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居》无可非

4、第四章

　　童黎开始了正式的设计工作。跟迟毅沟通过之后她又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信息，原有的精简，迟毅提到的都加上，一共是三页文档。

　　迟毅的新居项目虽然不算大，但公司老板有意把它当成一个特色案例，既能证明公司实力，也能吸引一些同需求客户。

　　童黎压力山大，如果做得好，升职加薪有可能，做得不好，后果就很难说了。

　　埋在资料和模型堆里的时候她会偶尔想起迟毅那天的话——“我的诉求只是一个宜居的环境，不是无障碍示范间。”

　　这并没能让她的压力放下多少。也许只在当下那一刻，童黎有了些被体恤的轻松，但之后她反而越来越频繁地在思考：盲人的宜居环境到底应该是什么标准？

　　她通过许多关系找到了一个做过相似改造设计的同行，发了封邮件过去，希望能得到答案。

　　回复很快。只有一句话和一个附加文件。文件里是他整理的改造要点，童黎细细看过一遍，除了几个更细微的点可以补充进她的现有文档，剩下的几乎都已经被她注意到了。

　　设计图也算需要保护的创作私密，文件里没有，童黎也没想要。

　　但是文件下面那句话，却给了她更深的思考。

　　——体验一次胜过考虑千遍。

　　体验，体验。童黎盯着电脑上的两个字，一动不动。她是懂换位思考的道理的，以前做的设计也习惯站在客户的角度思考问题，只不过这一次，只换位思考显然不够解决问题，她需要切身体验才能真正明白迟毅“宜居的环境”是什么样子。

　　当天晚上童黎回到家，站在玄关特意没有开灯。天刚黑下来，窗外只有对面高楼窗口里的灯光，星星点点的浮在夜里。

　　双眼还没有适应屋内的黑暗，童黎下意识睁大了眼，探着头去看前面的路。

　　她突然发现自己不敢迈步，手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紧贴上了身边的墙面。

　　这是她每天生活的地方，本不应该如此陌生。前面是客厅，餐桌，左转是卧室，卫生间，右转是厨房…童黎尝试着迈开步子，明知道不会有什么障碍，却还是心里没来由地慌。

　　眼睛终于开始适应黑暗，渐渐地可以看出一些黑暗里更有实感的浓重轮廓。童黎定了定心，想把手里的包和衣服放下，却在墙上摸索了好一通才找到那排挂钩，又废了半天的劲才将它们安置到地方。

　　晚上的routine才做了百分之一，童黎已经累了。

　　看不见的生活，原来是这样的吗？

　　本来半小时就能结束的换衣服洗澡护肤，童黎做了一个多小时，还外加中间数次的作弊偷看。她找不到方向，撞了墙，挤偏了牙膏，穿反了内裤，用反了水乳，找不到所有东西，还差点滑了一跤。

　　躺上床的时候童黎甚至有点想哭。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无力感，挫败感，害怕慌张在随着时间堆积，满满地塞在心头。平日里再平常不过的小事都变成了考验，累积地太多了，简直要让人发疯。

　　然而这只是生活最微不足道里的冰山一角。她本来是为了室内设计而体验的，可到了最后，却先被最日常的东西打倒了。

　　这些事情，想必迟毅已经全都习惯了。童黎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脑海里浮现的是他单手托着模型转身离开的背影，是咖啡店里他手下总是接触着东西，是剧院里人群在面前掠过时他有些紧绷起来的身体。

　　童黎突然下定了决心。她要做一个无障碍示范间标准的宜居环境，尽管迟毅说，她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足够。

　　第二天开始，童黎开始有意识地在家里做一切事情的时候时不时地闭上眼睛。她发现了更多隐藏的问题，开始将它们一一改进加进二版设计图里。

　　五天后，咖啡馆。这次是童黎早到。

　　长宽接近半米的模型，几乎占满了整个桌面。童黎在等待的时候俯视着整个立面，眼睛细细移过每一寸迷你的家具，墙壁，地板。熬了几个夜，现在这个结果是她几乎倾尽所有心血的产物。

