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局中意 ...

  •   鸦杀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的这个同行,好像要把他吞到肚子里去,但他何尝不知他接下来想要说什么——即便不听,他也能知道,他仍在忠实地执行着收到的命令,将自己这个叛逃者从世界上彻底除去,不管是谁动手都好,如是,他的同伴们便没有白死。

      他从喉间静静地呼出一口气,灯火不甚稳定地摇曳着,连带着他的呼吸也颤颤巍巍,他不愿承认这是出于紧张,因为他自觉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早在失手的那一刻便应该赴死,如今赴死也没有什么区别,可他此时仍觉穿进正堂内的风,冰冷得可怕。刘荆兰微不可闻地冷笑一声时,将他半个心脏都冻结住。

      “说点我们不知道的。”他走到杀手面前,这位北地的三公子本来身材高挑修长,投下的一片阴影把杀手完全笼罩住了,后者战战兢兢地抬头,仍然是楚地口音,“小人,小人该说的已经都说了……”

      但他仍然在等,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他却没有自裁,那就是说,他还有下一步的行动,但鸦杀自身难保,他便没有说话。

      刘荆兰金色的眼睛往身边一众人身上转了一圈:薛艳端着一杯酒,正兴致勃勃地看热闹;清梦安静地坐在原地,抚弄着他的琴,好像刚才出手挑断杀手脚筋的人并不是自己,他双手上甚至没有一丝血迹。刘荆兰仍然在看着,打量着,掂量着,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说话,没有看向跪伏在地的人。

      他最终看向了陆玄唳。

      陆玄唳似乎看到了他的神色,可并不理会他,他将微微冒着热气的酒斟进杯子里,亲手喂给巧笑倩兮的如花美人,又用随身手帕去揩拭那两瓣红唇,如同拂拭一朵海棠花上的灰烬。

      “这小子没说实话,玄哥儿,你给他些颜色瞧瞧,也让他怕一怕。”

      陆玄唳坐在原地,并没起身,嘴角微妙地一扬,“我是客人,而且,今天杀的人已经够多了。”他擦拭着手中镶满宝石的金刀,那把名器在他手里反着明亮的光,犹一段秋水,月娘听了这话,伏在他肩头轻笑出声。刘荆兰拔出自己腰间的弯刀,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他最后一眼看的是薛艳的方向。

      “我要做点不像样的事,”他如是说,接着,很快地提起那把雪亮的剔骨弯刀,手起刀落,鲜血从杀手的那只断脚上喷涌出来,瞬间浸没了底下地毯,跟暗红色的地毯混在一处,都无分别,只有那声压抑的惨叫是真实的。

      陆玄唳倒第二杯酒的手微微一僵,嘴角的笑意也定住了,举在半空的手有些犹疑不决,是月娘从他手中抢过了那只杯子,自己喝了下去,面色如常。

      薛艳眼睛微微睁大,手中酒杯重重顿在桌上,神色里掺进些愤怒。她半张开嘴,似要说些什么,但是在那之前,刘荆兰便又一次开口,这一次他谁都没有看,周身弥漫凛然寒意。

      “接着说。”刘荆兰说到这里时几乎有些笑的神采,但那并不是笑,更近似于一种似笑非笑的嘲讽,“你还有事情瞒着刘爷爷,早些说出来,早些痛快。”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杀手磕头如捣蒜。

      “果真没有了?”刘荆兰狐疑道。

      “要是,要是有,小人,小人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啊大人,老爷!啊啊啊——”而这句话只说了一半便被截断,刘荆兰带刺的马靴重重地踩上了他的伤口,伤口的碎肉和横断的皮肤被猛力挤压,发出怪异的响声,杀手瞳孔微微放大,一种扭曲可怖的表情固定在他青白的脸上,如在他脸上叠铺了一层蜡铸成的模子。

      刘荆兰不为所动,继续践踏着他的伤口,“说出来!”他用清亮的声音断喝,“别跟我耍花招!”

      窗外似乎下起雪来了,北风凄厉地在外呼号,声音卷入暖帐,一些薄雪被吹了进来,擦拭着陆玄唳杀人时留下的暗红血迹。

      但血迹是不可能擦去的,只有一阵寒凉,透骨袭来——是另一个人走了进来。

      来者身披一袭深色狐裘,面容俊美,轮廓深邃,身材高大,只是在帐中,由于缺少光线,他的表情显得有些阴鸷。进来的时候他双眉便紧锁在一处,像被什么事情给触怒了,一手还按着腰侧佩剑,两个侍剑的女随从紧跟在他身后,都梳着长长的辫子。

      刘荆兰看见自己的长兄进来,面色又不善,不等他兴师问罪,抢先一步拦在他身前,将左臂一伸,“你来干什么?”

