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蜃龙尾 ...
-
“公子何出此言?”鸦杀要稍微仰头才能直视刘茹。
“如你所言。”刘茹给出的回复并不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怎样?”鸦杀微微地笑,刘筇也向此处看来。她精神似乎稍微好了些,眸子映着日影,两块水一般温柔美丽的琥珀。
杀手仍然挂在他们头顶上晃晃荡荡——他的眼皮耷拉着,脸上的样子竟然有些安详之状,只有湿淋淋的下裳,上面的水痕已经完全冻硬了。
人在被缢颈而死后,会不由自主的排尿,对于任何人而言,这都是极具侮辱性的一种死法。但是刘茹却不允许他和妹妹多瞧,他对竹夫人告了一声扰。
“让他跟我来吧。”
刘筇微微地笑着,知道大哥有话要问,并未阻止。鸦杀得以跟着这位北地的长公子,一路畅通无阻地行回内城。因为竹夫人的药,他气力始终不济。每走一会儿便要停下来扶着墙歇息,刘茹背着手站在后头,优哉游哉地跟着,同身边几个随侍兼用北地土话和附佘话低声说笑。
一个妇人斜披着狼裘,头上带着小毡帽,正在将一条鲜艳的红巾扎紧在门前,于凛风里飘扬,煞是惹眼。盘龙节里没用完的糖用好些个大缸腌着甜菜,一路走过去,随处可见这样的大缸,就连内城刘荆兰的居所院落里也不例外。
不过他的缸要更加好看些。
一路走到最里头议事静思的内堂,方才停下。这时候他双腿已然走得有些发软,脸色苍白,,肺里也开始撕扯着疼,满口都是血腥味。
刘茹给他赐了坐,又遣人去倒了清水,足足歇一刻钟才缓了过来,鸦杀重新坐好,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北地公子。刘茹沉吟一刻,开了口。
“今晨我提审了那杀手,他却无论如何,不肯再吐露一字,我没办法,只好命人将他诛杀,在他口中果然藏有……这个。”
他自怀中小心地取出一个黑纸包裹,银光闪闪,微带翠色的东西,方露出头,一缕清风早擦过耳畔,他愣神一下的功夫,指间便已然空无一物,鸦杀扶着桌沿,喘吁吁站在他对侧,脸上一片雪白。
“公子小心。”
在他身后,侍卫们的腰刀刚刚出鞘半寸。形容青涩的少年扶着桌子踉跄后退两步,才勉强站直身体。
“你感觉如何?”刘茹一摆手,示意左右退下。
在他对面,鸦杀气喘不已,脸色由雪白转为潮红,咳嗽了足足有一刻钟说不出话来,但连连摆手,眼前阵阵发黑,分不清东西南北,被什么东西架着坐下也就坐下,在宽大的椅子里缩成一团。
待他回神,才意识到那支撑着自己的东西是北地长公子的手臂,他被烫着一样缩回来。“鸦杀僭越了……我……咳咳……我无妨。”
他将手中刚刚夺下的银针展示给刘茹,以一个特异的手势——两根手指的指甲分别捏着银针尾部一点翠的前头半分,“此针不是‘蜂针’,是公孙氏千手阁所铸,名为‘孔雀翎’,专为刺杀侧近众多……或武功高强之人所用,一旦开封,只有这样握着,才能不触毒针,故而以此法伤人,又唤“孔雀拈花”。毒发之时,不但杀伤受毒者,受毒者所接触过的人,也难逃一死,公子不可轻易碰它,唯恐有失。”
“多谢。”刘茹点了点头,看着他的目光同之前不大一样,“所以说,你果然是风神台的人。”
“公子如何知道,那杀手说的不是假话?”
“你这样的身手,不可能是江湖散人。”
鸦杀不言不语。刘茹继续旁敲侧击,“其实,不管你出身何地,给你下命令的人早已放弃你,这你应该是知道的。”
鸦杀感到自己的身体震颤一下,他用手扶住桌角,掩藏这片刻的失态……他是成功的。
“你不信我?”刘茹这样问道。
“我信。”
“所以,我这样想。”刘茹言辞恳切,几乎放下了上位者的姿态,“你不妨将你所知之事告知于我,如是,北地将保你太平无恙——你,或者说那个‘风神台’,于何人处受命?”
“这……”鸦杀迟疑了一下,“我不能说。”
“你不必畏惧他们。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我北地想要保你,他们不能将你怎么样。”
“此事与您无关。”鸦杀的语气坚决,他转开脸,不想给人看见自己目光里止不住的动摇。
“他们早已将你舍弃,你又何必眷恋?”
“三公子与您的兄弟之情甚浅,您又何必眷恋?”鸦杀心神已乱,此刻是口不择言。
刘茹微微一笑,不以为忤,似乎反而觉得他很有趣,“你知道,单凭你说的这句话,我现在便可以杀你。”
“但是公子没有,您是个好心人。”鸦杀紧抿嘴角,眼神也盯着地面,在他对面,刘茹轻松地换了个姿势坐着。
“这说不准,也许只是想从你口中知道我想知道的事情。”他让随侍添茶来,而后又屏退他们,将议事时专用的竹帘放下,“别耍滑头,你病得如此,不曾得你的风神台半分怜惜,你既然想要偷生,又怎么能回彼处。留在我身边,只要我能做到,必保你一世太平无恙,告诉我,又有何妨。”
正是如此。
正是如此,这是小孩子也知道的道理。不曾对他,他的性命和他的病有过半分怜惜的师兄月神,就算来日他果真逃得性命,归返秦地,他难道不会以叛徒之名处决自己?
