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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城中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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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悄悄的,丁点声音都没有。鸦杀走进来的时候,只看见一个纤细的人影半靠在窗边木榻之上,前时穿着御寒的狐皮裘已经脱下来挂在床头,她频频抬手,似乎在擦拭眼泪,却又听不见一声啜泣。
鸦杀在她身边肃立良久,直到月亮将他的影子已经又拉长了一分,竹夫人才如梦恍醒。
“大哥?”
她或许确实伤心,神思恍惚,连刘茹和鸦杀差别如此大的身形都分不清楚。鸦杀恭敬地垂手站在她帘下。
窗外雪已经停了好久,天开云散,月亮也升上来,鸦杀侧头看着那轮明月,心里估摸着想必到了十五——那正是一轮满月,白镜一样在天上放光,将原本阴郁的内室照得如同白昼,也照亮了他的身形。
“是小人在这里。”鸦杀柔声回复道。
“你怎么来了?”刘筇听起来仍像很心不在焉,声音也变得微微嘶哑,不复往日的柔润纤美。
鸦杀不敢惊动她,只是回答,
“是公子让我来的。”说完了这一句,他瞧瞧刘筇的颜色,只见妙丽的竹夫人此刻却双目无神,呆呆地盯着那一轮满月,甚至未抬头瞧一眼他的脸。
他心下估摸了一会儿,又问道,
“四小姐有什么需要的吗?”
“谁让你这样叫我?”刘筇被这个称呼拉回了一些神思,她饶有兴趣地盯着鸦杀的脸,眼神锐利,好像要隔着那层帘子,看出什么端倪来
“长公子让小人如此称呼。”鸦杀并不隐瞒,他深深低下头去,“若是四小姐不喜欢这样,我仍叫夫人便是。”
“那倒没有什么。”刘筇清了清嗓子,重新恢复了往日端庄的神态,她有些刻意地转换话题,身姿坐直了微微向前探去,一只纤纤素手自月光下透出来,撩开了薄薄的纱帘……
月光下那哭泣烦忧的妇人隐去了,她重新成为鸦杀熟悉的女主人,面对着他微微带笑,“只不要将你弄糊涂了才好,我这样絮烦的人……”
“那并不会。”鸦杀垂下头——他能看出人在说谎,他从千万次的看出师兄姐姐在说谎,他也知自己想要说谎时是什么模样。这份模样他很熟悉,但出于一种隐秘的同情和爱戴,他未发一言,是过了会儿才接着往下说。
“我知道,夫人虽已婚嫁,但一定有难处,这才回到公子们的居城里来。”说到这儿他故意地停了一下,竹夫人果然又一次神游天外,她将一只手攥住薄薄的纱帘,下的力气很大,指尖微微有些月白色。
鸦杀只当没看见,继续说下去,“若夫人心里恼,说与我听也好。”
月色下,他的声音如同静水。
刘筇一时有些发愣,似乎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你……”
鸦杀只当她恼了,连忙低头,“我僭越了,可夫人对我,实在有救命之恩,我不愿见您如此忧烦。”
他看见竹夫人若有所思地凝眸,纤手慢慢在帘子上放开了,无力地垂落到床榻上,那一层暗金的床褥趁着雪青色的镯子,煞是好看。
竹夫人勉强莞尔,
“我以为你并不喜欢此地。”
鸦杀诚恳地开口
“若无夫人,鸦杀的下场不会比今日的杀手好些。”
“哪个杀手?”刘筇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件事,她凝眸看向压杀,看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半张开口,
“所以,你和今日的杀手果然来自同一个地方。”
说罢了这句话,她的神志似乎也跟着一起回流,看着鸦杀的眼神十分锐利,身子也微微一动,紧绷起来。
鸦杀低下头,话说的十分小心。“如今已经不是了。”
“何出此言呢?”刘筇仔细地打量着他,声音放柔,半是诱劝半是商量,“你既一直不肯说你的来处,这就说明还有归彼之意。不过有一点,我倒很奇怪,既然你有归意,为何如今又交底?”
