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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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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乐面色一凝。他瞧见秦思狂笑了笑,袖口一抖,贝母扇握在了手心。
玉公子动怒了。
“奴婢自小无父无母,幸得姐姐收养。施我吃食,授我武功。只是有一事奴婢想不明白,公子可否替我解惑。”
大概是觉得热了,秦思狂“唰”一声展开扇子,悠悠扇着风。
翎儿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人也好,花也罢,无根可生,怎能存活于世上?”
秦思狂瞥了眼柜台上白瓷水丞,冷笑道:“在下小小一个酒楼杂役,你家主人为了引我来,算得上煞费苦心了。”
翎儿嫣然一笑:“这不就是器物而已?在奴婢看来,刀钝了,鞋破了,衣服烂了,扔了便是。人若无根,不过就是别人养的一条狗,听凭差遣的畜生罢了。”
“姑娘卖盂又卖画,不会单单为了讥讽在下吧?”
折扇轻摇,明眼人一看秦思狂手中的不是凡物。再结合他此刻的脸色……徐掌柜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这位姑娘。”
突如其来的低沉嗓音打破了沉默,吓得徐掌柜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看见来人,他失声喊道:“这不是九爷吗!”
自元宵节后,岑乐就没有再见过韩九爷,听说他去了汉阳。
若说郭北辰像一柄钢刀,那韩九爷就是一座高山。雄健挺拔的男子背光而立,面容模糊。他迈过门槛缓步走进来,一贯的温柔笑容渐渐明朗。门外还有三名玄衣男子,一老两少,驻马停步。
“九爷……”
秦思狂同样也是两多个月没见过他,这声呼唤都有些沙哑。他对着门外三人拱手道:“李叔叔,薛兄,孔兄。”
韩九爷瞅了眼桌上的墨兰图,笑道:“姑娘,你这画好像是出自南宋郑忆翁的手笔。”
翎儿眼珠一转,道:“正是。”
“那……”韩九爷笑着问岑乐,“先生是行家,你怎么看?”
“墨兰花瓣圆厚又不失秀逸,确实有忆翁先生的风范。”
“听先生的意思,此画不真?”
“宋代的画师甚少署名。此画仿得虽好,但落款‘所南翁’三字漏了怯啊。”
韩九爷又问徐掌柜:“老朋友,你看呢?”
徐掌柜对岑乐竖起大拇指,叹道:“公子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见识,老朽佩服。”
“可惜啊……”韩九爷边叹息,边动手将画纸收回箱子里,“来的时候价值连城,回去的时候一文不值。哎,真是回不去了呀。”
“等等!”秦思狂突然道,“九爷,画虽然不是真的,但笔墨清净畅快,不失为一幅好画。思狂的书房单调,不如买下来给我,增添一分趣味。”
韩九爷笑道:“好好,你喜欢就行,”他把画箱递还于翎儿,“那就请姑娘回去问问你家主人,说我韩九出一钱银子,她卖是不卖。”
翎儿柳叶眉儿一挑,圆圆的杏眼透着难以置信的目光。
“九爷当真?”
韩九爷点头:“孩儿开了口,我自然得允。去吧,别等我改变主意。卖还是不卖,明日万花楼给我个答复。”
翎儿道:“那就请九爷明儿早些来万花楼,姐姐还特意备了歌舞给您助兴呢。”
“行。听闻凤鸣院前几日走了水?”
“谢九爷惦记,只是厨房失火,没有殃及别处。您若是要来,倒屣而迎。”
“好。”
“那奴婢这就退下了。”
她一出门,徐掌柜赔笑道:“九爷,这水丞您可喜欢?”
“掌柜的,我们认识也有些年头了,做生意还是得实实在在,莫要坑人不是?否则,以后你该如何在扬州立足呀?”
