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居》无可非

6、第六章

　　终稿没用多少时间就确定了，接下来就是家装队正式入驻开工，童黎跟迟毅又在线上交流了几次，最后定下在公司开个三方的碰头会。

　　自从迟毅说童黎从今以后就是他的朋友了，童黎也确实感觉到不论是工作压力还是面对迟毅的拘束都少了很多。终稿交流之外，迟毅会问她忙不忙，她也会关心一下他的剧本进度。

　　其实说起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但对于童黎来说，一个建立起良好关系的甲方其实意味着比工作报酬更多的舒适感。

　　而且隐隐的，她说不清，迟毅身上有某种让她想要更加努力做好这一单的推动力。

　　上午十点，石一代表自家装修团队进了门。见惯了石一平时灰头土脸的工装，猛得一换上干净衣服，看着还让人有点不适应。

　　他是童黎一进公司起就一起合作的老朋友了，石一也不客气，进了会议室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把带来的厚厚建材图样往桌上一扔，“甲方呢？”

　　“应该快到了。”童黎看了看表，马上十点整，“客户叫迟毅，个人情况上次也跟你说过了，一会儿你注意点。”

　　“我注意什么呀，他看不见又不是理解能力有问题，不影响友好交流。”石一无所谓地耸耸肩，“就是这图册白带了。”

　　“也不是白带，这里面不是有小块样本吗，有比没有强。”十点整了，童黎打算再等一下，手机就响了，是迟毅。

　　“童黎，”他的声音传来，“我马上到，你能下来接我吗？”

　　“没问题。”童黎冲石一做了个我先出去的手势，一边往外走，“大薛没跟你来？”

　　“临时有事，回店里了。”

　　童黎往出走，听见电话那头有人说，“乘客您好，到了。”

　　“你下车就在原地等着，我马上到。”童黎加快脚步。

　　“好。”

　　电梯里人挤人，手都抬不起来，童黎只好先把电话挂了，匆匆走到楼下，远远地就看见迟毅又是一身黑衣，握着盲杖停在路边刚下车的地方。

　　“迟毅！”童黎紧走了几步，还挺多余地挥了挥手，她也意识到自己傻，只是下意识地就抬手了。

　　迟毅慢慢转过身，冲着声音方向迈了几步，再往前几米就是消防栓。

　　“哎，你别动！”童黎赶紧跑过去，拉住迟毅的胳膊。

　　迟毅没撞到，倒是被她吓了一跳，朝她侧头无奈地摇摇头，“我不动就是。”

　　“这儿是一排消防栓，撞到了不是闹着玩儿的。”童黎把胳膊递过去，“你在公司楼下受伤可不行。”

　　迟毅挑挑眉，“所以我怎么样其实无所谓，主要是公司。”

　　“我不是那个意思…”童黎边往前走，回头去解释，却看见迟毅嘴角挑着笑，显然是在开玩笑，也笑了，“起码得等你把项目的尾款付完。”

　　迟毅笑，随着她绕过一排障碍，迈开长腿，“装修大概要多久？”

　　“两个月左右。”等电梯的人还是多得要命，童黎一边回答，一边瞄着四周哪台电梯前的人少，终于让她找到了一个相对短的队伍，“我们去那边。”

　　迟毅略微收紧了手掌跟上她加快的步伐，进了电梯，童黎才发现虽然等的人少，但里面的人多啊…他们俩挤在中间，勉强有个落脚的位置。后面陆续有人说着“不好意思”加进来，迟毅本来在童黎身边，硬是被挤进去了半米的位置，本来放在她胳膊上的手也被迫放开。

　　声音，气味都很混杂，不知道接触的是谁的身体，迟毅忍受着陌生拥挤的环境，眉头蹙了起来，只能将盲杖抬起紧贴在身前，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他个子高，身型也挺拔，混在人群中间也能轻易分辨，童黎伸着脖子看着迟毅僵硬地立在一人之外，心口被揪了一下，顶着身边人的鄙视目光硬是挤到了迟毅跟前。

　　还没站定，她就伸手握住了迟毅护着盲杖的双手。这是个下意识的动作，手掌和手背的温度相碰两人都是一顿，迟毅明显没意料到她会过来，身体更紧绷了一秒，又眼见着放松下来。

　　他实在太高。童黎紧挨着他站着，几乎是脸贴在他肩膀。勉强抬起头，距离太近，迟毅利落的下颌就在眼前，她脸一红，又低下头去，鼻尖全是他身上的干净气味。

　　手还在上面，童黎能感觉自己在微微出汗。她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是继续握着，还是放下？好像怎么都不太对，都太刻意。