　　包着纱布的左臂搁在一边，童黎特意穿了一件宽松衬衫，稍大的泡泡袖能掩盖住被包裹得宽了一圈的大臂。

　　两天前，她在闭着眼睛穿梭于厨房和餐厅时被转角的木隔断边缘划过手臂外围，留下个五公分的伤口，也因此重新修改了迟毅新居所有木质家具的在一米五高度以上的顶角弧度。

　　下午两点半整，大薛穿着牛仔裤的身影从门口出现，身后，迟疑一身黑色西装，外面套了件同色风衣，肩宽腿长，头发拢起来露出高挺的前额和眉，是打理过的样子。

　　“小童！”大薛眼尖，朝她挥了挥手，马上被桌上的模型吸引了过来，“嘿，真够精致的。”

　　迟毅被落在几米外的身后，跟着大薛的声音走向她的方向。这个时间咖啡馆的人不算少，迟毅的盲杖时不时碰到突出到过道的椅子腿，走了几步便不得已停了脚。

　　“薛乐！”他收回手臂，站在原地压下声音。

　　童黎已经站起来走过去，“这里。”

　　她习惯性将左手臂递过，迟毅顿了一下，手背恰巧划过她的伤处，停在手肘。

　　“嘶…”她疼得缩了一下。

　　“怎么了？”迟毅马上将手收了回去，向她低头问。

　　“不要紧。”童黎缓了缓，走向他另一边。迟毅跟着她的声音转过身体，“受伤了？”

　　“一点小伤。”童黎笑笑，换到右手臂，“跟我来。”

　　迟毅不再说话，将盲杖抬离地面几公分，单手握住她的肘。

　　“哎，快来快来，”大薛将迟毅的手引着放在模型边缘绕了一圈，“你看，嚯，比你家里那个大多了。”

　　迟毅弯着腰，一手平撑在桌面，专心感受着手下的触感。领带从平整的西装领口里落下来一些，几绺碎发脱离了发胶遮在平阔的额前，他的脸变得柔和。

　　“厚度不一样？”迟毅的修长手指停在外围与室内分割的交界处，细细摸索着。

　　“是的，外围墙壁七毫米，里面不同区域分割墙面五毫米，各独立区域内其他软隔断三毫米。”童黎回答。

　　迟毅被大薛引着坐下。他将风衣脱了，盲杖收好，便将手伸了出来，“麻烦你，直接开始吧。”

　　大薛像是欲言又止，眼里多了几分意味。

　　童黎如法炮制，将更成熟的模型从头到尾介绍一遍。大薛支着手臂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入几个问题，童黎也一一解答。

　　“童设计师，您牛。”大薛砸了砸嘴，“我不懂设计，但你做出来的这东西看起来真是像迟毅会住的房子嘿。”

　　迟毅的手还被她握在手里，似乎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童黎朝大薛笑笑，又问迟毅，“你觉得怎么样？有任何问题请尽管提。”

　　迟毅反手，将她的手背握住，朝一个方向带，“这里。”他停在客餐厅的隔断处，“上次你提过这里可以用格架做展示隔断，现在是改成了半墙玻璃隔断？”

　　“是的。考虑格架的多个不规则棱角，尤其是难以注意的上身易接触部分，在使用过程中存在安全隐患，所以最后换成了更为安全的样式，不影响整体风格。”

　　童黎的左臂还有些隐隐发痛，这是她用亲身经历换来的教训。这件事她无意让迟毅知道，只是没想到被忽然问起，她只好尽量面不改色地回答。

　　迟毅沉吟片刻，点点头。“没有其他问题了。”

　　“另外还有配色。”童黎不知怎么有些心虚，从包里拿出图样转移话题，“这是两个配色参考，我个人都比较推荐，当然最后决定权在你们。”

