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流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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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
笃行私塾内，一身穿鹅黄琉粉锻裙，梳着简单桃心髻的少女穿过重重人群，手中抱着一沓厚厚的书边走边说：“哎让一让让一让。”
少女的皮肤细润如温玉，樱桃小嘴不点而赤，腮边两缕发丝随风轻柔拂面，凭添几分诱人的风情，灵动的眼眸慧黠的转动着。
身后不远处几个少年指指点点。
“哎你快看她又来了～”
“你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赶紧上去表白呀。”
“我哪敢呀，人家这明摆着是来找宋公子的，我可不想自讨没趣。”
旁边一身穿青衣的男子听闻，看着眼前匆匆而过的女子，面无表情的转身。
行书阁
一男子正俯在案前写着诗，他浑身充斥着浓浓的书卷气，但不会让人感觉很迂腐，整个人的气质干净明朗，如同白雪里的暖阳，自带亲切感。
“宋知行，快帮帮我！”阿离一进门便大声嚷嚷道。
男子抬头，见书摞的东倒西歪眼看少女就要支撑不住，赶紧上前帮忙接过。
阿离得救喘了口气，将案桌上的水一饮而尽，这才开口道：“还有医书没，这些我都看完了。”
宋知行惊愕的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说道：“阿离，我这的医书都被你翻遍了，实在是没有新书了，要不我过几日去镇上给你买。”
“好啊好啊，顺便再帮我买点药材吧。”阿离得寸进尺的说道，一边说一边将药材的名字在宋知行刚铺好的宣纸上写下。
萧九洛走后没多久，她娘就生了一场大病险些撒手人寰，因为孟家庄地处偏僻，想要看大夫还得去阳泉镇上请，九洛娘本就身体不好，阿离担心她哪天得了急病请大夫来不及，就跟着镇上的小郎中学了几日医术，然后又去庄里唯一的私塾借了一些医书自学，一来二去便和这看管书库的宋知行熟悉了。
“喏，给你，别忘了哈。”阿离将纸折叠好塞给宋知行，又翻了一遍书架发现实在一无所获，才依依不舍的说：“没啥事我先走了哈。”
“哎，等会！”男子拦住，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过几日不是你的生辰么，你有没有想要的礼物？我去镇上正好一并买上。”
“生辰？”阿离咬咬嘴唇思索着，忽而眼睛一亮，“对哈，我快过17岁生辰了，那啥，礼物就不用了，谢谢哈！”
少女似乎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步履轻快的跑出门，差点被门槛绊倒，宋知行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他是这间笃行私塾老夫子的儿子，年少时因为自家老爹的身份，经常被坏学生们欺凌，有一回被偶然经过的阿离所救，看着她拿着棍子有模有样的教训那群学生们的样子，明明年纪那么小却一点不惧怕那些人，宋知行的心里便升起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从此他再遇到暴力一想起那少女保护自己的样子，便不再逆来顺受，而是勇敢反抗，一次两次后，渐渐的那群坏学生再也不找自己麻烦了。
后来听闻她叫阿离，便偷偷让自家老爹打听有没有婚配，老爹见儿子春心萌动自是笑逐颜开，他与阿离爹娘合计了一番，阿离爹娘表示女儿年纪还小嫁人尚早，等再过五年看看。而今五年时间已到，自己是不是可以上门提亲了？
宋知行想着，唇边淡淡的扬起一抹笑。
