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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沼泽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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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沼说他爱我。
虽然我对他一见如故,但是,能有这种想法,恰恰说明——我不认识他。
梁翻了个身,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外面大雨滂沱,闷雷一阵接一阵,但是没有闪电,可能是因为梁一直在等它,等它把屋子照亮,然后自己好再踩着黑暗去拿罐冰啤酒。
放在床头的电话很不应景地震了几震,急切地想要将梁从放空状态中拉出来,似乎他再这么颓下去,就会引起什么世界动荡一样。
梁慢慢地伸出手,把手机抓在手里,但还没等收回手,门却又被敲响。
咚咚咚,咚咚咚。
连着六下,每一下都沉闷无比,梁觉得奇怪,这声音未免有些太过有穿透力,连带着他的心跳都被带到同一频率。
沉闷、压抑、不正常。
但他还是放下手机,走去开门。
开了灯之后,窗户外面也有白光闪过——他一直等待的闪电,在他不再需要的时候,姗姗来迟。
门外站着的是阿沼。
看到他之后,一切似乎都明朗起来:没有听过的沉闷敲门声,不就正好和他沉闷的性格一模一样吗?
梁没有动作,静静地打量面前的人——他太狼狈了,头发一绺绺垂下来,衣服上也全都是泥点子,被大雨浇了个彻底,整个儿都糊成一团。
“梁,”等不到他的反应,阿沼有些急切,语气也满是哀求,“你可以收留我一下吗?”
被他热切局促的目光盯着,梁忽然感到恍惚,身体在大脑做出指令之前就自动让开了道。
反应过来后,两人已经都站在玄关。
“那个……不好意思弄脏你的地毯,我会帮你洗……”
“不用。”梁语调冷硬,其实他根本不打算让人进来,刚才一系列反应真真在意料之外。
那种不受控的动作,好像是着了什么道儿似的。
许是感觉到他的情绪,阿沼乖乖闭嘴,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小。
两人就这么僵持住,直到外面再度划过一道闪电,梁才长出了一口气,低声道:“站着别动,我去给你拿毛巾。”
说完,反手摁开客厅的灯,朝卫生间走去。
耳边梁的脚步越来越远,阿沼慢慢抬起头,看着墙上的照片出神。
梁是一名出色的摄影师,他一直都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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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了澡,阿沼端坐在沙发上,一双手不知如何安放,只能局促地放在膝盖上。梁将一罐冰啤酒放在他面前,道:“能喝的吧?”
“嗯,能喝。”阿沼伸手握住那罐啤酒,却没有拿起来。
片刻,又补充:“能喝很多。”
梁轻笑:“是么。”
用两个字结束话题之后,他垂下视线沉默地打量阿沼。
阿沼很奇怪,越看就越觉得奇怪。他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兴奋吗?抑或是害怕?
“外面的雨……挺大的。”阿沼干巴巴道,“今天真是叨扰你了。”
“没事。”梁笑着应声,心里却在后悔刚才开门。
对方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薄薄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刚才欣赏的照片之前,轻声道:“你是个很厉害的摄影师,梁,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沼泽地。”
没有人会不喜欢自己的作品被夸赞,梁眯起眼睛,许久未用的断弦随着易拉罐拉环被撬开的声响而重新建立链接。
他答:“那个啊,我确实满意,还得了奖,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拍不出像样儿的作品。”
“我之前说喜欢你,不是开玩笑,在你拍这幅照片时,我就喜欢你了。”
梁心头一跳,那可是三年前的事了。他仔细搜寻了几遍记忆,确定之前与他并无交集,终于皱起眉头。
阿沼看他表情逐渐变得不耐,慌忙补充:“我们虽然之前没有见过,但我现在是专门来找你的。”
说着,他朝梁走过去,可是才迈了几步,就被梁喝住。
“停!你退回去。”梁控制着陡然变急的呼吸,直勾勾地盯着他。
刚才他朝自己走过来的时候,那种感觉再度涌上来,随着距离的拉近,他甚至觉得恐慌。
梁来回踱了几步,意识到也许他们需要保持一定的距离。
“雨不算大了,”他道,“附近就有酒店,你可以打车过去,我给你拿雨伞。”
说着,他就要朝玄关过去。
但阿沼就在走廊上,要去玄关务必要经过他,梁咽了口唾沫,突然压抑不注心底的暴躁,直接骂了出来。
“我不要走,梁,我不要走,”阿沼被他吓了一跳,眼眶通红,姿态卑微地求,“求求你,我需要你。”
梁没说话,安静地盯着他。
阿沼趁势往前移了几厘米,哀求道:“我是专门来找你的,我好喜欢你,好喜欢你,你走之后,还有很多人来,可是他们都比不上你,你拍了那片沼泽的清晨与黄昏,你赞美沼泽,沼泽也赞美你。”
“你他妈说的什么驴头不对马嘴的狗屁!”梁终于发怒,“我们需要保持距离,给老子滚出去!”