　　大薛接过图样，比对着看了几个来回，“我怎么觉得都一样啊…”

　　童黎没忍住笑了，“主色调都是白灰原木色，不过占比不一样。第一版是以白色和浅灰色为主墙色调，原木做主要点缀色，氛围偏冷；第二版是白色，原木和浅灰比重相近，看起来更中和。”

　　“哦…好像是这么回事。”大薛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没办法了，你自己想象吧。”他拍拍迟毅，无奈地摊手，“哥们没什么审美眼光，给不了你什么建议。”

　　迟毅没理他，“童黎，我想听你的个人建议。”

　　很少有设计师不但提供方案还能表明喜好的机会，童黎还真有点不适应，她斟酌了一下，“这两个配色都很和谐，但是我个人认为…家里多些暖色调会显得更温馨。”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迟毅穿着米色家居服坐在沙发上的样子，童黎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象吓了一跳，又补充，“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意见。以灰白为主的色调也很适合你的个人气质。”

　　“我的个人气质冷吗？”迟毅支起手臂，饶有兴趣地问。

　　“噗。”大薛噗嗤一声乐了，“你忘了今天上午剧本研读会上都没人主动跟你提问题？”

　　“我以为是因为我的剧本没问题。”迟毅没什么犹豫地回答。

　　“问题倒是没有…”大薛撞撞他，挤眉弄眼的，“你没听见那帮人是怎么巴结导演的？没人主动招惹你吧。”

　　迟毅没回答，可能算是默认。

　　童黎听出些门道来，“二位是做影视工作的？”

　　“不不不，我以前虽然也学过，毕业就改行开酒吧了。”大薛指指迟毅，“他还待在音乐剧行业内，写剧本儿。”

　　本来童黎还以为迟毅是商业人士，毕竟浑身都透露着精英范儿，但仔细想想他圣诞节去听音乐剧，穿衣还总爱讲究地搭配条围巾，好像是有点搞艺术那味儿了。

　　大薛来了兴头，一个劲儿的叨叨叨，迟毅似乎是有点听不下去，摸了摸腕上的银色表盘，“四点多了，还不走？”

　　“啊？这就四点了？”大薛翻出手机来匆匆看了一眼，“是该准备准备开张了，指着周五晚上单身男女纷纷出来轻松一刻，我也好年底冲业绩呢。”

　　“别贫了，走吧。”迟毅推他。

　　“那你自己回啊，今天张姨不去，自己订着吃点儿。”

　　“嗯。”

　　“小区门口那段路老爱有车乱停，注意点儿。”

　　“嗯。”

　　“今早放你家那点儿摆件儿还搁地上呢，回去小心点别给绊了啊。”大薛一边穿外套一边絮叨，“要不我还是先跟你回去收拾完了带走得了。”

　　迟毅冲着他摆手，已经能明显看出不耐烦了，“不用，赶紧走吧。”

　　“得得，我不说了还不行吗。”大薛冲着童黎笑，“看看，天天遭嫌弃啊，那我先走了啊。”

　　“再见。”童黎也挥挥手，“我可以陪迟毅到门口，你放心。”

　　“哎哎，那感情好，小童谢谢了啊。”

　　大薛着急忙慌地走了，该聊的也聊完了，童黎收了收材料，对着半个桌大的模型发愁，她怕迟毅还想再回家熟悉熟悉，于是问，“迟毅，模型你还要吗？”

　　“要。”迟毅点点头，“不过我腾不出两只手，要是不麻烦，能帮我送回去吗？”

　　“当然。”童黎利索地双手捧起来，“那我们走吧？”

　　迟毅点点头。好像是前几天的画面重叠，她又端着纸模走在前面，迟毅跟在身后。只不过这一次，出了门就变成了迟毅带路，童黎也不急，跟着他沿着盲道走进小区，经过一片小花坛，再转个弯就到了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