阿离跑到拐角处忽然撞到一个人，她连忙低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而后抬头，表情一惊：“是你？”
张延看着眼前的女子，心头涌起万般情绪但脸上依然保持冷漠，随即他开口嘲讽道：“怎么？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阿离听着他不怀好意的话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张延冷笑一声：“呵，你不是爱那个萧九洛爱的死去活来么，怎么他一走就和宋知行眉来眼去了，看不出来呀阿离，原来你是这么随便的女人。”
阿离听的莫名其妙，但很快反应过来唇枪舌剑讥讽道：“我和谁在一起和你有关系吗？该不会你现在还对我念念不忘吧，也是，谁让我魅力大呢？”
被戳中了心思，张延有些慌乱：“你，你恬不知耻！本公子怎么可能喜欢你这种女人！”
“喔，是吗？那你还不赶紧滚开！”阿离嫌弃的说道，张延愤愤的退到一边，看着女子决绝离开的背影自言自语：“阿离，你为什么不肯回头看看我。”
他摊开手，里面躺着一支糖葫芦状的精美小发簪，他见镇上及笄的少女头上都插着发簪，想着还未见阿离头上有其它装饰，便找了一个手艺精巧的老师傅打造了这么个式样的发簪，既精美又独特，阿离见了肯定喜欢。
一开始得知她与萧九洛之间有了私情，他确实是有怨的，他恨她把自己当成一个傻子一样玩弄于股掌之中，他也恨萧九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阿离的爱，他更恨自己那么没出息的就将一颗心交给了那个女人，他依稀记得第一次见到阿离时，她背着一个竹筐好像是迷路了，她睁着圆圆的如同小鹿般澄澈明净的眼睛问自己：“你好，请问阳泉镇怎么走？”，他的心脏不受控的漏了一拍。
正巧他家就住在镇上，这次来孟家庄原本是跟着祖父走亲戚，他觉得无聊便出来闲逛结果发现了她，于是他没跟家里人打招呼就带着她走回了镇里，路上得知她的名字叫孟离，去镇上是给卖鸡蛋的娘亲送吃的，他觉得她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跟花钱大手大脚只会惹家里人生气的自己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带她找到她娘亲后，二话不说将所有的鸡蛋都打包了，他看到她眼睛亮晶晶的对自己道着谢，第一次觉得花钱是如此有意义的事。
后来他撒娇打泼愣是让他祖父把他从镇上的私塾，转到了孟家庄的笃行私塾，只为了可以见到她，一开始的时候她对于自己的到来还是很热情的，带自己去家里做客陪自己去庄里转悠，但不知怎么时间久了她对自己越发冷淡了，他觉得可能是自己表现的还不够，于是更加卖力的在她面前晃，天天缠着她，送她各种新鲜的小玩意，暗暗打探她的喜好，他觉得只要他持之以恒，总有一天她会被自己打动。
结果他还是晚了一步，被萧九洛给抢了先，他回到家里不吃不喝好几天终于说服自己，只要是她喜欢，那他就祝福吧，可没想到萧九洛前脚一走她又跟宋知行勾搭到了一起，他很愤怒，想质问她是不是对每个男人都这样，可他不敢，他问杨柯问其他同窗，女人究竟喜欢一个男人什么？他们告诉他追女人不能一味的惯着她，要若即若离要欲擒故纵，是这样吗？于是他忍着自己想要去找她的冲动，幻想着她有朝一日发现自己的好，会回过头来找自己。
可她仿佛将自己忘了似的，照常吃吃喝喝开开心心，每隔一段时间就来私塾找宋知行，眼看着两人关系越发亲密了，他实在忍不住了，他想着趁她生辰之日送她礼物然后说几句好听的，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可话到嘴边想起她对自己做的一切，忽然就变了味，或许他的心里对她的无视还是有些介怀的。
“算了等她生辰那日再好好表现吧，张延呀张延你可不要再掉链子了。”他用力的拍了拍自己的嘴，将簪子宝贝似的揣进了怀中。
