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凉天气未寒时》草窗

10、第10章 刘立扬的自

　　蒋艺文和刘立扬分手那天是大年三十，那年孙皓还是没有回家。蒋艺文和刘立扬照例买了东西去看了看孙皓的奶奶，消息还是不变：孙皓定期会给奶奶寄生活费回来，但他在哪里做什么，奶奶依然不知道。
　　那些年的农村，过年还是可以听到声声炮竹声，家家户户门上都贴着春联，孩子们都还期待着穿新衣。每年的冬天也会下雪，那年的雪下得特别大，从腊月二十八一直下到了大年三十，开始是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后来就是小雪一点点地飘下来。整个村庄都成了白色，屋顶上树枝上没有一处没被白雪覆盖。
　　蒋艺文和刘立扬来到小学校，这么多年了，学校没有翻修过，教室都已经破败，不过也没有翻修的必要了。现在多数家长都把孩子送到县城去读书了，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毕竟城里的教学水平是比农村高的。所以这几年村小学的入学率越来越底，前几年村里只保留了小学一到三年级，四五年级已经合并到邻村，因为邻村也面临着生源减少的问题。去年开始村里决定把一到三年级也合并过去，乡里也支持。现在村小学闲置了下来，只偶尔会有年轻人来小学里打打篮球，那个学校唯一的篮球架虽然也破了，但还是坚强地存在着，发挥着它的余热。
　　最近校园里应该是没人来过，雪白的地面上一个脚印也没有，刘立扬和蒋艺文牵手走在校园里，如果说不甜蜜那是骗人的，但蒋艺文还是决定在今天结束和刘立扬的关系。
　　这件事蒋艺文考虑了很久很久，还是爱的但是却无法继续走下去了。最近她常常被那个梦惊醒，她想刘立扬也应该常常会被那件事惊扰吧，怎么可能做到真的忘记。蒋艺文将刘立扬对她的好自然地理解为是一种补偿，是的，刘立扬对蒋艺文的好从来就没有改变过，甚至是越来越好。
　　蒋艺文相信刘立扬会爱她一辈子也相信刘立扬会照顾好她，但她却无法坦然接受这种好了，她不愿意她们对彼此都心怀愧疚。她是善良的，刘立扬也是善良的，她们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彼此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拯救自己。
　　蒋艺文想，或许他们应该离开彼此，让对方在成长的岁月里各自救赎。
　　“立扬，我们分手吧。”蒋艺文用脚在雪地上踩出了一朵梅花，她站在梅花里对刘立扬说。
　　“为什么？”刘立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的场景，他以为他和蒋艺文是一生一世的，从他喜欢上她的那刻开始就没有改变过。
　　蒋艺文用右脚一点一点地毁掉了她画出的梅花，雪把夜照得很亮，蒋艺文能够看到刘立扬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她能看到他的眼里有泪光闪闪。她们从小时候开始就是好朋友，他们彼此陪伴，彼此安慰，彼此没有秘密，他们是无话不谈的最好的朋友。可是慢慢地刘立扬在蒋艺文面前成了没有悲伤没有烦恼的人，蒋艺文看到的刘立扬永远是那个很强大的，永远在保护和照顾她的样子。他的心里话已经不再说给她听了，她不再知道他的痛苦不再知道他的烦恼。
　　或许今晚他们还有机会回到无话不谈的状态，或许今晚将会是他们最后一次做对方最好的朋友，蒋艺文打算把心底那个秘密告诉他。
　　“还记得那个夜晚吗？”蒋艺文向那间教室走去，那间教室的一面墙上，她曾在那里留下自己的名字，还有两个名字和她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
　　刘立扬没有回答，他的两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心里冒出了汗，不需要问，他当然知道蒋艺文说的是哪个夜晚。是那个他对她表白的夜晚，是那个她被伤害的夜晚，是他们曾说过再也不去提起的夜晚。
　　不需要刘立扬的回答，蒋艺文知道他不可能忘记，他和她一样，这一生都不可能忘记。
　　蒋艺文没有回头，刘立扬跟在她的身后，夜很静雪很美。
　　“我最近常常做噩梦，梦见那个夜晚，梦见他们开车跑了，我被扔在地上，我到处找你，你离我有点远。终于我看到了你，我想跑去找你，可去找你的路上铺满了碎玻璃，每块玻璃都有锋利的边角，我没有鞋子。你在对我招手，我光脚踩在玻璃碎片上，血流出来，每走一步都有钻心的痛……”蒋艺文还没有说完刘立扬就跑上去把她拉进了怀里，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
　　“那个夜晚会让你做噩梦吗？”蒋艺文轻轻地问刘立扬，这一刻她希望自己还是那个可以分享刘立扬秘密的蒋艺文。
　　刘立扬将蒋艺文抱得更紧了，他把下巴放在蒋艺文的头顶，看着远处的夜色说：“会。每次在梦里都听到你哭，可我找不到你。”
　　那个夜晚成为了他们不可忘却的伤痕，任谁也无法抹去。
　　这几年刘立扬对蒋艺文充满了自责和愧疚，每想起一次内疚就多一分，他希望尽量去弥补，他希望可以有能力让蒋艺文过得更快乐，所以他努力去成长着。即便有不如意也不希望带给蒋艺文烦恼，他知道蒋艺文也在自我恢复，但是没想到她的心里还有如此巨大的恐惧。
　　“所以你内心还是在自责和愧疚对吗？”蒋艺文问得很直接，既然这是无法逃避的，就勇敢面对吧。
　　刘立扬没有回答，而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他依然不太愿意提起那个夜晚，他宁愿自我催眠也不想再去回忆那个恐怖的夜晚。
　　“不要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好吗？”刘立扬试探着问蒋艺文。
　　“这是我们不可能逃避的事，我们都在被这件事所折磨，自责也好愧疚也好悔恨也好，我们必须对自己有个交待。”蒋艺文还在坚持，刘立扬突然觉得看到了小时候那个倔强的蒋艺文。
　　“为什么要分手？”刘立扬觉得这个对他来说更重要。
　　“因为这件事已经成为了我们心里的一个刺，不管我们是不是承认，它阻碍了我们，让我们变得不再亲密。我们应该给自己也给对方一个空间，自己消化这件事。我们必须完成自我救赎，没有人能够帮我们，对方也不行，我们必须靠自己。我们不可能全心全意相爱了，你还不明白吗？”蒋艺文语速很快，但她已经想得很明白了，她知道她自己在说什么。
　　蒋艺文看着愣在原地的刘立扬没有再说什么，她快速走向写着名字的墙面，拿出手机照明，很快就找到了写字的那块砖，上面写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还有蒋艺文，刘立扬和孙皓三个人的名字。她在墙边找到一个小石子，用小石子把上面自己的名字磨掉了。她觉得她磨掉的不只是一个名字，更是一个过去，她需要一个新的开始。
　　刘立扬站在皑皑白雪中看着蒋艺文做的一切，看着她转身离开学校，他没有去追赶她，因为他承认她说的是对的。
　　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刘立扬从梦中惊醒，关于那个夜晚他想他永远不可能释然了。不只是在梦里，每次见到蒋艺文他都有深深地自责，他们之间的每一次拥抱每一次亲吻都在提醒着他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他没有人可以倾诉，以前有什么话他都可以跟蒋艺文说，但现在面对蒋艺文这件事他说不出口，他唯一可以诉说的孙皓也像消失了一样。
　　蒋艺文回头看还在学校里的刘立扬，在满是白雪的大地上刘立扬只剩下一个小黑点，蒋艺文已经无法再看清他的脸，他离她越来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