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我离回忆更近》潘小五

10、白桦-还是那个冒失的丫头

　　白桦
　　何兮答应参赛的结果并没有出乎我的意料，但时间却比我想的要快很多。不过这样我很高兴，至少她是积极想要改变现状的。再之后的专业考核中，何兮的专业优秀，甚至在她同等阶段的学生中是占绝对优势的，所以比赛的笔试部分完全不用担心。但最后实验部分，是需要参赛者自己上台给在场评委观众做实验演说，这对何兮来说是莫大的挑战。

　　有时，我看见有本科生来请教她，若是一两个人过来找她，她侃侃而谈，既专业又自信。但若有许多人围着她，即使看她极力掩饰自己情绪，还是不能正常发挥自己的水准。

　　我一直在等何兮来跟我说她可以站在众人面前演讲，或者她告诉我她做不到，我可以帮她。可是，她都没有。她依旧每天定时去实验室，做实验，看文献，认真的和我讨论专业问题，并未作出任何改变的样子。在我快要忍不住的想给她提供一些方法之前，我在season five看见了她。

　　那天晚上我没什么事，想着好久没有去season five了，便去那里坐坐。我到店里的时候朱晓已经走了，店员说是出去约会了。店里的员工大多还是以前的老员工，我未曾点单，便直接说“老样子？”

　　“嗯。”

　　我看了看四周想找个位置坐下，不想看到了何兮。她戴着一只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的很低。我问点单的那个女孩“何兮最近还是总是来这里么？”

　　她看了看我说话时手指指的方向“以前来的多，最近来的少了。”

　　“她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没多久，她的焦糖玛奇朵也刚刚给送过去。”

　　我看着何兮倾颓的坐在那里，头上戴着一只鸭舌帽，帽檐压的很低，全身上下散发着请勿靠近的疏离气息。我在她面前坐下，她抬头看我时目光冷漠疏远，没有说话。但她脸却红的厉害，应该是喝酒了。那天晚上我说了很多话，何兮很少回应，而且对我收起了往日的尊敬，对我很排斥。那天我送她到学校后，她的眼角有泪痕。我本想伸去安慰她的手，终究还是在半空收回。

　　第二天她来实验室，倒是没有像上次一样佯装失忆，跟我诚恳的道歉。我不是一个多话的人，却又和她说了很多。之后没多久，我陪公司合作方应酬，饭局刚刚结束。朱晓电话就来了“哥们，来唱歌，老地方，等你。”未等我说话，朱晓就挂断了。我到的时候，朱晓一群人已经喝开了，刚跟大家打好招呼，就被拉着喝酒。无意间听见旁边几个不太相熟的女生聊天“我上周在前面路口得酒吧喝酒，环境不错，他店里有一唱歌的女孩歌也唱的不错。就是戴着一黑色鸭舌帽，唱歌也是背对台下，不知道长的什么模样。”

　　有另一个女生接到“背对台下唱歌？怕不是店里的营销手段吧。说不准哪个客人钱给够了，看一晚上都不难呢！”

　　黑色鸭舌帽？何兮？

　　我无心再留在这里，继续寒暄。

　　“你刚刚说的那家酒吧叫什么名字？”

　　“康城，就在前面一条街的路口。”

　　和大家打了个招呼，并允诺下次我请客再聚，才能抽身离开。出了门，招了个出租，便向康城驶去。没一会就到了，到了门口我却有些踌躇，可我还是走了进去。

　　我刚进去听到的不是什么动人的音乐，却是谩骂的声音。然后便看见了何兮颤抖的背影。一股莫名的悲伤一下子涌上我的心，然后是深深的自责。原本我可以做的更好，我可以直接安排何兮去给本科生上课，这样她就能在我的看护下慢慢改变，不用来承受这样多，不用这样难堪。

　　我尽量慢慢的走到何兮面前，轻轻握住何兮颤抖的手。我蹲下看着她的眼睛，她眼里噙满了泪，却一直隐忍没有流下。她看着我，像是陌生人初次见面，遥远又慌张，但却紧紧的握住我的手，像是坠落悬崖之人，突然抓住地救命的绳索，那时我才真切的感受到我面前这个姑娘，她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或许，她连自己都没有。