阿沼眼泪流了一脸,一个劲儿地摇头抽泣。
“滚,滚啊!”梁的手高高扬起,却在对上他被泪水糊住的眼睛时无力落下,整个人似乎突然被抽干力气。
他后退几步,绊到茶几,重重砸进沙发。
他能感受到心脏正疯狂跳动,突发意外带来的惊吓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正蚕食他的理智。
偏偏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还浑然不觉,还一步步朝他走过去,试图将他撕扯彻底。
梁突然笑了,干脆靠在沙发上,拿眼睨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沼的脚步顿住,梁冷眼看他胡乱抹干净脸上的泪水,用湿漉漉的目光盯着自己,然后,脱掉衬衫。
梁缓缓勾起嘴角,招手叫他过来。
阿沼当然照做,可当他欢欣鼓舞地凑近时,梁却一把扯住他的头发向后扯,力道之大,让他觉得脖子即将撕裂。
“喜欢我?”梁冷笑,“就这样的干瘪身材,脱了不倒胃口吗,你之前面对喜欢的人,也都是这样做?”
“你真脏啊,真的,我不想要一个来者不拒的——破烂儿。”
阿沼瞪大了眼睛,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可是这个动作实在是痛苦,他才稍微动了动就觉得呼吸不顺。
“你最好离我远点,”梁松开他,“甚至你靠过来,我都觉得恶心。”
阿沼摸了摸脖子,突然捂住脸无声大哭起来。
梁皱了皱眉,抓起外套去了阳台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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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经完全停了,风甚至还带着凉意,梁抽了半根烟,转过身靠在落地窗上,去看屋内的阿沼。
他已经不哭了,只是肩膀还时不时颤抖几下。衬衣他没再穿,梁终于仔细审视了一遍他瘦弱的小身板儿。
太瘦,梁盯着他凸起来的肩胛骨,突然想到了年前被他失手捏碎的那只小巧漂亮却过分轻薄的陶瓷杯。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屋内的人似乎感受到他的视线,抬头朝他看过来。
梁的手不自觉抖了抖,一截烟灰落下来,蹭过衣角,留下痕迹。
阿沼起身,慢吞吞地走过来,站在阳台门口,不安地用手抠着门框。
“这么害怕?”梁碾灭剩下半支烟,朝他伸手,“过来坐吧。”
梁温声细语同他说话,硬的不行就准备给他来软的,这孩子胆小又固执,应该要顺着来,哄两句就该晕乎乎找不着北了。
他如意算盘打的啪啪响,可是阿沼却摇头,死活不迈步子。
梁觉得情绪又快要失控。
可是对方这次也做足了准备,趁他不注意,一个箭步就冲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腕。
于是梁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奇妙而难以言说的感觉从手腕传到他的四肢百骸,叫人呼吸不上来。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赶紧挣脱,可是——一切都是白费力气罢了。
他挣不开,即使对方看起来羸弱不堪一击,他也挣不开。
阿沼又开始抽泣,整个人都在发抖,但抓住他的力气却一点都不见减少,甚至还一步步朝他靠近,想要将他搂进怀里。
梁只在刚开始的时候脑子空了一会儿,接着就反应过来,毫不留情地朝他踹过去。
不过对方似乎并不在意,只顾着将他抱住,然后收紧怀抱。
梁已经破口大骂,额角因暴怒而暴起青筋。
现在比起对阿沼的突然禁锢,他更气自己的大意——这个人居然能爆发出如此大的力量,明明他看起来是那么瘦弱,一阵风都能吹走一样。
那种难以言明的感觉彻底将自己包裹起来,严丝合缝,让人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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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最后,梁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他倒在床上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被自己摁在身下的人已然□□,身上遍布伤痕。
回想起刚才种种,梁只觉脊背发凉。不管从什么方面来看,那个人都极其有问题。
他邀请梁一同沉沦,在他兴奋红眼时默默承受不发一言,他似乎没有痛觉,不管梁给了什么,都照单全收。
梁靠坐在床头,静默地点燃一支香烟。
“你失控了,”阿沼凑上来,眉眼含笑——一扫之前的怯懦不安,他毫不掩饰轻蔑轻佻的态度,凑到梁的面前,“你无法控制你自己。”
他用指尖在梁的胸口画圈,轻声:“你还是和我上床了不是吗,和一个你认为无比肮脏的破烂儿。”
梁噗嗤一声笑出来,睨他:“所以呢?”
“所以当然是我爱你。”阿沼跪在他身侧,伸出手臂环抱住他,“即使你讨厌我,也无法拒绝我的怀抱不是吗?”
梁闭上眼睛,感觉自己正在无尽地坠落,不是从虚空坠落,而是在湿润的流质中一点点下滑,他不知道为什么阿沼的怀抱能够冰冷又温暖,叫他心生不适又渴望沉沦。
他柔软,能任他攀折,能包容他的一切并乐在其中,梁想,他不是无法拒绝,而是无法逃离。
“人们被危险所吸引,被本能所拯救,却被现实逼入泥沼而自救不能。”
阿沼腾出一只手抚摸梁的发顶,如同老虎用舌头轻轻舔猎物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