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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一道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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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五七日,城里果如刘茹所言,举办了盛大的祭典。其热闹绚丽还在其次,最让鸦杀啧啧称奇的是,也就半天的功夫,城里就有条不紊地被分为两个部分:北方人祭农神,祝祷播种之后夏雨兴盛,秋霜晚降;附佘人则祭马神,祝祷水草丰美,疫疾不兴。
鸦杀伴着竹夫人看了好些时候,这其间并无一个官家人出来操办,自生自长就十分整饬。起先是一些白玉附佘贩马和牲畜毛皮的姑娘们来到东边把住了东城墙,把染过花花绿绿的牦牛尾高高系在城墙竖起的凸旗杆上;紧接着是白火城里原有的猪肉、狗肉贩子,把剥皮腌好的牲口解成小块,一杆一杆地摆在他们对侧。这两拨人语言都通,鸦杀站在内城高高的城墙上,饶有兴趣地看见一个一团孩气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到西城墙根去,问北方人要炭烧的好肉买吃。
而后是红玉附佘的一只马队浩浩荡荡地来,人数不多,却各个轻狂娇艳,马上女子少有超过三十的,一色腰系鲜红绸绦,有几个在足和腕上都佩金铃,显示其身份势力,身后跟着的大队奴隶皆是步行,男女都有,有些是从城中掳去的北方人,还有些是卖身为奴的附佘本地人,另有些是帐里奴隶自己生的,身后跟着的随从越多,便象征这位女主君的势力越庞大,地位越尊崇。
等到太阳往西边沉坠的时候,此时才有大醉的“八里信”,前呼后拥地为众祭祀女子驮来,面色酡红,身子软得像风里飘摇的白草,眼神企在高天之上,追寻那些人身马头的神灵所在之地。
当那些披着红纱的女子在河边蹈火之时,白火城的代城主正被信赖、尊敬他的北方人簇拥在正当中,他身子两边的女墙都是用红砖砌成,在火里和夜里泛着沉郁的枣红色,灼灼火光也同样映入刘茹的眼睛里,将他琥珀色的眼睛映成绚丽的金红色,犹如晨钟宝鼎上一抹鲜红的锈。
鸦杀始觉他的容貌不输那位精致锐利的三弟,只是常坐镇信玉城主,固而不彰,但自有沉稳气度,如同终年落雪而无声无息的信玉城。他身披华贵的皮裘,有条不紊地操持一切繁重的祭典,面带笑意地接受众人的祝酒,以悠长的北地大调向先祖唱和,于此同时眼里无波,以一种出众的冷静,看着身周一切人事。
以至于长夜将尽破晓,天边涌上一抹瑰色时,他甩掉厚重的皮裘交给贴身的女使,最后一次登临向北方祝酒,紧接着拾级而下,对鸦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走吧?”
“公子不多留两日吗”鸦杀怔住了,不觉便如此追问。
“留之何用?”刘茹显得比他还要惊讶。
“这里实在热闹,我以为公子……”,鸦杀小心地忖度,“我以为四小姐想要多留一阵。”
刘茹微微地笑了起来。“若是没有什么大事,我倒愿意在这里多留一阵。这里春天来得早,比信玉天暖和顺,平常不快的事情太多了,散散心也好。”
=他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鸦杀自以为要受教训,却听见他跟自己说话的口气,像极了对喜爱的小辈弟弟,
“只是为今,正值多事之秋,不但城中到处用人,城外也都是旁人的耳目,白火城太靠近薛氏地界,我们长时间勾留在此,终究多有不便,恐怕迁延反,生事端。”
他突然缄默不语,鸦杀以为他防备的是自己,可却看他的目光锁在远处一点,颇感奇异。
是陆玄唳正从朝阳光中走过来,仍然一身玄红蜀锦,霞使云裁,腰身清瘦有力,如一张劲弓,一双桃花美目笑意吟吟。他身边就跟着先前躺在薛艳脚下的那个,被他们叫做月娘的女子。
有了天光,去了奢靡的红帐,鸦杀方才意识到她说自己双臂阙如,究竟何解。她一身洒银绣菊的裙装,空空的袖管被风吹动,无比刺眼。
在他们身后,是背着刀的沈清梦——他不再使用薛艳的案剑,换了一把更像是刀的,显然是他自己的武器。
雪地上,这三对脚印越来越近,刘茹看了他们一眼,更不再说话。
“长公子。”是陆玄唳先过来和他们笑着招呼,“听说您要启程,回信玉中去。”。
月娘不肯听他们说话,自顾低下身去用左手拿着一小块牛肉干,逗刘茹的战犬过来扑玩。她身子敏捷,不失平衡,跟重百十斤的大狗也玩得。
“过两日便走。”刘茹看看月娘,这样回答,果不其然,月娘用她那软媚的嗓音,轻柔抱怨起来,
“这里这样热闹,月娘可还没玩够呢……”
陆玄唳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刘茹则环抱手臂,自上而下地瞧着这对人,“云总师,要么就多留两天?”
可陆玄唳此刻又不是一味地宠她了,他眼神看着刘茹的方向不转,“你我之间方是大事,岂能被儿戏所害。”他亲自俯下身去拉情人起身,“月娘不要使小性子,随公子一同回去。”
被他一说,美人很是不忿地站起身来,但没再说什么。妮婷和鸦杀一左一右侍奉刘茹身边,听见陆玄唳又问,
“公子预备何时启程?”