　　我笨拙地安慰着何兮，并不敢奢望何兮如我所说的那般转过身去。可是，她做到了，甚至在音乐响起之后，顺利唱完了歌曲。但她紧握着我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那天晚上，尽管何兮拒绝，但我还是坚持把她送到学校。她礼貌的和我说完再见后，转身走远。在何兮转身瞬间，我的脸上似有温热划过。那天我一夜未眠，过去点点总是不停在眼前闪现。不知何兮如何度过，是否也和我一样？

　　周一早上我早早的就去了实验室，等着何兮。无论她跟我说什么我想我都可以接受，她就这样优秀的活着已经做了莫大的努力，我实在不该强求什么。

　　何兮来的时候，一如既往的轻敲门三声，然后稍等五秒秒左右，推门进来。

　　“白老师，今天来的好早，吃早饭了吗？”

　　“嗯，早。”

　　“这是您让我翻译的文献，您看看。”

　　我伸手接过她的优盘，这原本是我那天听见她和林莫聊天，说与我疏远时，怄气给她的，不过一个星期她真的就翻译好给我了。这样类型的文献给一般学生也要大半个月才能完成，我以为她会求饶，这样我也可以顺理成章的放过她，可是她连让我宽限几天都没有跟我说。

　　她翻译得很好 ，条理清楚又专业。一般学生的语序错误、单词解释错误在何兮的翻译中从未出现。

　　“不错，很专业。何兮，这几天你辛苦了，今天不要在实验室了回宿舍休息吧。”

　　何兮温和地对我笑了笑“好，白老师再见。”

　　“再见。”

　　何兮走后，我也离开实验室，去了公司，心情却是轻松了许多。最近公司事情我接手的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忙。好在何兮是不用我再过多的担忧了。

　　之后一周的周六我终究还是去了康城，我到的时候何兮已经开场了。她的表现，让我一周以来的担忧显得多余。灯光下的何兮比我想的还要自信，富有魅力，姿态像极了冬日十里积雪里的一树傲雪红梅。我挑了一个位置坐下，何兮很快也看到了我，然后我看见她的嘴角绽开一个明艳的笑，我的心情又莫名的好了起来。我坐在下面看着台上的何兮有些恍惚，我爱的这个姑娘终于可以活的轻松一些了。

　　中途何兮下来休息，她拉开我旁边椅子坐下，“白老师，我唱的怎么样？”

　　“很好。”

　　她笑得很生动，唱久了脸有些泛红“白老师你喜欢什么歌，我待会唱给你听？”

　　“我可以抱你吗。”

　　“什么？”

　　“张惠妹的歌，我可以抱你吗。”

　　我看着她有些窘迫的样子忍不住想笑，她的脸好像又红了一些，但却镇定的跟我说：“我听过的，但不记得词了，你明天来，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好。”

　　“你明天有空吗，没空的话等你有空时再来也行。”

　　“有空的。”

　　“好！”

　　“时间差不多了，你上去吧。待会儿结束了，我送你回学校。”

　　何兮摆手，“不用了，待会儿刘薏会过来。我跟她一起回去，绝对安全。你还不认识刘薏吧，她是我朋友，和我住一个宿舍。”

　　“那好，注意安全，早点回学校。”

　　“好的，老师！”

　　我又坐了一会儿，便和何兮摆了摆手回公司了。

　　第二天晚上，我到康城的时候，何兮一下就看见了我，笑得依旧明艳，并如约的唱了张惠妹的我可以抱你吗。我看着台上的何兮，心里多了一分安定。

　　之后，我再没有去康城。何兮已经无需担忧，公司的事情也有条不紊，日子就这样在平静中度过。

　　转眼就十二月中旬了，还有一周左右何兮就要去参赛了，我代的研究生课程已经结束，我也已经快一周没有到学校去了。那天忙完在家忙完公司的事情，已经将近十点。我想何兮应该还没有离开实验室，我也想打电话给她问问她这几天的进程。接通后，电话里传来的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我心里一紧。