      刘茹压低了话音开口,但仍然能听出微微怒意,“我若不来,怕你犯下什么大错还不知道。”

      “那也同你无关!”刘荆兰并不肯给他这个面子,仍旧拦在他面前,甚至不准备请他坐下。

      “同我无关?”刘茹稍微提高了嗓音,看向屋里一片狼藉和在座的诸人,眼光如刀锋般锐利,“你这又是在胡闹什么?”

      “我胡闹?”刘荆兰冷笑,一脚当胸将杀手踹倒在地,那人只哼了一声,便死了一样歪倒下去,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刘荆兰嫌恶地瞥了他一眼,双手环胸,高高地站着,他站直身体来时,个头比刘茹稍微高些,一时也将长兄的气势压倒,“刺客跑到白火城里来,我要是不在这里截住,下回就轮到菱哥儿去你床上给你收尸了。”

      刘茹不为所动,只是在血迹即将漫过脚下之前,解下身上的狐裘交给侍女,“我没有说你不该管这事,只是说,你这样磋磨他,也没有什么意思,要是打草惊蛇,就更得不偿失,不如交到内城里来。”

      “哦,你倒是弄过一个来,现在呢?他说了什么吗?”刘荆兰很有暗示性地往鸦杀的方向看,刘茹没搭话,他似乎觉得这是种莫大的胜利,又出言挑衅:“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我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若你有不满,去找父君,别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刘茹并没有接下他的战书,就像看一个疯子似的看着他。

      刘荆兰自上而下的看着他,好像是挑剔打量,“老爷子糊涂了,将来怕还是你做主。”

      “恐怕你心里不愿我做主。”刘茹冷笑。

      “你若做不得,还当真不如换我来。”

      薛艳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这回他不再同刘荆兰讲话,反而去质问刘茹,“怎么,刘大公子,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刘茹也很快放弃了同自己这个桀骜不驯的弟弟论理,客气地转向薛艳,说出的话却明明白白,是个逐客令,“薛小姐,这里已不便留下,请回吧。”

      薛艳眼睛一挑,“这是要赶人的意思?”

      “不敢。”刘茹以目光回避她的锋芒,显然也是不愿意触她霉头,话说得极为客气,“如您所见,这里已不再安全了,小姐早做回程打算,白火城中也彻查此事,等一切都太平无事了,下回古尔塔拉节,再请您来。”

      薛艳立即便听懂了他的意思,她干脆利索站起身来,对身边的随侍用附佘话吩咐了一句什么,他们便乖乖地跟着她都起身,月娘仍用双臂挽着陆玄唳的脖子,看她动身,歪过头来露出那张如花的容颜,笑眯眯的冲着薛艳挥手。

      “留步。”刘荆兰这时却站了过去,僵硬地吐出这样一句话。这显然不是真留她,只是要跟自己的长兄打擂台。薛艳也看出来他心不诚,便一把推开刘荆兰,“离我远点。”随即拂袖而去。

      她撩开帘子的那一刹那,雪花便从帐外席卷而入,带来一阵凛冽锐利的寒气,鸦杀被吹的打了个哆嗦,不自觉地向火那边靠了靠,他嗓子里很痒痒,很想咳嗽,喉咙里溢上一股熟悉的血腥味儿,另一边又怕给同行看到,暴露了自己的身份——虽然现在已经和真正暴露没有什么差别,有心人但凡一推测,必然能知道怎么回事,可这事既然没有真正揭露,他心里便始终尚存一丝苟活的希望——他知道自己毕竟是个软弱的人。

      刘荆兰站立在凉风习习的地当间,看着空空如也的帐内,究竟恼了,几步抢回长兄身前,面容因咬牙太紧,有些狰狞扭曲,几缕青筋从脖子上暴露出来,声调提高了好几倍,“你跟我过不去是吧!”

      刘茹拢着双手往后退了一步,好像要避开他语气中没有形影的锋芒,可为了压制他,或者是真的动了心火,他自己的声音也提高了些,“没人跟你过不去,你只这样由着脾气做事,往后怎么好把大事托付给你。”

      “你们的大事,不做也罢,做了,害老子无辜送命。”刘荆兰很不雅地往地上啐了一口,陆玄唳听着他们说话,自己的手微微一动,月娘也收敛了笑容,专注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你?!”刘茹这回被彻底激怒了,对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弟弟抬起巴掌,刘荆兰毫无惧色,硬往上凑,“怎么?我说着了?!你倒是打啊,别叫我看不上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