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居》无可非

3、第三章

　　童黎对迟毅的项目非常上心，当天就扒着电脑查各种相关案例。专业问题她不担心，主要是迟毅眼睛看不见，家装设计有一部分属于无障碍范畴，其中要考虑的细节特别多不说，而且她也不太熟。

　　天暗下来，电脑反射的光映在她脸上，童黎只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大概的注意点她明白，比如所有的家具一定要避免锐利的棱角，其他装修材料也应该尽量避免玻璃类这类易碎的，可剩下的活儿怎么干，她真是一脸懵。

　　童黎揉了两把脸，又打开迟毅下午发给他的资料包。

　　他的新局格局很规整，一百多平的两室一厅一厨两卫，非常合理，几乎没有什么需要大改动的地方。童黎脑子里已经有了大概的规划，这类设计属于常规操作，她现在担心的，就是迟毅的个性化设计部分。

　　思索再三，童黎还是决定先做个最最粗略的大概出来。不管后面有什么在等着，第一步迈出来，才进行得下去。

　　做完已经是深夜两点。童黎感觉再待下去自己的脑子就要不堪重负了。她点开迟毅的微信，后者的头像是一片空白，刚想把图发过去，这才想到那人根本没法看啊。

　　“哎…”童黎重重叹了口气。以后的路，任重道远，说不定还是步履维艰啊。

　　没办法了，发给大薛吧。童黎这么想着，又意识到现在这个时间实在不是什么好时候，只好订了第二天一早的闹钟，强撑着收拾完包回家躺尸。

　　到闹钟响前的几个小时，童黎简直是睡得昏天黑地。震动死命地在床头柜嗡嗡嗡嗡，她抓着头发哼唧了几声，才强睁开眼把文件发出去。

　　等她抓着包踩着点勉强打卡跑进公司，才看见手机的新消息提醒。

　　迟毅：童小姐，辛苦了。下次请直接把图片发给大薛，他会向我描述。

　　童黎马上意识到不对劲，明明是发给大薛的图片怎么是迟毅收到了？她心里一凉，赶紧往上翻了消息，又不死心地点开跟大薛的聊天界面：

　　——完了。一定是她睡迷糊下意识发给迟毅了。

　　迟毅这又礼貌又完全没有其他表露的回答，想想也是被冒犯了吧？哪个脑抽的设计师会给盲人发设计图？

　　童黎没时间懊悔，马上考虑怎么补救现在的情况。她其实不是这么马虎的人，但好死不死的，合作第二天就出了这么大一个乌龙。

　　她马上回复：迟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我本来是要发给薛先生的，今早是意外，下次不会了。

　　语气是卑微了点儿，但很诚恳。主要真是她自己的错，这时候再端架子根本不解决问题。

　　手机盯了五分种，没回复。

　　童黎等得心急，索性又跟大薛解释了一遍，那边倒是回复得快。大薛还不知道这事儿，但是表示不用介意，不是什么大事。

　　看来迟毅还没把图给大薛。童黎思考了几秒，想到一个补救办法，抓起包直奔目的地。

　　路上迟毅终于回复了她：没关系。

　　短短三个字，没起到什么安慰作用。童黎进行了深刻的自我检讨，觉得还是自己有时候一放松下来就太松懈，个人要求还得加强。

　　她又平复了下心情，回复：迟先生，您今天有没有时间？我想跟您当面阐述一下初期设想。

　　其实就是当个人体解说仪，把那张图好好跟人家说说。

　　迟毅言简意赅回了三个字：有时间。然后发了一个咖啡馆的定位。外加六个字：十点之后可以。

　　“好的，十点见。”

　　童黎算了一下时间，还是很紧张，她踩着五公分高跟鞋匆匆跑进石一的店，进门就喊，“石一！救命！”

　　石一咬着个包子正盘新进的一批瓷砖，套了一身墨绿工装，“鬼扯什么，命不是好好的吗。”

　　“快没了。”童黎划开手机，“这图，给我做一个模型。”

　　“什么时候要？”石一嚼着包子，把图片放大仔细端详，“这图还挺粗的，用不了多久。”

　　“越快越好，全靠你了。”童黎喘着粗气，“我又接了个项目。”

　　“哟，又给我带生意了。”石一把剩下的一个包子扔给她，“等着。一会儿就好。”

　　童黎放下些心来，也不见外，坐进他的建材店里噼里啪啦打文档。要跟迟毅见面不能光说这个粗架子，好多问题正好趁机提上日程。

　　九点半。石一交给她一个等比缩小的硬板模型，长宽有小臂那么大。

　　童黎匆匆收起电脑，“谢了！”

　　“别跟短命鬼催着似的，”石一从口袋里翻出钥匙，“走吧，报地儿，我送你。”