“九爷教训得是……”
韩九爷颔首:“好!东西我看着喜欢,你给个实价。”
“九爷既然开口了,六两银子您拿走。”
韩九爷含笑望了秦思狂一眼,秦思狂利落地掏出了钱袋。
“徐掌柜,这里是六两一钱,您数数。以后有什么宝贝还请多替我们留意。您是生意人,看物,看人,看形势,都得睁大眼睛,千万别出错。”
徐掌柜接过银子,眉开眼笑地应承:“一定一定。”
他话音刚落,众人忽然听到咕噜噜的声响。
岑乐揉揉肚子,老脸一红。
秦思狂低头笑笑,道:“是秦某的错,忘了先生还没吃早点。”
韩九爷道:“思狂,就近找个酒楼,我做东。”
“是。纨江楼可好?它家的葵花斩肉最出名。”
“你说好就好。”
纨江楼离三宝斋不远,就隔两条街。一路上,岑乐肚子时不时叫两声,让走在他身旁的秦思狂笑个不停。
岑乐忍不住道:“玉公子,适可而止啊。”
“是秦某的错,”秦思狂干咳两声,好不容易把笑声压下去,“南宋郑思肖字忆翁,宋亡以后,他别号所南,以表自己不忘宋室之心。所以他的画上才会落款‘所南翁’。”
岑乐还在揉肚子,不咸不淡地应声道:“是吗?”
“宋代画师署名少,不是不署。那画分明是真的,你非说是假的。先生堂堂‘当铺’朝奉,不怕毁了自己的名声?”
岑乐苦笑:“在下区区朝奉,公子就别用‘堂堂’二字了吧。”
他俩身后一玄衣青年忽然道:“区区一个朝奉,小小一名杂役——江南有十分颜色,你二人能占五分呐。”
“薛兄你真调皮。”
其余人闻言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四月初二,风和日丽。
日光都晒在脸上了,岑乐才睁开双眸。
昨日晌午,他与韩九爷、秦思狂,以及李熙、孔纪瑛、薛远在扬州纨江楼大快朵颐。局间他饮了不少酒,回到竹西堂后小憩了半个时辰。待他睡醒之后,秦思狂居然又来找他喝酒。
晚上这顿酒与白日里不同,只有两人对饮。本来是在院里,抬头可见天上一弯月牙,迷蒙的月色有如一层薄雾。喝着喝着就进了房,屋里彻底没了光。
韩青岚曾说秦思狂精于近身相搏。二人相识近一年,除了前日漕船之上,岑乐倒是没见过他动真格。夜色最浓之时,岑乐在兴头上,他又是爱玩之人,于是除了身上某些个部位,嘴上也不老实起来,摆明了想再探探秦思狂的虚实。
做人、行事,有时候尺寸实在是不好把握。
“可惜了岑先生这张美玉一般的英俊面庞。”
薛远与秦思狂年纪相仿,在十八学士里岁数最小,心性最耿直,说话也最直接。当未满十八岁的韩青岚还在犹豫是再拿瓶伤药送给岑乐,还是装作没看见时,薛远则是好不留情面当众点破。
岑乐为人大度,丝毫没有介怀。他咧嘴笑笑,结果不小心扯到伤处。
“哎哟!”
午后,众人沏了壶龙井,正围坐在院里树下石桌前谈天说地。
韩九爷的佩剑,长近三尺,名为“千雪”,被他随手置于石案上。
秦思狂正笑着与众人说起去年在绍兴的趣事。韩青岚则盯着“千雪”,似有所想。
李熙见韩青岚看着宝剑发呆,忍不住笑道:“九爷啊,青岚长大了,看上你的剑咯!”
李熙,长洲人,在集贤楼十八学士中位列第四,比在场其他人都要年长。他说句玩笑话,别人既不能当真,也不能不当真。
“你倒是提醒我了,”韩九爷拉住韩青岚的手,道,“青岚,下月廿九是你的生辰,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韩青岚忽然笑了。他低着头,虽然脸上全无笑意,但真实地笑出了声。
笑了好一会儿,其余人都疑惑不解时,他微微抬头,挑眉瞪着秦思狂,双目炯炯有神。
在场都不是外人,很快意识到少年人生气了。秦思狂的奇闻趣事显然也说不下去了。
岑乐默默端起茶杯啜了口茶,明后的龙井就是不如明前茶来得清甜。
他明白个中缘由,因为玉公子曾同他提过此事。
当日秦、韩二人去嘉兴找胡超之前,秦思狂说自己打赌赢了九爷,要来了“千雪”,预备在韩青岚生辰之时送给他,为此甚至还受了轻伤。他讲得头头是道,令韩青岚十分动容。可惜啊,一切不过是哥哥哄骗弟弟的花招罢了。
弟弟切齿拊心,哥哥眼神闪躲,父亲自然不明所以。
眼瞅着申时已到,韩九爷拿起佩剑,朗声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