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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007年,悦宁(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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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心蓝接到美国大学的录取通知,她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回家告别,之后飞赴美洲。临行前一晚,她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仰望天花板,心蓝说,悦宁,你记不记得大二那年冬天很冷,宿舍没有暖气,我们也像现在这样挤在一张单人床上,那时候你问我,为什么每天都跑去做家教,那么辛苦,我跟你说我要体验生活。悦宁说是的,刚刚入学的时候大家就知道你家境优越,从你父母的穿戴谈吐显而易见,只是寝室的同学都很好奇,大二时你突然不再靠父母供给,开始勤工俭学独立生存。心蓝说其实那个时候我骗你了,我不是要体验生活,我是被生活所迫,那个时候,如果我一天不做家教,第二天的饭钱都没有着落,大二时我父亲突然因病去世,管理动荡,工厂的生意迅速跌入谷底,我母亲每天都要应付几十个讨债人,世态炎凉扑面而来,由不得你感叹。母亲卖了房子、汽车、还有她所有的首饰,唯独死死守着厂子没有买,母亲说那是父亲毕生心血,她一定要保住要救活,我母亲从前只是个普通的主妇,突然要站出来扛起这个重担,她没日没夜的为工厂奔波、四处卑微的求人,有一次我回家无意撞见讨债人上门,那个人带了很多帮手,叫嚣着要母亲拿工厂抵债,任母亲怎么苦苦哀求都无济于事,后来母亲给他跪下,她说这家里的东西任你拿,只是厂子不能卖,众目睽睽之下,我瘦弱优雅的母亲放弃了最后一点尊严。我跟母亲说不想再继续读书,要回来帮她,我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女人说要帮她,其实是力不从心,不过我当时已经做好打算,我要用我来交换厂子,只要有男人愿意救工厂,我愿意把自己交给他,做妻子、做小三、做情妇我绝无怨言,哪怕他奇丑无比或是行将就木。母亲自是不肯,她把我痛骂了一顿,买好车票强行把我送回了学校。后来我不再提退学,也认识到自己想法的幼稚和不切实际,就算是我愿意献身也未必有人愿意接受这个交换条件,我太天真了。于是,我跟母亲说不用她再负担我和弟弟的生活费,我可以去勤工俭学。我找了几份家教,周末的时间安排的满满的,有时候去做一小时家教要乘两小时的公交车,从城市的一头穿梭到另一头,为了赶时间常常不能按时吃饭,我的肠胃炎就是那时候得的。有时候回学校的路上我一个人坐在江边,恨不能就这样跳下去一了百了,解脱了。可是想到我的母亲、弟弟就觉得自己轻生的念头多么自私,第二天继续忙碌做事。悦宁听着听着就有泪水从眼眶流出,自己身边的好友,经历这样艰难的历程自己竟然浑然不觉,没有给予任何帮助,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帮你的,她说。心蓝微笑,悦宁,我现在选择告诉你这件事并不是要你内疚,我只是想你明白,每个人都有陷入低谷的时候,那个时候千万不能放弃,当你觉得自己真的再也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再咬咬牙坚持一下,就会过来的,真的,你看现在,我母亲已经挽回了工厂,我也不必再为一日三餐发愁,可以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曾经的磨难,现在想起来都是人生的阅历而已,悦宁,我了解你是内心敏感、悲观的人,你如此看重感情,把他视作生命,其实这本身就是一种错误,活在这世界上,你必须找到除了情感之外的赖以生存的东西,因为情感太变化莫测,不是我们普通人所能掌控,我们还这样年轻,不该这样歇斯底里的纠缠于过去,更不该放任自己沉溺于过去。我在的时候还可以开导你,我走之后,你要学会开导自己,你必须开始新的生活。
她们一夜未睡,断断续续的聊到天色灰白,起床到楼下吃了早餐,心蓝要赶早上的飞机,悦宁送她到机场,她说心蓝你放心,我会好好的,我会给你写信。
2007年11月,悦宁将辞职信放到经理桌上,经理波澜不惊,这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出身微寒、白手起家,见惯了世情冷暖悲欢离合,微微发福的脸上始终是不愠不火的笑容,他说欢迎你有空过来看大家,他早就知道她不是安心在这里工作的人,这里不过是她暂时的经济来源,她平淡的表情下面隐藏了太多故事,供人揣测,不能触及。结算了保姆的工资悦宁离开星城,孩子、行李箱和仅有的两千元钱。
走出学校的路上,路过校电影院,那里正在重建,砖红色的老建筑被拆的只剩一半,建筑工人在里面敲敲打打,房子塌了就失去生命,雕梁画栋拆下来也不过是破砖烂瓦,踩在脚下、混进泥里,无人理会。这里曾是他们校园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给他们单调的生活带来简单的快乐,两元钱的门票就可以看两场当下热映的电影,便宜、热闹,正是年轻学生需要的。第一次去看电影他们还没有正式确定关系,悦宁选了当时正热映的美国电影《特洛伊》,电影即将播放血腥镜头的时候,莫楠轻轻用手遮住她的眼睛,悦宁觉得内心温热,电影散场的时候放映厅的灯还没有打开,他们随着人流往外走,他很自然的牵起她的手,那是他们第一次牵手,却一点都不陌生,好像已经牵了很多年,那么水到渠成、理所当然。可谁又会想到,这命运般的邂逅也会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忽然有一个词在悦宁的脑里闪过“一个时代结束了”,是的,她生命里的又一个时代结束了,仿佛一瞬间的变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拖着行李箱,她觉得自己与旁边的电影院如此格格不入,而她与街上追在孩子身后喂饭的中年妇女并无两样,她们身材开始发福,胃部、腹部凸起,甚至达到与□□一般高的程度,走路渐渐变成八字脚,一副无所畏惧的态度,随时准备提起嗓子与人争论,夫妻之间、邻里之间、亲戚之间,各种莫名的矛盾,让她们变得所向披靡,说话间不时蹦出当里的俚语,明目不再善睐,看到的尽是市井间的鸡毛蒜皮,青春变成了一个只能缅怀的字眼儿,也许有一天,连缅怀的心情都被消磨殆尽。风把头发吹乱,她停下来,理头发,竟然触到自己脸上有泪。
一个时代结束了。