鸦杀看着她锐利的双眸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道 “只是台中的命令,若行任务之中,一旦失手,绝不可被擒,一旦被擒,绝不可吐露台中半字秘密。”
他将师兄的训导原封不动告知与她,至于他自己是否真有归意,鸦杀将暂时向面前的竹夫人,也向自己隐瞒。
“我明白你有苦衷……”这句话刘筇只说到一半,因为鸦杀头一次打断了她的话。
“夫人若明白,又何必问。”
这似乎触犯了某种威权,竹夫人佯作恼怒地皱起了眉,“记着你的身份,你在此地上是俘虏奴仆,我们若想杀你,这就是一句话的事。”
“这是自然,”鸦杀灵巧地歪头,打量着她的神色,“不过,夫人既然未在一开始便杀了我,岂不说明夫人没有杀我之意。”他故意将样子做得乖巧,像是聪明外露的孩子。
“你倒乖觉。”刘筇果然被他的样子逗得笑起来,鸦杀却又变作正色,“夫人和公子们待我大恩,万不敢相忘。鸦杀保证待到来日,我可以说出口时,必将我所知,全盘托付于诸位。”
“……有时我并不相信。”
“什么?”
“你今年只有十八岁。”
鸦杀这一回真心微笑起来:恐怕眼前这位美丽的竹夫人还不知道,他今年岁数尚且并不满十八。也许是十六,也许是十五,或许更小些,二神台中没有为杀手过生日的先例。有时,他只能从姐姐和月神的月下相会的数量来猜测自己究竟多大。
姐姐二十,他十三;姐姐二十一,他十四;姐姐二十一,他十五。月下不再有人翩翩前来相会。镜鸾双剑之一永远长眠在鹧鸪山下。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衣裳并肩犹带着冷清清的雪味,显然是出去过了,他进入帘幕中时要稍微低下头,一点雪花拂落在他肩头的散发上——他已经摘去做公子时的冠冕,只用一根暗金色发带松松一系。
“你们说什么?怎么这样晚也不睡?”刘茹进来瞧着他们,语气里微微带笑,看着自己的妹妹。
“倒没有什么,只是这孩子知疼知热,果真很会安慰人。”刘筇轻巧地开口,将两人先前的对话掩饰过去。
“真的?”刘茹狐疑地在妹妹身上看看,又往鸦杀身上看着。
“大哥不信我看人?”竹夫人眉宇间原先似有若无的阴霾又淡了好些,如今几要一扫而空,她有些俏皮地看着自己的大哥。
“不太信。”刘茹诚实地回答。这一回鸦杀都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来——他似乎能知道,刘筇为何没有随着她自由自在的三哥而去。
即便作为束缚,有些东西仍无法完全舍弃。
一向严肃的刘茹也微微笑了。
“既然你喜欢他,那便留着也无妨。”
他整个高大的身形,在鸦杀面前投下一片影子,然而不显得可怖,却似乎隐秘的荫蔽着他,“既然四小姐喜欢,那么你便留在小姐身边,只是好好服侍,别生异心,我不会亏待你。”
鸦杀并没有马上给出回答,他束手站在原地,直到听见刘茹微微扬起来的声音,
“怎么,难道你不愿意?”
“公子不怕我对四小姐不利?”他得仰着头,才能直视眼前的北地长公子。
刘茹微微一笑,“筇儿或许并非像你一样的武人,但我这位妹妹,岐黄之术举世无双。她先前对我说,已暂时废了你武功,既然如此,那你便已与庶人无异,又何必怕。”
鸦杀听了这话,却像松了一口气,于是他也笑起来,“正是。”
“夫人医毒之术精湛,远胜我见过的许多人。”
“再者。”刘茹声音冷下来,“你既然已与庶人无异,若敢对四小姐不利,只要记着,我取你性命易如反掌。若明白这一点,我想你也不会轻举妄动。”
“大哥!”刘筇轻扬起声音,“你说这些干什么,别吓着他。”
“吓着他?妹妹你别忘了,他是做什么的。”
说完这句话,他又重新将头转回鸦杀这边,单手按上了他的肩头,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将头仰得更高,直视自己 “我刚才说的这些话,可记一下了?”