　　迟毅也没有再动，依旧挺拔地站着，脸朝着她肩后的位置。

　　幸好人们开始陆续走出电梯，空间松快起来，童黎的脚终于可以踏踏实实地自然分开站好。她心里松了口气，在迟毅的手背上轻拍了一下示意，重新跟迟毅并肩站着。

　　皮肤分开的那一秒，她不知为何有些走神，但一秒之后，一切恢复正常。

　　迟毅也将盲杖重新放回地面，调整了一下姿势。他能感觉到童黎就在身边的实感，刚才那一秒，她的身体贴近，带着一阵特有的气味，这味道他时常在她周围闻到，是一种不甜腻的花草香。

　　“叮。”

　　电梯到达，迟毅同童黎一起迈入会议室，石一也站起身伸出手。

　　“你好，石一，装修队包工头儿。”石一的语气随便惯了，不过很友好，他手停在空中，朝童黎使了个眼色。

　　童黎的手刚碰到他的衣袖，迟毅便会意将手伸了出来，由她引到石一手边。

　　“我是迟毅。你好。”

　　两人握了手，形式也就走完了。石一不像童黎老板，凡事讲究一个实干，已经早早把几页粘满了建材样本的册子摊开，“这些是小黎选出来的备选材料，有木板有石板，您定好了，咱们马上就能开工。”

　　童黎引着迟毅坐下，也坐在旁边，将图册摆到他手边，“这页是木板，都是原木色，上面第一个是水波纹…”

　　童黎没有大薛了解迟毅的习惯，讲这些除了模型以外的事，也不知道自己的讲解方式得没得到要领，只好说几个就停下来，问一下迟毅的意见。

　　一页下来，迟毅有了个大概了解，但是纹理之间的区别实在太细微，就算他当下能辨别得出来，放到屋子里，也都一样了。

　　迟毅停下手，把图册合上。

　　“薛乐不在，你来决定也是一样。”他将图册推向旁边，“童黎，我分不出什么区别，按你的想法来吧。”

　　童黎有些为难，“我有大概的想法，但最后定哪一款，要不还是等大薛来看看？”

　　“不需要。是我的家不是他的，你可以做决定。”

　　他的想法看来很坚定，童黎想了想也准备尊重他的意见，那边石一已经痛快地站起来收了图册，“那没问题，她定哪个我都知道，没别的问题就尽快开始？”

　　“可以。”迟毅朝对面点点头，“你多费心。”

　　“甭客气，份内的事儿。”石一答应地干脆，“那我走了？得回去给工人开会。”

　　“行，我不送了。”童黎朝人挥挥手，有石一在，任何事儿都能简化一半儿。

　　迟毅寻到桌面，也随即站起身，“那我也不打扰了。”

　　“你回哪里？”

　　“回家。”迟毅掏出手机，放在耳边快速滑动了几下，打了个电话出去，听语气对方是相熟的司机。

　　童黎把他送到楼下，两人在暖和的太阳底下站着，浑身也温暖起来。

　　“童黎？”迟毅面对她站着，为了迁就她稍低着脸，“你今晚有时间吗？”

　　“下班以后没别的安排，怎么了？”

　　“今晚大薛的酒吧有新年活动，你愿不愿意来？”他又朝她的方向转了转，“是清吧，不吵。”

　　“跨年都已经过了呀，还有活动？”

　　“那段时间你忙着图，肯定没庆祝。”迟毅顿了顿，又补一句，“薛乐让我务必邀请你去。”

　　“是吗，那好啊。”童黎其实不常有这种活动，但是迟毅主动邀请，她也没理由拒绝，万一还挺有意思呢？

　　“那你下了班告诉我。”迟毅似乎很满意。

　　“我得回去换个衣服，要不你直接给我地址？”

　　“把你的地址给我，我顺道去接你。”

　　“你都不知道我住哪儿，怎么就顺道了？”童黎乐了，歪头去看他。

　　迟毅感觉到她的动作，转回身去对着马路，“总之地址给我。”

　　童黎无声地撇撇嘴，打开微信，把位置发了过去，迟毅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偏了偏头，确认一遍，把手机收回口袋，“晚上见。”

　　“晚上见。”童黎目送他上了车，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是笑容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