阿离离开私塾后没有回自己家而是径直去了萧九洛家。
“伯母，我来啦～”阿离进门，九洛娘正在做饭，听到阿离声音连忙出来迎接。
“阿离你来的正好，快坐下尝尝伯母的手艺。”经过阿离这几年坚持不懈的钻研医术和细心照料，她的病竟然神奇的好了大半，她一度怀疑阿离是不是神医转世，要不怎么别的大夫都束手无策的病，在她手里就成了小病小灾。
每次她拿这个调侃的时候，阿离总是笑道说天赋这种东西是强求不来的。想想日子洛儿也应该回来了，希望两人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伯母，您这做的是什么呀，好香。”阿离被勾起肚子里的馋虫，忍不住向锅里看。
“呵呵，隔壁王哥今天送了二两猪肉，我腌制了一下给你做红烧肉吃。”伯母乐呵呵的笑道。
“喔～王叔叔呀～”阿离心知肚明的眨着眼睛，“王叔叔人不错，勤劳踏实肯干，最主要的是乐于助人，与邻居相亲相爱～”
九洛娘听出了阿离话里的意思，脸一红笑道：“去去去，都学会打趣你伯母了。”
“哎呀我说的是真的，这么多年了你就没想着再找一个嘛，虽说洛哥哥以后和我在一起，我们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但是你也得为自己的幸福着想，那王叔我看的出来，是真心对你好，这年头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不容易。”阿离开解道，九洛娘苦了半辈子，这下终于时来运转，她是真心希望伯母下半辈子能过得开心些轻松些。
“此事等洛儿回来再提吧。”九洛娘低下头眼睛蒙上一层水雾。
“嗯，等洛哥哥回来！”阿离没有看到九洛娘眼中的情绪，一心沉浸在即将见到心上人的狂喜中。
半夜，阿离有些失眠，她打开窗户看着漫天繁星，想着洛哥哥明天就要回来，自己的愿望很快就要实现，她的心就迫不及待起来，仿佛看到了两人夫妻对拜洞房花烛的场面，她的脸上不自然的闪过一抹绯红，正在幻想时一只萤火虫从窗户中飘进，在她眼前晃呀晃，打断了她的美梦。
“喂，你不要老是晃，闪得我头晕。”阿离没好气的控诉道，烦躁的甩了甩手想让萤火虫飞走，可它仿佛认准了阿离似的，不停的在它眼前徘徊。
她翻了个白眼，摊开手，结果那萤火虫居然轻飘飘地落到了她的掌心，她猛地握紧拳头，嘲笑道：“呵让你跑你不跑 ，这下好了，被我抓住了吧。”
她感受到那只萤火虫在她掌心里扑腾，搞得她掌心麻麻的，她悄悄拨开大拇指往里面看，只看到一丝幽幽的冷光，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十年前的一段回忆...
“阿离，明天就是你七岁生辰了，你想要什么礼物？”阿离的娘在微弱的烛光底下一边给她缝着小褂一边问。
小小的阿离歪着头趴在娘亲腿上，看着娘亲费力的穿针引线，心想要是有个明亮亮的东西让夜晚变得像白昼一样就好了。
她不经意间向窗外看去，只见星光熠熠，似闪耀的钻石璀璨的明珠又恍如一盏盏小灯，她眼睛一动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撒娇道：“娘，我想要天上的星星。”
“噗嗤～”阿离娘被她的童言无忌笑到，“阿离这个娘可办不到。”
“啊？为什么呀？”年幼懵懂的阿离并不知道摘一颗星星和摘一朵花有什么区别。
“哎呀怎么跟你说呢，你还小等你大了就知道了，总之，你换个别的生日愿望吧。”阿离娘好心劝慰道。
“不嘛不嘛，我就要星星！”阿离赌气似的跑出门。
阿离去门外挑了几棵参天大树，迈着小小的脚步跑来跑去对比了一下，发现还是那棵桂花树长得最高最壮。
“若是我爬上这棵树，就能摸到星星啦。”阿离心想着。
她张开小手试着往上攀爬，无奈自己太矮，始终够不到最低的那根树枝，她左右张望看到不远处有一块巨石，她跑去使出吃奶的劲，一摇一晃走走停停，终于把石头搬了过来。
稍作休息，阿离便站在石头上再次向桂花树发起了进攻，这次小手终于摸到了低垂的树枝，阿离借力灵敏的一蹬腿，一只手抱住树干一只手抓紧树枝，双腿稳稳的夹紧主干，总算缓缓向上爬去。
