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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宋东-只是,我离回忆更近 ...

  •   宋东
      福子喝了很多的酒,坐在天台的摇椅上迷离地看着远方。
      她声音懒散,朦胧在醉意里,“今天下雨了,你带伞了么?好像,马上要到梅雨季了。”
      “今天么?福子,你记错了。今天没有下雨。”我一边说一边看向她,可她眼神悠远,似是穿过了这高楼叠起的城市,穿过了深不可测的海岸,和另一个城市对话。
      第二天我回到国内,秘书来接我,那天雨下的极密,我不喜欢雨天看着烦躁。点着一根烟自顾地抽了起来。
      秘书说,“这雨从昨天就开始下了,我给您备了伞的。”
      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福子,那句话你到底在和谁说…
      这是福子来日本的第九年,医生说她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不能再过多的饮酒了。
      但她不听,我常常扳起脸来凶她。可她聪明,总有办法来逗我笑。或许,也是因为我本来就不曾真的对她生气。
      福子的左臂使不上力气,医生说能抬起已经是最理想的状态了。
      我看着福子的手臂,心里五味杂陈,福子安慰我,“我右手的力量已经很大了。”
      我工作还是在国内,只能得空的时候就去看看福子。
      因为,我第一次送福子到日本,安顿好她准备离开,她送我到机场,分别时她说,“宋东,要是空了就来看看我。”
      我在国内奋力地往上爬,慢慢我在公司的位置越来越高,工作也越来越轻松,我有了越来越多的时间去陪着福子。
      福子来日本第九年七月,晕倒在了实验室。我疯了一样跑到医院,却见她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
      医生说,福子胃出血,身体腹腔器官竟也在慢慢衰竭,可原因不明,可怀疑与她长期饮酒有关。
      福子住的是东京最好的医院,全日本最好的医生给她治疗,可医生却说她病因不明。
      我问医生,“她会好么?”
      医生蹙了蹙眉,“目前来看很难。”
      “那她还可以活多久?”
      “六个月吧。”
      我没有哭,一直坐在病床旁边看着福子惨白的脸。
      算起来她今年34岁,眼角也有了一点点细纹,可她的眼睛依旧很清澈,皮肤也很光滑细腻,她还很年轻啊……
      福子病倒了,自她这次进医院之后,就没能离开。她好像知道自己病的很重,每天耐心的接受治疗,身体很痛的时候也咬着牙,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疼到冒冷汗,流眼泪,也不肯说一句话。
      她就这样撑到了十二月,可她的精神好像好一些了。一天,她哭着像个受委屈的孩子,对我说,“宋东,我想去看看白桦。”
      我笑着摸了摸她瘦削的脸,“好,我带你回国。你把这碗粥喝掉。”
      她乖巧地说好。
      我约了白桦在season five见面,十二月A市很冷,我让福子坐在一楼的窗边位置。福子看了看她年少时坐惯了的位置,还是同意了我的建议。
      福子出镜子不停地照,问我,“宋东,我老了么?”
      我仔细地看了看她,肯定道,“没有,还是原来的样子。”
      服务员送来了我给她点的焦糖玛奇朵。她抱着杯子看了看,自言自语,“不知道还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我摸了摸她的头,“喝喝看吧,你在这里等白桦,我去转转,聊完了打电话给我,我来接你。”
      “嗯,好。”
      我找了seasonfive对面的一家餐厅,在二楼窗户旁边的位置坐下。位置很好,连福子脸上温和的笑都能看得清楚。
      福子一直抱着那杯咖啡,迟迟不曾品尝。
      没过多一会儿,白桦来了,身形僵硬地在福子面前坐下。
      他们就一直看着对方,似乎妄图从微微带着细纹的唇边眼角看出过去十年间的生活经历。
      最终还是福子先张开口说,“你有白头发了,白桦。”
      我职业特殊,看得懂唇语,也算是一种职业的技能。
      白桦摸了摸头发,这个未曾精心打理地细节让他有些局促,“我已经快四十了,何兮。”
      福子愣了一下,“我听说,你有孩子了,叫小山。”
      白桦说,“嗯,他很可爱,天天都陪着我。”
      白桦问,“何兮,你怎么这样瘦?身体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福子在白桦的注视下,把早年受伤的手臂从桌上尽量像正常人的速度一般放到自己桌下的腿上说,“没有,我定期有检查身体,一切都好。。”
      何兮和白桦就这样坐了一个小时,多年未见,平时积攒的千言万语,一下却说不出来了。
      白桦走了,福子却没有打电话给我,一直维持着端坐的姿势,单手抱着杯子低头沉思。那个咖啡店里有她过去的青春,她或许在回想白桦,回想她与白桦共度的那段时光。只是,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白桦突然打电话来,“何兮还没联系你吗?她说她会找你。你快去看看她,她的脸色很不好!”
