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鸦杀 ...
-
到栖碧城，第三次咳血。这也是鸦杀第一次想要向月神台传信，他以信鸟四度传召霜泃城的东风使，第九天对方才应邀而来。鸦杀不以为忤，原因主要有三：一则，他以二九幼龄执掌风神台，东风使心有不甘，实属平常之事，平常人心。
二则，他毕竟来了，这就算是救了鸦杀一命，或者说，不论他最后是否活着，至少，他存心救他一命。为此，鸦杀可以感激他。
三则，他倚在栖碧城那久负盛名的秃城墙上，咳得肺都要吐出来，实在无心关顾这春风使到底什么心思。二月冷风一吹，他站都站不直，不得不坐在秃城墙的旗杆上接见春风使，春风使或觉得他天意难窥，或是装神弄鬼，天可怜见他只是站不住了，又不愿折损风神台之威名，因此觉得还是坐着好些。
也是在那栖碧城的秃旗杆上鸦杀收到师兄复信，也就一句话，任务不可轻忽。
底下一个艳丽的朱印，是月神的秘记——他甚至没叫自己一声师弟。
鸦杀并不意外，只是失望。他并不很对月神失望，过去了这么些时候，以他对他的了解，早已学会不要对这个人失望。他只是很失望，自己今年刚满十八岁，哪怕他是二十八岁，他也可以心无挂碍地死去，十八岁即使对于杀手来说也算是“英年早逝”了，这着实让他遗憾。
但他并不再向月神传信。
三月十五，他过了金琼关。驿馆主人是北方人，打春时屋里燃了很重的鹿香祛湿气，鸦杀被呛得要背过气去，他就只让自己的行李住在驿馆，人则住在高高的金琼关上——他轻功很棒，可以睡在柔软的柳梢头，此时春潮方涨，金琼关两岸堤树冒出细密的春芽，自高耸的关隘上向下远眺，如一片淡绿的云烟将他托在上头。这是他十八年来少有睡得很好的时刻，无梦，又很安详，长眠如同死后。
而梦醒之后，将有热情的北方主人从树梢上将他叫下来。
“小兄弟好俊的功夫。”主人大约四十五岁年纪，给他端一碗汤，鸦杀愣了一下，审慎地回复，“家学。”
主人并不多问，又给他上了一碗热菜，笑吟吟地看着他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你瘦，应该多吃些。”
他一直笑着，鸦杀不好意思，也跟着笑起来，歪头抿着嘴回了一句，“是轻功好，吃胖了，可怎么练家学呢？”
这话是真的，风神台以轻功为绝学，讲究的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飘逸潇洒，当然也为防敌人追踪。风神台取的是达官显贵，诸地王侯的性命，没有特殊情况，决不可失手，一旦失手，决不可被擒，否则，将给他们的主君带来无穷祸患。
当然，另一个原因是，鸦杀咳血已经很严重，他不敢吞咽东西，不怎么敢说话，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用力过猛就是一连串无休无止的咳嗽，血点子腊梅般印在雪白的絮花上。
主人很喜欢他，因为他性子乖巧，脸蛋也俊俏，一身可爱的功夫，说起话来细声细气像只小猫。
“天涯关外冷呢。”他这样好心地告诉他。
“冷，所以怎么样呢？”鸦杀问，似乎有些天真，主人叹了口气，将刚换下来的薄棉衣送给他。鸦杀还以自己所有的的随身衣物，一件也没留，虽然多了棉衣，少了行李。
棉衣很重，他练了几天，终觉得原来的兵器不趁手，这会极大地影响他完成任务的效率，他想了想，这件事最终还是只能找春风使解决——他此时离中原故里已经很远，足有千里之遥，中原的风神已经吹不散北地的严冬。
信鸟冻死了两只，第三只也已完全飞不起来，鸦杀在一棵树下埋了它们，改用最传统的驿馆传递书信，他并未使用自己的秘记，也没写要紧大事，只命他四月初三前往天涯关。
