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我离回忆更近》潘小五

13、宋东-遇见太好的人是好事吗

　　宋东
　　我叫宋东，父母早亡，跟着奶奶长大，家境贫寒，高中辍学在家，之后一直混迹社会。我架打得很好，揍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揍过。初次遇见何兮是二十岁，那天我在“教育”张栎和刘薏，她来横叉一脚，她拳脚耍得漂亮，下手狠辣。一副厌世的样子，眼里没有世间的景物，枯井一般。警察到的时候她躲都没躲，到警局才知她叫何兮，与张栎刘薏却并不认识，当晚警察也不是她叫来的。看来只是喜欢打架而已，是个人才。太久之后，我问何兮，为何要来横插一脚，下手还那么狠。她说“那时候，想着若是为救人被打死了，也算不错。总比自己自杀好。这样要是死了之后真的有鬼魂，也好和我母亲解释，这世间并不是我自己想逃避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和，像是平时跟同门解释专业知识一般。

　　再次遇见何兮时，我二十四岁，已经有了正经工作。我加入了一家要债公司，工作轻松，来钱快。可尽管如此，奶奶病重，为给她治病，依旧入不敷出。这次遇见她时，是我在被别人“教育”，何兮又来横插一脚，她与我印象中的样子很难重合。这样品性和身手的姑娘很难不引起别人的兴趣，更何况她长得不赖。那年我找人多方打听，终于知道了她过去种种。

　　真的爱到放不下何兮是在二十五岁，那年我奶奶病逝。世上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守护和留念的，爱上何兮似乎才是我继续活着的理由。后来，我想其实也是我怕死，这对于何兮也算是一种利用。既如此，算是我对不起她，把她追到手，好好待她就是了。当时我还这样想。

　　三十五岁，彻底失去何兮。她说要我好好生活，可能是我依旧畏死，便好好的听了她的话，后半生总算为自己活了一回。

　　何兮说，人总要记得一些温暖高兴的事情才能活下去。我的前半生的温暖与高兴除了何兮，便只有我奶奶了。

　　从小我奶奶就很爱我，也已经尽她所能的将所有好的给我。我父母早亡，我经常受街坊的小孩们欺负。我其实很胆小，一开始并不敢回击。但有一次，我放学回家，远远看见我奶奶拎着菜篮在街上走，邻居家的小孩捡起路边的石子就朝我奶奶砸去。我奶奶朝他笑了笑并未停留，她还急着回家给我做饭。那是我第一次鼓起勇气反击，顺手在路边捡起一块石头就朝那小子砸去，把他打趴在地上，然后恶狠狠的警告他别惹我。那天晚上，那小子父母找上门的时候，我还在做功课。那时候我学习很好，梦想是考上一个好大学，出人头地，好好孝敬我奶奶。那时候，我也并不知道，我的家境并不允许我读到大学。那小子父母说话狠毒，甚至连我父母都骂进去了，但我奶奶却一直卑微的道歉。

　　那天晚上，我奶奶让我跪在门跪了很久。她一直教我与人为善，和我在社会上学习的弱肉强食不一样。第二天我又把那小子打了一顿，警告他若是他父母再找上门，我就再揍他，之后那小子看到我就绕着走了。我就用这种方法，赢得了别人的“尊重”。

　　我读到高二时，奶奶身体已经不好了，需药物维持着，我和奶奶两个人打零工也无法维持生活。考虑再三我还是决定辍学回家，这样省下的钱，给奶奶买药至少她能活着。我那时日夜殷切期盼着有个如新闻里说的那种慈善家也可以来可怜可怜我，也来帮帮我，圆了我卑微的上学梦，可是没有。我去办退学手续的那天，下了好大的雨，年级主任看着我，叹了口气说了声可惜，便把那鲜红如血地章敲在了我的退学证明上。

　　我拿着证明跑到我父母坟前哭了很久，雨一直狠狠的打在我的脸上，可我能清晰却的感觉到我的泪一直淌在我的脸上，烫的很。晚上回到家，奶奶虚弱躺在床上，她把我叫到床前，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抚上我的脸，眼含热泪，不断说着一句话，“对不起，是奶奶对不起你……”我看着奶奶，突然不再怨怼这世界，至少我还有我她。

　　是从那时起吧，我就明白这世上越美好的东西，我越不配拥有，只是不知遇见何兮之后，怎么又起贪念了呢。慢慢地，我混着社会挣的钱也就多了，奶奶不用那么辛苦，身体也渐渐好了起来。我开始没心没肺，肆意妄为，姑娘耍了很多，往日刁难过我和我奶奶的，恨不得路上遇见我都绕着走，一切在我看来都很不错。

　　在第一次遇见何兮之后，我就很长时间不曾再见过她，久到全然忘记这个人存在，甚至连刘薏和张栎都不太见到。后来我也经朋友介绍带着我那帮兄弟们进了一家要债公司，也算有个稳定的工作了，经常不在A市了。再次遇见何兮那天，我刚巧回A市，打我的那几个人应该是之前被我追过债的人叫的。至于如何清楚知道我在哪里，身边又刚好没人跟着，这些事情是要好好查查的。