　　十点整。童黎抱着模型进了咖啡店。她以为大薛也会在，没想到只有一个迟毅坐在最角落的清净地方，盲杖收好了搁在桌上，还是那副大墨镜。

　　跟前放了杯咖啡，杯沿让他的手指虛虚点着。

　　“迟先生。”童黎走过去，“不好意思。”

　　“你指的是今早的话，不必。”迟毅没有动，只是稍微抬了些脸，“请坐。”

　　童黎把模型放下，往里推了推，硬纸板在桌面上发出摩擦声。

　　迟毅的耳朵向桌面方向侧了侧，拿不准她带了什么东西。

　　“这是设计图的模型。”童黎及时解释，“是这样的迟先生，我做了一个粗略的初步构思，主要是划分各个区域，个别涉及到大件家具的位置，想跟您沟通一下。”

　　迟毅点点头，还是没动。
　　“什么做的？”他忽然问。

　　“嗯？”童黎反应不及，愣了一下。

　　“模型，什么做的。”迟毅的手指顺着杯沿移到杯托，慢慢地把它移到一边，十指交握，“童小姐，是这样。我没法用视觉获取信息，所以如果你要描述，就要从最基础的开始。”

　　童黎飞快地处理听到的信息，“明白。模型的材料是硬纸板，等比，长宽大概二十厘米。”

　　迟毅点点头。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更干练些，与剧院那晚相比，多了很多干脆利落。

　　想起那晚她因为踩了他的围巾而满怀愧疚，想方设法要补偿，那股坚持劲儿好像是没变。

　　“迟先生？”童黎费这么大劲儿做这个模型不是用来当摆设的，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开口，“如果不介意的话，您把手给我，我带您过一遍。”

　　要求本身是不过分，但迟毅本身的气质难免有些生人勿进的意味，所以算不算冒犯，童黎也拿不准。

　　迟毅挑挑眉，慢慢把手伸过来。

　　“叫我迟毅吧。”他说。

　　“那您叫我…”

　　“童黎。”迟毅接过话，没有选择小童或者小黎，很像他的风格，“开始吧。”

　　“好。”童黎定了定心，轻轻地将他的手背环住，引着手指放在进门处，同时开始说，“您对自己的新居了解多少？”

　　“大概构造了解。”

　　“好的，那我们首先从玄关开始。”童黎调整了一下模型位置，使进门处正对着迟毅，两边就是正东和正西，“在整体构造不变的基础上，玄关处是鞋类收纳，左转……”

　　童黎速度适中地讲解着，一边观察着迟毅的脸色。他的头微微低下了些，脸对着模型上方虚空的一点，偶尔小幅度转动一下，很专注地感受着手下的位置和走向。

　　他的手很大，指甲边缘依旧圆润，有些微凉。不过比她想象中稍微粗糙了些，有一些小小的愈合痕迹。

　　讲解过半，童黎稍微停了一下，“这样的速度可以吗？”

　　“可以。”迟毅的手抚在客厅上方的边缘，小范围地来回摩挲着，“继续吧。”

　　童黎的讲解条理清晰，描述准确，声音也很舒服，他不需要再花费多少心思就能理解整个信息。

　　于是童黎又花了十分钟，结束了整个讲解员似的设计阐述。

　　迟毅的手还留在模型上，有些小心翼翼地移动着，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童黎知道初设粗糙，怕迟毅误会，“这只是一个大概的布局构思，可以随时调整，今天就是来征求您的意见。”

　　“整体没问题。”迟毅慢慢地收回手，靠回沙发，“你的模型很好。”

　　辛苦没有白费，童黎终于放下心，看来她的方法对了。所以盲人来说，触觉的实感感确实比言语来得更真实。

　　“您满意就好，另外我还有一些问题想跟您讨论。”童黎趁热打铁，打开电脑，盯着自己总结来的那些资料，组织语言，“迟先生…”

　　迟毅笑了一下。

　　“哦！迟毅，”童黎觉得直呼甲方大名怎么叫怎么别扭，不过人家要求了她也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布局之后就是细节实施，这方面…”

　　童黎有点犹豫。她这个人就是这个特点，比较有把握的时候总是可以超常发挥，但对于没把握的事…心里就有点发虚。

　　“童黎，你对视障用户的室内设计了解多少？”迟毅平静地问。他曲起手臂，似乎是在考验她有没有做功课。

　　童黎看着自己的文档页面，“我没做过，只能参考了一些同行的案例。首先，我想请问一个私人问题。”她斟酌了一下，“请问…您的视力具体情况是？”

　　迟毅没什么情绪起伏，“视网膜色素病变，暗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亮的地方勉强分辨色块。”