　　电话里的声音严肃冷漠，“你好，我这边是***警察局，这边来电显示你是这个何兮的老师是吧？“

　　”是，没错。“

　　”还真是个学生，她因打架斗殴现在在警局，你能来带她么？”

　　“好的，谢谢。我马上就到。”

　　挂掉电话，我赶紧开车去警察局。何兮打架，肯定又发生了什么，不知受伤了没有。我心里一直慌乱，生怕在何兮身上有发生什么变故，她实在是经不起什么了。

　　可我行色匆匆赶到警察局时，何兮正背对我坐在墙角和一个男生聊的正欢。

　　看着她的样子不像有什么大问题，我心也就平静了一些。但听着何兮和那个男生说话时轻松的语气让我有些生气。我走过去敲了敲何兮身后的桌子，“聊完了吗？”

　　何兮惊了一下，猛的转过头来，“白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何兮旁边的男生也转过头来，男生大约二十五六岁，板寸头，肤色健康，眼睛看我时没有什么情绪，甚至透露了一些不善。我认真的看着他，可确实对他没有任何印象，我厉声问何兮“怎么回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胡闹？”

　　何兮的眼神有些闪躲的看着我，还没说话，警察便找过来了，叫我带着这两人出去。

　　刚在外面坐下，一警察就看着何兮说“你不是说找不到人来带你吗？”

　　“警官，他是我老师。”

　　他是我老师…何兮一句简单的话，让我心情一下低落。只是老师而已，算不上什么可以依靠的人。

　　听警察所说，何兮时走在路上看见这个叫宋东的男生在被几个人殴打，看不过去出手相助，所以之前并不认识。本来可以放她走，但她说她是学生，却又拿不出学生证，也拿不出身份证，让她找人给她送过来，她又说没人可以送。说是出手相助，可她助的又是派出所的惯犯，所以对她身份存疑，就一直拘着了。

　　自我来了之后，何兮就一直低着头站在一边，不敢看我 。

　　看事情处理的差不多，那警察也一改严肃的表情，面带笑意地说“你这个姑娘，叫何兮是吧。从来都是英雄救美的，没听过一女孩子遇到这种事不躲的远远的报警还大打出手的！”

　　何兮胆怯地看了看我，敷衍地笑了笑，像是在答复我一般，“路见不平而已，路见不平而已。”

　　“何兮？哪个何兮？”一个刚刚进来的警察一边向我们走过来，一边说。

　　何兮看着他，不像是认识的样子。

　　然后那个警察看了看记录，看着何兮说道，“还真是A大的那个，我在报纸上看过你的，A大的天才。看着真人，比上报纸上的时候长大了不少，也比报纸上好看一些。”

　　何兮尴尬的抬头看了我一眼，“谢谢。”

　　简单的谈话之后，我便可以带着何兮走了。我正要拉着何兮离开，何兮对着宋东说“你注意安全，我想先走了。以后，”何兮闪躲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往下说。

　　宋东满不在乎，“走吧走吧，我待会儿也走了，刚刚是想着在这陪陪你才没先走的。你走吧。”

　　何兮和我走出警局的时候已经十一半了，我看着她衣服上沾了许多的灰，有一两块地方被撕破了，头发有些凌乱，表面上看没有什么伤。

　　“你在这等着，我去开车。”

　　何兮没有说话。

　　何兮上车之后，一直低着头，非常愧疚的样子，看得我又不忍心，语气也和缓下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没有。”何兮低着头小声的回答我。

　　“你刚刚聊天的声音不是还很高的么，我跟你说话，你就没力气了？”

　　“对不起，真是意外。他当时看着有点惨，我当没看见也实在是不像话。”

　　宁愿被拘留，也不给我打电话才是不像话。

　　我没接着这话题，道，“现在学校宿舍已经门禁了，你今天直接住我家吧。明天早上我送你来学校。”

