

      守门童低头道,“城主请长公子和各位公子、公主主正堂议事。”

      刘茹披外袍的手僵一下,语气倒还自然,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出去吧。”内堂里此时仍然空空荡荡的,没有仆人来往,守门童恭敬地行了礼也退出去了,只有他最喜爱的一只犬,听见他的脚步从镇堂兽下边起身,倦散地走过来在他身边摇着尾巴。

      刘茹也低头抚了抚她,熊皮外袍垂到她耳边,犬仰起头去依恋地拱蹭长公子身上那片温暖的皮毛,让主人展颜笑了起来。天光微明,初升一色乳白的日头自小窗里斜斜地射进来,不知何时,将他弟弟的影子也投落在了地上。

      刘茹直起身子,唤了一声阿菱,他的二弟便从里堂走出来,御寒皮裘用一条金线束着身体,穿着厚重的裘衣仍然显得清瘦,修长,有不同于北地男人的文雅俊美。他走过来时并没说什么,专心地看着兄长逗弄爱犬,等长兄眼神重新回到他身上,方才开口。

      “父君传唤我们,现在就走?”

      “不单我们。”刘茹直起身子 “将荆兰,阿筇,阿薇也唤来吧。”

      “是。”刘菱刚一答应,刘茹又改了主意,一把拉住他,叹了口气,“那小畜生不知道在哪个桑顿喀勒[3]里厮混,你这会儿找他,什么时候找的来,回头父君怪罪,咱们俩跟着吃连烙[4]。”他看了看天色,这时候太阳已经很亮,雪白一轮挂在天上,天边下雪的红色渐渐地褪去了。

      他告诉刘菱,“如今只先把阿筇阿薇叫来便罢,我们四个一起过去,他爱来不来。”刘菱应了一声,自己也没动,将贴身的女使唤来,那女使去了过会儿回来,身后跟着两个面貌相仿,穿着打扮却全然不同的姊妹花:都是乌黑的鬓发,北地贵族独有的金色眼睛,面容艳丽秀美,大的一个是长发全都挽起,在脑后堆成高高的两片云髻,发上一支赤金孔雀,孔雀眼睛点着翠青的绿翡。身上群青片裙搭着银狐皮的小袄子,既艳如桃李,又冷如严霜,衣裳分明且是一副丧夫的寡妇打扮,首饰却很奢华,因而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另一个小的是藕色的裙子,底下搭着骑马的小裤,外面披了一条火红火红的狐狸裘,新鲜得仿佛那狐狸还活着。一枚贝壳扣着银链将围脖牢牢系住,如是,即便主人不安生,也不会从肩上滑落。除了狐狸裘围脖之外,另有毛披风在外头裹着,长发高高束起,因走得急了,在后面不安生地跳来跳去,一只扁头的红玉簪子,像在头发里燃了一撮火,这又是未嫁的少女模样。

      刘茹先向年长些那少妇打扮的女子顾了一眼,“瑜儿还好?”女子点头,“好着,昨天热了一宿,终于也睡下了,早上就不烧了,”

      “那好。”刘茹告诉她,“父亲叫我们过去。”,他年长的那位妹妹——刘筇——点了点头,而后又向小一点的妹妹望了一眼,四个人一起走出去。外面一轮赤白的日头已经升到高空,很小,大约只有针鼻那么大,但是格外明亮,将刚下过雪的地照得明亮反光,一时几乎致盲,最小的妹妹刘薇用手背遮着眼睛,姐姐见了,一把将她拉过去,说话间从斗篷里掏出一根轻纱绸带,给她系在眼睛上。

      “姐姐……”刘薇轻唤了声,又很新奇地拿手碰着眼睛上那薄薄的带子,一层纱带在她脑后发带一样飘着,汇入青丝之中,又遮去阳光,很是新巧脱俗。

      “你哪里来的这个好东西?”她天真地问。姐姐附耳低头,“你三哥送我两个,这个是你的了。”刘薇咯咯地笑出声,姐姐又用雪白的手指搁在她嘴唇上,“小声点,给他们知道了,又该骂我带混你。”

      刘薇果然依言乖乖收了笑意,一双金色明目向哥哥们的方向闪了闪,有了这条纱带,她便可安心地加快脚步走到城下令人目盲的雪地里去,哥哥们和姐姐跟在身后,妮婷落在最后面,为他们赶着轻车,以防下了大雪的时候要到车里避雪。

      脚上突然碰上一截软软的东西,小姑娘不由惊叫一声跳开,又因为披风拖拖拉拉好不利索,险些在地上绊了一跤,多亏姐姐在身后一把拉住,才免于跌在地上,她登时便有些不快。
      “哪里的人,见了城主车驾,不知道避让!”