      说着我看向福子,她已经昏倒在座椅上。白桦冲在我面前,抱起了何兮。
      医生宣布平安之后,白桦抓住了我的衣领,“到底怎么回事,她怎么了!”
      我看着福子苍白的脸色,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她上半年检查身体那时候说胃不好,六月份胃出血昏倒了,又进医院发现她腹腔器官正在不可逆衰竭,医生查不出原因,只归结她可能喝酒太多了。”
      白桦双眼通红,拽住我的衣领,“为什么费劲心力地把她藏起来,又不照顾好她!”
      我甩开他的手,“她不喝酒,睡不着也活不下去啊。医生给她开了最大剂量的安眠药,一开始还有效,后来渐渐就没用了。她说她很痛苦,吃了安眠药,身体逐渐不能作出反应,可意识却很清醒。她说那不是睡觉,她只是被困在身体里了。只有喝醉了,她才能休息一下。白桦,这样的她,我怎么制止呢?”
      白桦无力地垂下手臂,“可以救么?”
      “医生说救不了。”
      “那,她还有多久?”
      “医生说她可以活六个月,应该是明年一月。”
      白桦一下跌坐在地上,“她快死了…”
      过了半晌白桦陡然站了起来,“我得走了,她刚刚忍得那么痛苦,一定是不想让我知道,我必须走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过了两个小时福子醒了,她看了看病房,确认只有我一个人舒了口气。
      我笑着问她,“想吃什么?”
      她摇了摇头,“我们回去吧。”
      “好。”
      到机场一路上,福子就一直靠着我,她的精力好像又弱了一些,一直想睡,我只能一直和她说话,让她提起精神。
      “福子,记得么?上次我送你去日本也是走的这条路。”
      福子抬了抬眼,“嗯,记得。我还记得你在机场递给我新的身份,你说,我以后就叫新野福子。”
      “我第一次看见这个名字就很喜欢,听上去像是新世界的广袤天地里神明赐予福气最多的孩子。”
      福子说,“嗯,我也喜欢。我已经习惯这个名字了。今天白桦叫我何兮,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福子,还记得美惠子么?”
      “记得,那个我教她琵琶的小姑娘。”
      “她今天已经考过琵琶十级了,发了信息来,感谢你倾囊相授的恩情。”
      福子笑了笑,“是她自己聪明,悟得好。我的手早按不住琴弦了,能教她的有限。”
      我摸摸她的头,“是你教的好,不然她也不会要你教三年。直到你去王教授那边也不肯换老师。”
      福子不再谦虚,“你说的对,我不论做什么都会做得很好。”
      “福子,后来进了王教授课题组,你开心么?”
      “很开心,我做实验的时候心里很安定,王教授原本就是我大学导师,他了解我,所以我很舒心……”
      “福子,你怎么没喝那杯焦糖玛奇朵呢?”
      福子说,“我记得那个味道,不用喝就知道…”
      我们就这样聊了一路,福子一直很配合我,直到下了飞机,福子气息虚浮说,“对不起,我撑不住了。”
      福子再次醒来已经是三天以后,她醒来看着我,“看你的样子,我睡了很久?”