眼看着离树顶越来越近，隐约还能看到几朵刚绽放的淡黄色花骨朵，阿离摘下一朵闻了闻，淡淡的幽香窜入鼻尖，熏的人都要醉了。
“喂，你在干嘛呢？”忽然一阵稚嫩的声音从下面响起，阿离一惊脚步一滑，从高高的桂花树上摔了下来。
“啊～～”阿离尖叫着猝不及防的掉下，正好砸到了树下的人身上。
“哎哟～”两个人都痛的发出一声惊呼，阿离摸着自己的屁股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小小少年毁了自己差点就要实现的愿望，气的用粉嫩嫩的拳拳锤他：“都怪你，都怪你，你赔我星星！！”
少年被打的毫无招架之力，他捂着屁股一边躲一边好奇的问：“什么星星？”
“就是天上的星星啊，我马上就要把它摘下来了，你这一嗓子害得我又要重新爬树！”阿离鼓起腮帮子气呼呼的埋怨着眼前人出现的不是时候。
小小少年看了看夜空中的繁星又看了看眼前一脸认真的少女，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你该不会以为爬上这棵树就能摘到星星吧，星星距离我们有好几万公里呢，比从这到南安城还要远，你即使爬上全世界最高最高的山也够不到它们。”
“你…你骗我！”阿离表情中带着一丝不服和倔强。
“不信的话你自个再爬上去看看呗，你要是能摘到星星，我名字倒着念。”少年狂妄的说道。
阿离抬头看了看树又望了望天边，觉得那星星好像离自己真的很远的样子，她嘴角向下一撇，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
少年见眼前好端端的少女突然哭了顿时惊慌失措：“哎哎哎你别哭嘛～”
“呜呜呜，星星摘不到了，我的生日愿望实现不了了，呜呜呜……”少女委屈的哭诉道。
“啊？原来今天也是你的生辰啊？”
“不是今天，是明天！！呜呜呜…”
“喔，好好好～”
少年尴尬的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安抚，忽然他想起什么一拍脑袋：“我有办法了，走，我带你去抓星星！”
少女一听，眼泪顿时止住，她睁大眼睛问：“什么办法？”
“嘿嘿嘿，到了你就知道了。”
迷醉的仲夏夜，四周都是蝉鸣声，薄薄的雾笼罩着整个山林，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少年牵着少女的手穿过轻纱似的迷雾。
“还没到吗？”身后的少女急不可耐的催促道。
“快了快了，你先别睁眼哈。”少年叮嘱道。为了给她一个惊喜，少年特意让她闭着眼睛，前方隐约出现点点银白灵动的光，刚开始是三三俩俩，随着两人的深入，交织成大片大片闪烁的星河。
“到了。”少年话音刚落，少女便迫不及待的睁开眼，只见暗色的天空中缀满了宝石似的星，而朦朦胧胧的林间，无数只流萤一闪一闪的在夜空中飞舞着，像星的河流，灯的长阵，宛如置身梦境。
眼前的少年挥舞着小手用力奔跳，阿离静静的看着，他双手合成中空的形状猛地向前一扑，然后紧张的把手合拢收回，从手指缝里往里瞧，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就这样捂着手来到阿离面前，眼睛比萤火虫还要亮还要闪，他说：“喏，赔你的星星。”
然后他摊开手，晚风悠悠月色蒙蒙，一只蓝莹莹的萤火虫拖动着点点银光在无边的夜色中摇曳摆动，腾空类星陨，拂树若生花，屏疑神火照，帘似夜珠明。
可惜后来再也没有见过这人。
“早知道问问他叫什么名字好了。”阿离将手掌松开，看着那只小小的萤火虫飞向无尽的夜空，感觉就像做了一场绮丽的梦。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流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