四月初三是弦月，月亮全然隐在一朵黑云后头的时候，风神台执掌天涯关以东，霜泃城以西的杀手头子，应约而来。
他比风神大些，但没大多少，风神台一行吃的是青春饭，年纪一大反应速度就会变慢，蝴蝶般轻盈地取人性命的技巧也自然消隐。他大约二十出头，落在天涯关雪白的冷城墙上，像一道温柔的霜花。他生得一张人畜无害的脸，笑起来的时候比鸦杀还要讨喜，脸颊边甚至还有个小酒窝。
他的声音凉丝丝地顺着高高的城墙流到鸦杀的脸颊和眉梢上。
“最好有什么要事。”他抱着手臂，衣裳在凛风里翻飞，“这里很冷。”
鸦杀端正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脸上出现微微冷笑，“你这样同我说话？”
“怎么？”春风使不以为意，“有什么不妥吗？”他用一种轻蔑的眼光往下打量，似乎断定他上不来。
鸦杀唇边笑意不改，双腿突然发力，原地纵跳起足有两丈有余，单足轻点城墙上一块突出的岩壁，凤凰台的绝学兵器“踏月归魂”铮铮一声悦耳的轻吟，从袖子里出了锋刃，孤零零的影走在城墙边上，像一只蝶在月下轻快地扑将出来。
春风使身形一动，看着影子要躲，只到了一半就戛然止住——鸦杀已经到他身前那烽火台上，另一手握着的荆刺，堪堪点在他命门上，刺尖贴着皮肉，只差一毫就能将致命的毒药注入他的身体。
他身体悬空，显出绝妙的轻盈，面上的笑已经收拢，眼神平静无波，脸庞如天上的新月般苍白。
一粒被震动的灰尘此时才飘飘悠悠落在天涯关朱红色的步道砖上。
鸦杀看春风使怔怔地盯着他，许久，收起指尖才出鞘一半的金刀，他的眉目低敛下去，面容柔和起来。
他的身子也缓慢地垂在了地上。
“春卿见过风神。”
鸦杀绷紧双肩，收起踏月归魂，“不必多礼。”
春风使缓缓起身，不再直视他的眼睛，“不知风神星夜传属下前来，有何要事？”鸦杀似乎很欣喜地笑了笑，将身边另一把常用兵器取出来，掂了一掂，
“这个重了，我穿着棉衣，我想，最好拿一个轻的。”
“属下明白。”春风使恭敬地回道，就身边取了自己的金刀，双手奉献出去，“属下素在北地来往，这金鞘刀专为穿厚衣者打造，如风神不弃，请一试刀。”
鸦杀也不客气地接了，在手里挥舞几次，果然觉得比原先的兵器轻省不少，且锋利无改，更兼重量分布极其均匀，鸦杀将一根手指稳在刀中，竟然堪堪停住，两边重量相当，一点不多，一点不少。
“果然不错。”他于是满意地擦了几下，揣进怀里，又吩咐春风使，“没有其他事了，你可以走了。”
春风使这一次抬起头打量着他。
“怎么了吗？”
“只是看您脸色不好，属下揣度……要不要休息一旬，再行任务？”
鸦杀一愣，随即面色沉下来，“不该你问的，别问。”春风使一愣，随即审慎地低下头去，“是，属下多言了。”
“你可以走了。”鸦杀又重复一遍，春风使这次没有停留，几个轻盈的起落，消失在月色里。鸦杀看他完全消失，忽然低下头，他咳得很小心，没有弄脏店主人给他的新衣服，血迹混入脚下大片石砖，都不分明。
他咳完了，若无其事地起身，收回金刀，藏好踏月归魂。
在这之后的第二天，他下了天涯关。
在这之后的第十二天，他跨过北地都城大津，第十三天，他抵达了信玉城，他此行的终点。
刘茹，汝死期将至。他对毛皮袖子里的踏月归魂这样说，踏月归魂很温暖，比他的师兄更温暖。
踏月归魂温柔地回复道。
你也同样，鸦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鸦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