      我笑了笑,“没有。”
      之后福子便一直昏昏沉沉度过了十二月。白桦每天一个电话打来,询问福子的情况。
      有一天她精神还可以,握着我的手说,“宋东,趁我现在清醒,有四件事想要跟你说。”
      “嗯。你说。”
      “第一件,我要是死了,死讯不可以传回国内。特别不能让白桦知道。”
      “好。”
      “第二件,我在王教授那边有五份专利属的是我自己的名字,我死后一个月,将它赠与“山谷”交李文手上。一定要交给李文,这样即使他看破了也知道怎么做。”
      “好。”
      “第三件,我死了,将我的骨灰放在一棵白桦树下。”
      “好。”
      “第四件,宋东,我死了我希望你把一切都放下,只作为宋东好好活着,好好过这一生。”
      “好。”
      我这一生,对于福子提的要求,我只会说好。
      自这天过后,福子的身体越来越差。
      好几次朦胧间醒来看见我,微弱的气息,囔囔着“对不起,对不起,让你看着我死,我只是太孤单了,对不起,对不起……”
      一月十四号的晚上白桦赶来了,握着福子的瘦削手低声抚慰,“别怕。”
      他没有呆在医院太久,就回到了酒店。
      十五号凌晨,福子彻底离开了,我打电话给白桦,白桦声音沉静说,“知道了。”
      我沉浸在失去福子的悲伤里不可自拔,低估了白桦那句“知道了”的分量。
      直到后面我看白桦迟迟未来,心里一阵慌张,立马给他打去电话,却没有人接,我打给酒店前台。前台立马去找白桦,电话那边一声尖叫,我感觉我预想的事情变成了现实。
      白桦,死了。
      何兮的葬礼很简单,只有我。就让她一直活在其他人的心中吧。
      我找了一棵长得很好的白桦树,将何兮埋在那里。那棵树的枝头常有小鸟歌唱,应该是何兮喜欢的样子。
      白桦被她夫人带回了国内,这是她作为法定妻子的权力。我去参加了白桦的葬礼,看见了他的夫人和孩子,他们哭得那么伤心。
      李文在葬礼上哭到昏厥,那个如山一样的男人,也倒下了。
      可他倾颓了很短的时间,就又撑起了“山谷”。因为白桦的律师带来了他的遗嘱。遗嘱内容是:白桦个人名下不动产,个人账户存款,基金,全部归于李青女士;在“山谷”集团个人股份全部归于李文先生。
      他摸了摸小山的头,“你爸爸真的知道怎么对付我,我早不是他对手了。小山,快些长大吧,别让我等太久。我也很累了……”
      李文接受了何兮的专利捐赠,如何兮所想他很快就查出来福子是谁。那两个人都太聪明,还好和他们是朋友,不然真让人毛骨悚然。
      三年之后,“山谷”又推出了新型抗治疗肿瘤特效药,新野福子这个名字响彻了整个医药界。
      很多报纸都刊登新闻惋惜,新野福子英年早逝。还有报纸说,若与十年前,中国的医药研发界的新星“何兮”相比,不知两人谁分高下。只可惜,何兮也似流星一般璀璨而过了。
      过了几年,我有了自己得家庭自己的孩子,又意外遇见了林莫。
      他邀我坐下来喝一杯,我没有拒绝。
      他问我,“我听说你结婚了?”
      “我女儿两岁了。”
      他碰了我的酒杯说恭喜。
      我问他,“你不准备结婚?”
      “再等等。”
      他装作不在意,闲聊一般地问我,“她还好吗?”
      我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嗯,挺好的。”这个世界上何兮的死讯我可以瞒过所有人,唯独白桦不行。
      那天我们喝得很多,林莫几乎神智已经模糊,话说得断断续续,“爱上她那年我十八岁,她也是十八岁,青春俏丽,灵秀庄重,宋东!你真幸运,没见过那样的她……我这一生没剩下几个十八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遇见一个那样的人…”
      好了,何兮的故事结束了。我最亲爱的姑娘,你最爱的人,我已送他到你身边,这个世界不行,另一个世界的山高水长我也要送给你。
      为什么我最后来结尾呢……
      只是因为,我离回忆更近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宋东-只是,我离回忆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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