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录》妖妖0

3、第三章 观文知才

　　不说翰林恐秦先生看破圭角，深自韬藏。且说白生回到房中，自思:“ 此人我像在哪里会他来，好生面善，相会时，好生亲热。看他风流超脱，举止端庄，真是大家风范。我同馆虽有四十余人，却无一个及得他，人品如此，行为如此，才学想来也是好的。但不知先生发他在哪里坐”转思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无得于中，伪张其外者尽多，且待作文时便知端的。”欲待丢开，只是丢不下，强勉书史，不知不觉涂生又现上心来了。
　　白生道:“真作怪，他非亲非故，我怎只管挂念他”因题《忆王孙)一阙以自嘲:“无端一见便关心，何事关心直恁真将心问口自沉吟，这牵情，三生石上旧精魂。”
　　题毕，藏之筒中。注:“某日会涂兄，念念放不下，反思毫不可解，题此纪事。”
　　次日乃文期，少长咸集。翰林要卖弄他的才高，信笔千言，不待思索。不半日而五首已告完矣，交卷与秦先生，先生才完三首。因其速也，停己笔而阅之。见其文疏枝大叶，宛如汉初文字，而命题布局，穷理铸词，绝不经人道过。秦先生失声道：“奇才！奇才！信笔直挥，有此佳作，所谓锦心绣肠，若有夙构，殆遇之也。秦汉而下，不可多得，玉堂金马，指日可待矣。吾何幸得此快友!”翰林谦谦不已。
　　诸生听得先生大惊小怪，一齐出位请问何事。秦先生道:“别人文字抄得去的，涂遇之文字你们作不出也。也没本事抄得他的，就先把给你们看，也不妨。”
　　有的看这些文理不懂的，就只议论文字，有的道:“先生看他快得紧，就惊倒了。”有的读腐书滥文的，道他没有些文章气的。也有道他是记来的。还有那附和的接口道:“是我曾在某集上，见是某名公的。”还有的说是新科状元花凤翔的。有的道:因他是新来钞老，先生奉承他的;也有道他文字是自成一家的，纷纷不一。只是先生赞了好，不敢不道好。合口赞了一个好，还了先生。
　　惟白生看了，不并一言，自付道，“看起此文字，好似翰苑制作，缘何到此执弟子礼” 转念道。“天下负奇才而未遇者多矣，岂独伊人但我辈遇此高才，又值同窗，真益友也，当自为取益便了。”文完，各各归房。
　　翰林无聊，题《诉衷情)一阙以纪事:夜雨声烦思佳人，清泪频沾巾。相逢不敢诉衷情，背后暗呼名。个中事，付题吟，谁寄卿骨化形销，因雨落花死甘心。题之藏于秘密处，留为后日作一相恩谱。
　　住观半月，只讲书会文与白生相会，此外并不能与之一淡。且恐秦公看破，倒在白生面上庄重一分。秦公更加敬重。诸生相处日久，亦渐陶溶于翰林春风和气之中。
　　一日，住持来说:“园已修完，且是吉日，请相公就搬入园内。”秦先生同他到园中，真好秋色也。有《满庭芳》一阙，以纪其事:桂花争馥，枫叶惊红，造成一段秋色。兰秀菊芳，亦更飞白云。征鸿嘹呖半空，告天涯几多离合。池塘畔，衰柳寒蝉两两啼拍。休说，虽然是明窗净几，雕梁画格，解不得对景悲秋狂客。道芙蓉老也，难保这少年时节。怕凝眸，烟雾霏糜，都是伤心物。”
　　秦先生看了道:“此园向来荒芜，今一修缉，便觉改观，地因人灵，信不诬也。遇之正好静养。”
　　翰林谢道:“不敢。”搬迁已完，请先生坐下。得芳忙去烹茶。
　　方才坐定，忽同窗诸友陆续而至，一来看园，二来看友。见礼后，人多茶少，各各散去。计算惟赵生未来，翰林大失所望。无可奈何，只得掩门静坐。
　　二童侍立，忽然长叹一声，慧韵道:“相公极快活人，何苦到此讨不快活\"
　　翰林道:“你哪知我心事。”
　　慧芳道:“相公心事，我倒觉得些，莫不是为着白.....”便住了口。
　　翰林道:“白什么”
　　慧芳红了脸，再不敢做声。翰林回思道，两家悬隔，音问不通，必得个传书递简的，通些殷勤，方好图成。”因问慧芳道:“你即知我为白相公，可知白相公近日好么”
　　慧芳道:“知他好的。”
　　翰林道:“你因何得知”
　　慧芳道:“赵相公也有一小童，且是标致，又识字，叫做春来。连日同在厅上服待，因此得知。春来道:“赵相公尝赞相公人才俱好’。”
　　翰林一闻此言，便像沙滩遇大水，浑身都酥了，道:“此言可是真的”
　　慧芳道:“小的怎敢调谎。”言未毕，忽闻扣门声甚急，慧韵走出开门，却是春来。捧着一小拜匣道:“我相公送你相公的。” 慧韵忙报翰林道:“白相公着人送礼来。”翰林忙步趋迎。
　　慧芳见是春来，低声对翰林道:“方才说的就是他”
　　翰林点首道:“晓得了，勿多言。”笑迎道:“方才搬进园来，还未及来看你相公，如何倒先费你相公心了。”
　　春来道:我相公偶得秋露茶，不敢自私，专送相公，望乞笑纳。”确林看了小森人物精致，言语便利，心中暗赞。同到房中，打开盒子，乃秋茶二封，小简一具。简上云:缴绿旗枪，天池一种。谨贡少许，以助文思。味虽苦、实能消渴云。通家弟白一凡顿首拜。
　　翰林看了，满面堆下笑来，道：“多谢你家相公，待我写回贴。”滴露研墨，一时欢喜心甚，不能思索回札。
　　春来观其状况心中暗笑，不敢言语，只得站立默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