　　就在我无力招架的时候，何兮出现了，在没过一会儿警察就来了。我一开始看着何兮只是觉得眼熟，在警局定眼看了好一会儿，才将她和何兮联系上，连这次算上毕竟我才见过她两次，两次又像是见了两个人，我不曾想过我会和她相谈甚欢。那天晚上，是个年轻的男人来领她的，看得出来他行色匆匆。他看着何兮的时候，眼里全是担忧和怜惜，他仔细查看了何兮，确定没什么大碍，转头看我时眼里又全是不善。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她男朋友，后来听何兮介绍说是她老师。何兮有些怕他，和他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小心翼翼，全然不像刚刚和我说话的时候那么气焰嚣张，神采飞扬。所以，她那老师眼里的复杂的情绪她并没有注意。

　　当晚回去之后，我就将出卖我行踪的人查了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教训了一下。我看着他蜷缩在地上，对我苦苦哀求，只觉得可笑，就将他赶了出去。整理好了身边，我开始着手调查一下何兮，听警局的人说她是A大的，好像学习很不赖，看她那样子可委实不像，这姑娘有点意思。

　　何兮的过去不好查，得要些时间，但她的行踪却好查的很，毕竟这也算是我这一行的专业。所以，何兮参赛回校的第二天，我就准确无误的找到了她。但看见林莫和白桦是意料之外的事情，白桦看见我有些意外，他让我进办公室等何兮同样也让很意外。在办公室里遇见林莫就更加意外了，我意外的是林莫说话的语气，仿佛他和何兮是一对似的。林莫看着我时眼里是骄傲和不善，这让我有些恍惚。那个被我故意掩埋在最深处的伤疤，好像又被撕裂了。要是我也像他一样有一个正常的家庭，也可以读一个不错的大学，也可能会遇见像何兮一样的姑娘，骄傲地站在她身边，觉得全世界除了自己没有人配得上她。

　　何兮敲门的声音终止了我的联想，她一进来看着我们三个人有些错愕，然后径直走到我身边，疑惑我怎么在。然后何兮抱歉地看着白桦，把我拉了出去。我看着站在一旁的林莫，觉得他有些好笑，他才是那个彻彻底底地局外人。

　　何兮拉我出来实验楼，仰着头瞪着我，语气有些生气，“你可真行，你要干嘛？”

　　她那样子，我看着有些有趣，“我来谢谢你上次救命之恩啊!”

　　她踏上了面前的一节台阶，和我对视，一脸书卷气“你这怕不是恩将仇报吧。”

　　那天阳光不错，照着她，我看着她的眼睛，是我少见的清澈明亮，“那天不是你说可以交个朋友的嘛，今天就不认了？”

　　“那你也不用直接冲到我导师办公室吧，他对上次去警局捞我肯定还有介怀，你还怕他印象不够深刻？”

　　我语气和缓，“那他叫我进去的，我不进去也不是我的性格啊。”

　　何兮看着我，双手抱拳，“得，大爷，您有个性。您说吧，您找我什么事情”

　　我看着何兮，讨好一笑，“我请你吃饭。”

　　何兮脱口而出，“不去。”

　　我看着她笑了笑，“那我明天还来找你，你要是明天不答应，那我后天再来，直到你答应为止。”

　　“你还说你不是恩将仇报？”

　　“那你是答不答应啊？”

　　何兮摆了摆手，“不去不去，你爱来你就来吧。等我导师习惯了，也就行了。”

　　我看这招不行，就赶紧换一招，“你该不是怕和我一起吃饭吧？”

　　何兮不屑一笑，“我和我导师都一起吃过饭了，还能怕和你吃饭！我只是刚回学校，最近很忙，真的没时间而已。”

　　“好，那我等你下来再来找你，你把你手机号码给我。”

　　何兮有些无奈，“好，你记着，137XXXXX0405，行了。”

　　我拨通了电话号码，何兮的手机也在她口袋里响起，我满意地看着何兮笑了笑，“行了，大化学家。我今天就不打扰你，再联系。”

　　说完我就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

　　周五那天晚上在那家叫season five的咖啡店里遇到何兮，也不是什么命定的缘分，自然也是叫别人查到的。何兮看见我时，并不像我想象的的一样感到惊奇，甚至非常淡定，何兮看着我站在她面前，面色无惊无喜，说了一声“坐。”

　　我看她似乎有些不开心，“不开心？”

　　何兮看着我，“没有啊，你还挺有本事，找到这儿来。”

　　我看着她，笑了笑，“是我们之间有缘分。”

　　她脸上漾出一个笑，“是有缘分。”

　　我不大懂她话里是什么意思，也未曾追问。当时，我想的是她不高兴，那我就逗她开心就好了，逗姑娘开心呢我还是很擅长的。就在我好不容易让何兮心情好一点的时候，白桦出现在我们桌前。他脸色不太好，何兮看见他时，条件反射式的站起来和他打招呼，顺手就拉开了旁边的椅子，准备让白桦坐下，一套动作做得是行云流水。白桦并没有坐下，说是约了人就兀自走开了，可却没有找地方坐下，又径直走了出去。