刘茹冲他点头,“也只在数日之间。”
陆玄唳道,“那我即刻吩咐手下人去准备,咱们快些……”他说到这里不再往下,目光在刘茹侧近落下一瞬,而后移回,沉稳收敛。
“无妨。”刘茹道。鸦杀知道,这倒并非是全然信任自己。刘茹只是已经知道了,他不可能再有回去的地方,也不可能将他的秘密活着泄露给任何一个人,因此,他对他的事业——不管为何,均不再构成任何形式的威胁。
“总归是小心为上,谋大事者,其具不可泄分毫,其心不可松片刻。”陆玄唳悠悠然回复道,“不过或许也是我僭越了。”
“怎么会……”刘茹失笑,“在下与独首共谋此事,独首年长于我,我应该多听您提点些。”
“总归不嫌我烦就好。”陆玄唳侧头打量着他。
“怎么会。”刘茹客气地微笑着,笑意却未及眼底,似乎很不愿意在这里,旁人也许看不出,但鸦杀久居风神台,对此种情绪变化最是敏感。
但他也并未抽身而去,两人又站着寒暄的时候,太阳在女墙后露脸,城墙被镀上一层纯金,积雪也变成了金沙。
“好冷呀……”云间月将双手揣在袖子里,虽然穿着厚皮裘,仍然这样娇声抱怨着。
陆玄唳颇有些无奈地向她张开手,云间月便顺从地依靠过来,他叹口气道,“那么在下先告退了。”
“雪重路滑,独首,我们先行一步,准备好了便可出发。”刘茹在其后拱手相送,陆玄唳的影子一消失,他脸上的笑也跟着消失,但面部表情却松懈下来。
正在此时,鸦杀听到身后传来动静,下意识回头去看,但见先前到城下去说要转转的竹夫人又走上城墙来,一身雪青裙摆在地里如一竿翠竹般婀娜生姿。
她身边的随从还给她提着城下买上来的点心。
竹夫人柳眉微微一皱。
“你怎么带着他站在这里,三哥也是,你也是。都忘了他是个病人?”
“我不妨事的。”鸦杀应声恭敬地回复。
“妨不妨事我说了才算。”这话是故意说给哥哥听的,她下一句话才是转过来,正对着鸦杀。
“给你的药吃了没有?”
“妮婷姐姐打发我吃了。”
“乖得很……”竹夫人微微笑了起来,乌云上一串赤金步摇也跟着清脆地颤动乱响。刘茹双手负在身后,模样颇为闲适地看着他们,提点妹妹。
“你前些天不是说身上不好,不去问他,你有没有自己吃些药?”
“不过是惊惧忧烦,喝上几碗金钱汤,补一补气血也就好了。”她正招呼随从把手里的点心、烧肉,分给哥哥身边的众位随侍,在这个间隙,又问哥哥,“咱们何时动身?”
“收拾好了,再给他添置一件新衣服,便动身 。”
起先一切与自己无关,鸦杀便有闲心听着,直到说到最后,竟发觉刘茹指的是自己的方向。
“我?”
他有些不可置信,抬头时,也恰好迎上刘茹淡然的目光。
“虽说已经打春,天还是寒的很,尤其一早一晚。你身上那件破衣服,扛不到入夏。”
说到此处,他身上的衣服也是竹夫人后给他换下来的,最原来的那件,他执行任务时穿的血衣,早已经不知去向何方。
“小人不过是一介奴婢……”他不知要怎么应对刘茹,该说他善良?还是说他为收买人心,竟然做到如此细致的程度?
后者较好些,后者符合鸦杀对他的一贯印象,也符合他对这天下的一贯印象。
“奴婢又怎么样,你看三哥的檀蓝娘还不是穿金戴银。你穿一件暖和衣服又怎么。”竹夫人娇俏地翻个白眼,在哥哥面前特别显示出一种小女孩子的娇纵可爱,“我已经要人去给你置办了。左右不过一会儿他便回来。”
太阳已经转到屋脊梁的正中,鸦杀穿上了那件属于自己的新衣服,一件普通的北地棉袍,适合抵挡初春料峭的寒意。
但这样就很好。他出身莺飞草长的秦地,跨过八河十三关来执行杀人的任务,他的师兄不曾问过他衣服是否合身,武器是否趁手,是否需要从旁协助。可笑的是,当他在北地消失无踪,派来杀他的人竟比当初派来帮他的人更多。
月神的心失落在鹧鸪山下,他不再是那个教习自己武艺,吹动楚地南箫,让自己仰望和敬慕过的人。或者说,他曾经是,但如今,他不比这一件棉袍更温暖。
鸦杀想明白了这一点,心满意足地穿上那件棉袍,谢过刘茹。
“心情不错?”刘茹带他在身边的时候,这样问了一句。
“小人还活着,只要想到这一点,就会高兴地笑出声来。”鸦杀诚实地回答到。
他们在正午的时候启程,这是一天太阳最好的时候。铁刀河的冰从底下已经几乎全化了,只有上面棱棱冰锥反射千道日光,绚丽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