　　何兮猛地抬起头看着我，连连摆手“不不不，我直接回学校就行了。我爬我们宿舍楼下窗户进去就行了。”刚说完何兮似乎发觉自己说错了话，低下头叹了口气。

　　我没有强求，直接向学校开去。到了校门口，何兮匆匆说了句再见，就下了车。

　　我把车停在学校对面的马路边熄火，然后在车里静坐了将近半小时，果然何兮从校门口出来了。她沿着马路走了十多米，可能是累了就直接坐在路牙上，把头埋进了臂弯里。我知道她不想麻烦我，才说出可以爬窗那套托辞，可她对我说话时的小心翼翼总让我觉得不快。

　　我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到她身边，低着头看着她“你对别人也是这样谎话连篇么？”

　　何兮抬头，是今天第三次受到惊吓一般的看着我“我，只是觉得太麻烦你了……”我看着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后面几乎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你今天晚上要是在学校外面遇到什么危险才是真正的麻烦我。”我自认为很平和的对她说。

　　何兮听完我的话，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声音也高了，“你一直就觉得我是个麻烦的吧。你今天要是不去警察局领我，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么！”

　　我不曾想过她是这么想我的，我抬起双手轻轻放在她的肩头，让她慢慢冷静下来，“何兮，我刚刚那样说。只是希望你不要把自己置身在危险中。走吧，上车，我带你回家。”

　　回到家，我拿出一套没穿过的运动装给何兮做睡衣。何兮说了声好，直接拿去卫生间洗漱去了。她从卫生间出来时双手环抱站在我面前，有些不自在。

　　我领她到客房，“你就睡这间房吧 ，早点休息吧。”

　　“谢谢，晚安。”

　　“晚安。”

　　我洗漱完已经接近两点了，忙了一天也累了，就没有再看公司的项目资料直接睡了。

　　我早上七点多起床时何兮没起，我下楼买完早餐回来何兮还没起。我以前早上八点到校，何兮都是早早就到实验室预热仪器，准备药品，即使是双休也不例外，她应该有早起的习惯。我怕她是因为昨天打架伤着了所以起不来，忍不住轻敲了两下房门。里面没有什么动静，我只能推开了房门。却看见何兮并没有睡在床上，而是抱着一个枕头缩在墙角，头歪歪的靠在墙壁上，还没有醒来的迹象。

　　我虽不忍心叫醒她，但她这样睡，醒来脖子肯定得疼，便走过去轻轻的拍了她两下。

　　她睁开眼睛看见我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怎么没在床上睡？”

　　“床不靠着墙，我睡不着。”她还抱着枕头，眼睛有些红红的跟我说。

　　“昨天怎么不告诉我，我可以给你挪一下。”

　　“那就太，”麻烦两个字被她生生咽回去了，“我本想试试说不定可以睡着的，没想到失败了。不过我还是睡的很好的。”

　　我看着床上的被子完全没有人睡过的痕迹，又看着何兮真诚的脸，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起来吃早餐吧。”

　　“好。”

　　我看着何兮穿着我的衣服走在我前面，心里莫名的愉快。

　　吃早饭时，我看何兮吃的有点吃力，“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嚼的时候下颚一点疼，没事。”

　　“我看看。”我抬手撩开何兮的头发，果然左边下颚那边有一块青紫。应该是昨天受的伤，当时还未察觉。

　　“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何兮摇摇头。

　　见我看着她不说话，她真挚的对我说“真的没有。”

　　“那就好，那你慢慢吃。待会儿我带你去医院看一下。”

　　“不用了，我自己清楚的，不要去医院，我不喜欢去医院。”

　　我看何兮不像在骗我，便没有坚持。吃完早餐，我直接载着何兮去了学校。一路上我们一句话也没有。到了实验室楼下，何兮才开口，“白老师，对不起。昨天晚上我实在不该您发脾气的。”我心中不禁想笑，这姑娘憋了一路，只想出了这一句话。

　　“没事了，下车吧。”

　　“诶，好。”

　　接下来几天何兮一边紧张安排实验一边又接近狗腿一般的奉承我，让我无奈但又很是受用。我以前总执着的希望何兮在我面前的时候，是她最真实的一面。可是，这些天里我才发觉，无论她向我展示出的自己是什么样子，那都是何兮。而我想要的真实，最终目的也只是想让她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