　　何兮看着白桦走出去的背影，问我，“我导师刚刚是不是说他在这里约了人？”

　　我愣了一下，“好像是这么说的。”

　　何兮抬头看着天花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完了。”

　　我心情没由来的有些失落，“何兮，认识我让你觉得很丢脸吗？”

　　何兮先是莫名其妙，然后坚定的看着我“丢脸倒是没有，但今天这事必须和你有关，你别想逃避责任。我要是以后难以毕业。第一个算你头上，到时候肯定是要给你点颜色瞧瞧的，赖上你也不一定呢！你多烧烧高香，保佑保佑我吧。”

　　我没想到，这姑娘还真一下子全怪我头上了，我还就一下子释然了，“好啊！”

　　何兮瞥我一眼，“好什么好啊”

　　我真诚地看着她说，“赖上我好啊！”

　　何兮又深深地叹了口气，嘴角随意一扯，像是勾起什么往事一般，“只怕你到时候躲不及呢。”

　　这话说的没由来，我怕继续追问她心情又该不好了，就转移了话题，问她“你为什么那么怕白桦？却没见你怕我？”

　　她眉毛耷拉下来，说“这话说起来就长了……”

　　我听着何兮将她初次遇见白桦，以及她与白桦之间发生的种种与我说了个明白。她说她将作为学生最有问题的一面完全的展现在了白桦的面前，但白桦作为导师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她，甚至连厉声和她说句话都没有，她很敬重他，但也很愧疚。

　　看来何兮从来没有想过这位白老师，对她有除师生之外的别的想法。那何兮，她又怎么看待这位白先生呢？

　　我心里想着，嘴上也就问了出来，“你是怎么看待你这位导师的？”

　　何兮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确认我问的问题，和她认为的是一个方向，“我导师嘛，博闻强识，学贯中西、卓尔不群、你想想还有什么好词可以赞美他？”

　　”老谋深算......“

　　”这词...不好。“

　　何兮没和我坐多久，便回学校了。我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庆幸这姑娘，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翻涌。

　　后来，我只要回A市就会去A大找她，何兮一直很忙，有时在实验室里饭都来不及吃，常看见她坐在实验楼的台阶上吃盒饭，有时一边吃饭还一边翻着手边的资料。与我小时候一边帮奶奶做事，一边看书的样子如出一辙，那画面真让人心软。

　　我第一次看见她坐在台阶上吃饭的样子有些可怜，我问她怎么不在里面吃，她说实验室里不能吃东西的。食堂有些远，还是坐在台阶上方便些。她蛮不在乎的样子，让人心里难过。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莫名看着我，又妥善地将盒饭放在台阶上，站起身来直接伸腿就给我来了一脚，然后”善意“地”嘱咐我“不要动手动脚。

　　后来，我再去看她总是想着给她带些吃的，她是来着不拒，从来不曾和我说过什么客套话，回回都是拿过去就吃。吃到称她心意的还会特地告诉我，让我下次别忘了再给她带些。

　　有一次，我看她是饿极了，拿着个面包死命地往嘴里塞，没什么形象可言，我问她“我之前跟别人打听你，大多人说你待人礼貌亲和，怎么没见你对我客气客气呢？”

　　她吃完嘴里的面包，看着我说“你跟别人能一样么？人家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那我那天对你的救命之恩你又怎么报呢？”

　　“以身相许？”

　　何兮摇了摇手，“不必了，你做牛做马就行了。”

　　我真诚地看着何兮，“我觉得以身相许也不算为难，更何况，以身相许也不耽误做牛做马。”

　　何兮也不客气，“你不为难的话，那只能我为难了。你不要恩将仇报啊！”

　　我有一次去见何兮时，刘薏和张栎也碰巧过来。何兮看着他俩，说“呵，你们三个今天倒像是约好了来的。”

　　张栎和刘薏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张栎先伸出手过来，礼节性的握了握我的手，以前哪里能想到我们之间还能有这种场面。刘薏说话不似之前夹枪带棒，只是礼节性的聊了几句。不过后来私下里，刘薏曾找过我，警告我不要伤害何兮，我才从她的身上找回来一些她过去的影子。

　　再说说林莫吧，我在A大找何兮的时候曾见过他几次，他的实验室和何兮的靠得很近，与何兮并不是一个导师。每回看见他时他都不大友善的样子，从他看我的神情应该是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他模样其实长得不错，一看就是读书人，整个人书生气很足，眼里的傲气也很足。有一次，看完何兮准备开车离开的时候，他敲了敲我的车窗，车窗落下，他没等我说话直接说，“你配不上何兮。”

　　我刚想发作，他又接下去说，“但我看得出来，在何兮那里你和别人不一样，她和你说话时语气总是轻松的。她什么都好，性格好，能力强，又聪明。值得别人对她好，你要是喜欢她的话，不要辜负她，她走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哦，她喜欢吃甜食，最爱喝焦糖玛奇朵。”林莫说完就走了，听他说的这些话，大概可以猜到他们之间之前发生些什么。看来，是襄王有情，神女无梦了。

　　但林莫跟我说这些话之后，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了，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喜欢何兮，也真心希望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