他在犹豫什么?是月神师兄曾经看过自己的那双温柔的眼睛,最后还是落在身后姐姐的灵位上?
还是孔雀翎,蜂针,踏月归魂,冷峻的西风使,也许无时无刻不想取己自代的春风使?风神台高耸着秀出水面,镜湖里常年映着他孤独的影子。那只停在高处的鸟突然鼓翼而下,将这仅有的回忆也打碎了。
他紧咬的牙关终于松开。
“……我和亲生姐姐曾经共事风神台。”
刘茹挑了一下眉头,但是没有打断他,由他继续说下去。
“月神、风神两台,都是秦地刺客,究竟受何人何地命令,我们也不知道,但台中自有法度命令,极少刺杀平民百姓。能够提领此二台的人,想必您心里也早已自有定数。二神台有一总魁,我们不知姓名,但知是当世用刀极高手,甚少露面,也几乎不曾展示武艺,唯有师兄胧月明和她亲近。此外,每台设一魁首,一魁副,负责上下应答,总领台上一切命事。”
“三年前,我姐姐归云为封神台魁首,我为其副。师兄归雪为月神台魁首,师兄胧月明为其副。我师兄弟四人自小为台上教养,情同手足。我今身带重病,不能再为风神台所驱使。但我总想着,师兄断不会派人来追杀我。”
他说到这里,忽然轻轻叹口气
“是我想当然了。”
“刺客杀手,将军谋臣,都是轻断人命的人,你又怎能奢望太多。”刘茹这样说的时候,眼中有些不可察觉的遗憾。
“无论如何,现如今您已经是风神台的目标了。鸦杀却有一事想问。”
“但问无妨。 ”刘茹颔首,“若是能说,我自会说。”
“您与刘大人……或许还有陆大人,究竟在筹划什么?以至于您成了风神台的目标?”
刘茹轻笑一声,“你这样聪明,猜猜?”
“小人不敢轻断。”
鸦杀眉头微皱,这位北地的长公子,似乎并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向前微微倾身,低声道,“此事若不是至关要紧大事,小人恳请您暂缓行进。即便是至关要紧大事,也请万分慎重,再做商议。”
“如您所见,您已是风神台的目标,您的父亲估计早也已经被盯上了。若您顾念父君安危,只要万分小心。”
刘茹见他如此,也收起笑意。
“我明白了……多谢。我会多加小心,但至于我究竟身负何事……莫要猜了。”
“谨遵公子命令。”鸦杀坐回原地,叹了口气,“我所知道的,如今已尽向公子说了,只万分小心,我不成事,接下来便可能是我的师兄们。”
刘茹只是点了点头,轻巧地将话题转开,并不再提起,“古尔塔拉节过了,同我一起回信玉城中,何如?”
“公子先前说,要我在这里服侍四小姐。”
“四小姐当然也会随我一同回去,现在只问你肯不肯?”
鸦杀温驯地回答,“我已是公子随侍,又何必相问?自然全凭公子吩咐。”
“那便是最好的。”刘茹脸上,重新现出赞许的笑意。
“公子打算什么时候起程?”
“如今正在过节,这城里没了城主不好,我估摸着只在这节过了之后便行起身。大约再过个两旬左右吧。”
这句话倒让鸦杀奇怪,“怎么会有这样长的节日?”
“我倒忘了。”刘茹笑了起来,“这原来是北方节日,你们那里不过的。”
鸦杀侧着头想了一想,“秦地确实不过此节,且秦地各个节令,短不过一两日,如慎声节,长的也不过一旬,从没有持续这样长的节令。”
“这古尔塔拉原是一句附佘俗语,意思是‘龙尾巴’。”侍从走上来打开了竹帘,狭小的窗子里有阳光射入,斑驳地映在竹帘上,煞是好看。
“这个名字倒有趣,龙尾巴节?”
“正是这个意思。”刘茹又让随侍走过来添茶,“反正城里如今又无别事,我就给你说着玩。你只管坐,我叫妮婷他们拿点吃的进来。”
“小人怎敢僭越。”
“也没有什么的,城里无趣,说这就当解个闷了。祭典也是几日后的事,我在这里权且看看书,说两句话,躲个清闲。”
鸦杀只得诺诺地坐下。
“你来这里,学的一口好附佘话,想必于此地的风俗,你也已尽知晓了。三月半时有一大节,你可知道?”
“这我知道,是本地的盘龙节,我来时,看见城里演着社戏。”
“古尔塔拉节是盘龙节的最后几日,附佘人会在此时祝祷水草丰美,去牧马之前,最后痛饮几日,北方人也要去给土地播种了。为了把瘟疫虫病吓跑,城里还会放烟花。我身边许多年轻孩子也多是想去看的,到时……我们便和四小姐一起去看。”
其实他也并不大,至多比鸦杀大不过十岁,可早已是一城之主,因此比旁人多了沉稳从容的气度,他的随侍们在他面前,确实像是些“孩子”。
说罢了这些,他便在鸦杀身边静静地翻书,这一天没有下雪,窗沿堆积的碎雪缓缓坠落,鸦杀凝视着他们,如同凝视着自己刚刚放弃,已不能够再归返的故乡秦地。
这一天的时间在沉思默想之中,竟然如此平静地流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