      却见是个褴褛的少年人倒在地上,瘦得剩下一把骨头,破皮袄不知道经过几夏几冬,四处露着棉花,垢面蓬头,两手抄在袖子里,即便挨了一脚也只是向一边歪倒过去,听见小公主训斥,也只是木僵僵一抬头,嘴里冒出几句古怪的附佘土话,身子往下伏去,好像要行礼,可是刚一动就是一连串止不住的咳嗽,小姑娘下意识地要避开他,刘茹这时已注意到此处的骚乱,他皱皱眉头,上前抢先拉开了妹子。

      “该是放马女子们的白帐詹吉儿[5]。”他混着复杂的怜悯和厌恶看了一眼,“也别碰他,有什么病说不好的。”刘薇扯着斗篷往后面去,刘菱却颇不忍地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少年仍然咳嗽不休,雪地上落下一串殷红梅花一般的血迹,“给他瞧瞧吧,”他对兄长和四妹说,“给点吃的也行,这样小的年纪,倒怪不容易的。”

      刘茹看了一眼弟弟,叹口气,向少年的方向附身丢下了几个铜子儿。用不太熟练的附佘话告诉他拿着去买点吃的,又回头告诉刘菱,

      “剩下的回来再说。”

      枯瘦的少年低头,好像这回真的要行叩拜大礼,连那身挡风的麻布斗篷都从倾斜的瘦肩上滑落下去。刘茹刚想开口告诉他不必如此,却见一抹寒光凛冽地自干枯的斗篷底下钻出来,速度快得惊人,北地贵族男女莫不习武尚武,刘茹也不例外,但依他的水平,至多能够看见这把刀,却无从躲开他。

      刺客!

      这两个字凛冽地划过他心里,刘茹大喝一声,将竟无察觉的妹妹一把拉开,自己也向反方向扑去,但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羽箭带着疾风飞过,精准地刺穿了刺客的手腕,那枯瘦的少年受此一伤,翻身丢弃了手中刀,披风也彻底滑落地下,露出裹着的干瘦但灵活的身体,另一手则向腰间带去,显见还有武器。刘茹虽再避不及,心下却已经一片安然,因他已看清了羽箭独有的雪竹杆上度了一圈银,顶上的徽记是他熟悉的。

      有人用熟练的附佘话高亢地骂了一句杂种,随即是双弯刀一前一后出鞘的声音,身形很快,快到刘茹肉眼几乎分辨不清,即便是这样的身手,也只堪堪在刺客要触到刘茹的前一刻架住了刀。
      他的救星是个面貌极其美丽锋锐的男子,一双凤目,薄唇,甚至带着一抹冷笑,那支金刀被他死死卡在双锋刃之间,不得寸进。即便如是,刺客仍不死心,翻身击向来人要害,带着一股子不死不休的气度。他的速度不下于来人,甚至更快。

      ……如果,他没有突然踉跄一步,口吐鲜血的话。

      这口血好像打开了他身体里的什么阀门,少年刺客跌落于地,咳血不止,不过片刻,刚才神鬼皆惧的杀人凶手已成了地上在自己的血泊里挣扎的一滩烂泥。太阳升起来了,人也越聚越多,将白雪踩成许多的泥浆,血迹慢慢渗入进去看不到了。

      救人者将双刀插回狼皮刀鞘,冷笑一声。

      “若不是病成这样,倒是很快的一把刀。”

      他又回顾自己身后环侍的女侍卫们,对出头那个最漂亮的道。

      “檀蓝娘,乱枪戳死,给我弄碎了喂狗。”

      “且慢——!”

      他话音未落,刘菱先出手拦住。那人一双凤目吊着看向他,“怎么,这害人的小杂种还留着他不成?”

      “不知他是何人所派,来处也不明,他如今已无伤人之力,暂且关起来,审明白了,之后发落。”

      “也行。”他把玩着地上拾起来那把金刀,刀鞘将他的眼睛映得金灿灿的,宛如兽类,“你们自行处断,我走了。”

      没过两步便听刘茹身后开口,“站下。”

      “怎么?”

      “跟我见父亲去。”

      “我不耐烦去。”

      “不耐烦去,也得去。”

      “凭什么?”

      “凭我是你大哥!”

      刘菱又插入进来,将这段冲突遮掩过去,“荆兰,走罢。”他亲热地揽住此人的肩,“你路上告诉我,你怎么知道这人是刺客。”

      一队女侍卫涌来,将少年刺客从他的鲜血中拖拽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刘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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