“是,公子,我记下了。”鸦杀如他所愿,直视着那琥珀色的双瞳,恭顺地回应道。
“那便好。”刘茹似乎很是满意,这样说着,便要往出走。“我还有其他事务,你在此地小心服侍四小姐。”
这一回,鸦杀踌躇再三,终于叫住了他。
“公子且慢!”
“有什么事吗?”他又回过头来,眉眼间并不显得不耐烦。
“公子可是要去提审三公子带来的那位杀手?”鸦杀直奔主题。
“你问这个做什么?”刘茹一挑眉。
鸦杀双眸凝起,双手俱拢在袖子中,过了会儿,放在袖口,而后又将袖子捏起来,如此反复几次,竹夫人在身后,以奇怪、探究的眼光注视着他。
鸦杀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远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颤抖纠结,反而异常冷静。
“如果没有什么必须知道的事,公子最好不要这样去做,若非去不可,那么最好不要同他面对面,一定要隔着一扇屏风。”
“有什么道理在呢?”刘茹耐心地问他。
“那杀手与我是同一个地方来的人,如若被俘,口中必然藏有剧毒针刺,以作最后搏命之用,称为蜂针。公子如若要提审他,万万当心此物,不可中了,蜂针含有剧毒,见血封喉,无药可救。”
“我知道了。”刘茹看了他一会儿,又补上一句。
“提审之后,我将诛杀此人。”
“公子明鉴。”鸦杀看见自己的头深深低下去,眼光紧盯着地面,除此四字之外,他的内心不可再为旁人,哪怕是自己窥视分毫。
如今他已经真正背叛了师兄,背叛了风神台,月神台……但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此刻心中竟无丝毫愧恨。
恰恰相反,他只觉得心下一松,窗外的月亮如此明朗起来。
在他说罢这句话之后,刘茹便走了出去只有,竹夫人经过这一天的波折,也许累了,早早的就睡下,依照着北方仆人的惯例,鸦杀靠在他身边的脚头架上,一夜安稳。
迟一日,鸦杀陪着竹夫人出去散心,他本以为城主刘荆兰的离去,会略减城中节日氛围。
可附佘的马贩子们仍在街头巷尾,用她们本地的土话交谈着,城上也仍然挂着七彩的灯,街边贩卖各式各样的牲畜皮毛,和扎染彩制的漂亮灯笼。城内到处可见燃放烟花的影子,这一夜的热闹没有丝毫削减。古尔塔拉节的装饰一样都没有撤下。
“如此看来,公子要在此地常驻了。”这是鸦杀的判断。
竹夫人在他身边,微笑着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她元气已然完全恢复,不乘马车,只在包括鸦杀在内的几个近侍的陪同下于内城中闲逛。
“大哥不像三哥,是做得事的人,即便三哥走了,他也不会让这城池空着没人管。我们留在这里,还有很长的节好过呢。”
再往出走几步便出了内城境界,外城城墙相较内城要高,因为不仅要做城门通行之用,更为防御守备之职。
鸦杀就在那里,看见了昨天的杀手——虽然已经不是活的了。
他的尸体高高地吊在城墙上。
不同京中枭首之刑,北方以人死去后,尸首不完,魂魄便不全,易勾留人间,结成怨鬼,危害四方。故而即便是重刑之人也并不砍去头颅,通通都是缢死之后,再行曝尸。
刘茹负手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尸体的脚在萧瑟北风中摇摇晃晃。他似乎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看了会儿,便转身,带着一众随侍向内城中走去,恰好与竹夫人的近侍们错身而过,直到经过鸦杀身边,他方才停下脚步。
“多谢。”鸦杀听见他这样说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