　　“不过。”他指指自己的墨镜，“太亮的日光也受不了。”

　　那就不是全盲，还是要有色彩考虑。童黎思索了一下，“那我们先说整体风格。鉴于您的情况，在色彩方面，应该采取明亮且易于分辨的颜色，并且各个区域用不同的主色调做区分。再结合您的个人风格，我建议采用白色，灰色，原色做主色调，少用黑色，这样既有颜色区分，也不至于风格太不沉稳。”

　　迟毅点点头，“可以。”

　　“好，那接下来是我了解到的注意事项：第一，在建筑材料上，我会多采用大理石，木，皮革，布料，少玻璃类尖锐材料。第二，光线方面，我会尽可能利用自然采光，夜间采用适当的强光，保持视野明亮。第三，家局用品多采用智能或易操作类，减少误操作和难操作的问题。最后一点，在地面和墙面安装指引线…”童黎翻了翻文档，但到头了，“暂时只有这些。”

　　无障碍方面她确实是个门外汉，却也想尽可能地考虑周全，只是时间太紧，她目前能做到的只有这样。

　　她说的时候，迟毅的表情没有什么大的起伏，确定她已经结束后，伸手向前确定了桌面的位置，将手臂放上去。

　　“前面的都没问题。最后一条，不需要指引，会熟悉的。”迟毅顿了顿，一向正色的脸松了些，“一晚上你能做到这些，有心了。”

　　“这是我的工作，应该的。”童黎被他的一句客□□得却有些感动。这应该是她第一次做这么没把握的工作，心里一直是绷着的。

　　“我还有几点需求。”迟毅手指停在桌面，童黎发现他总爱手下接触着什么东西，“第一，卫生间的防滑要求要更高。第二，厨房不需要明火，我用不到。第三，次卧改成书房，隔音效果好一点。”

　　童黎噼里啪啦地打着字，一一记下，“好的，没问题。”

　　她又把文档删删改改，心里盘算着各处要考量的点，脑子里满满当当的。

　　“童黎。”迟毅将脸对着她，“你压力很大？”

　　“嗯？”童黎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否认，“没有。”
　　她觉得自己展现了良好的情绪管理能力，他怎么看出来的？

　　迟毅似乎没信她的回答。
　　他稍微直了些身子，手下依旧挨着桌沿，利落的下颌略微收向后收了一些，“我明白我的情况特殊，但你不必压力太大。我的诉求只是一个宜居的环境，不是无障碍示范间，你考虑到的这些方面，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童黎也想过，迟毅为什么不直接找一个无障碍设计师。她本来以为是因为这样的设计师并不好找，但现在看来，他也许要比她以为的独立许多，起码在每天都熟悉的环境并不需要过多的辅助。

　　想到这里她的压力少了一点，但几乎又立刻告诫自己，就算是这样，也要用高标准要求自己，不能因此就降低要求。

　　虽然不知道迟毅为什么能这么精确的捕捉她的情绪，但他的坦诚无疑为以后的合作铺平了道路。

　　童黎合上电脑，“谢谢您的时间，我回去会做一个更详细的二版，不过这次时间可能要稍微久一点。”

　　“没问题。”迟毅点点头，随机将手往旁边移了移，碰到盲杖握住，“随时联系。”

　　童黎应了一声，看着他已经扶着桌沿略微起身，“那一起出去？”

　　迟毅没有拒绝，高挺的身形从沙发里完全舒展开来，向后摸了摸确认衣摆没有褶皱，然后展开盲杖。

　　童黎走近，正要将手肘递过，迟毅已经微微向她低了低头，“这里的环境我比较熟，可以跟在你身侧。”

　　童黎想起来以前见面的环境对他来说不是黑暗就是陌生，但现在应该属于“明亮勉强分辨色块”的环境，于是点点头，尽量放慢速度地走在半臂之前。迟毅判断了一下她的速度和位置，慢慢展开长腿小幅度挥着盲杖跟在她肩后，到了门口两人分别。

　　“您还是自己叫车？”童黎问。

　　迟毅轻笑了一下，外面太阳高照，他扶了扶墨镜，“别您您的了。童黎。”

　　“…好。”童黎有点窘，“你怎么回家？”

　　“就在附近，我可以自己回去。”

　　童黎看见咖啡店紧挨着就是一个小区，也不再多操心，“好，我会尽快完成二设。”

　　“初设模型呢？”

　　童黎看看手里的纸板，“这个应该不会再用了。”

　　“方便的话，送给我吧。”迟毅向她伸出手，方向偏了一点。

　　“方便。”童黎不明所以，还是引着他的手触到模型，平放在小臂上反握住。

　　“再见。”迟毅笑了笑，有些小心地用另一只手拢了拢模型，转身迈着稳健的步子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